第173章 赤霜蘭心草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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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最這番話聽起來答非所問,意思卻已經很明白了。

  有些病,從另一個角度看,何嘗不是一種天賦。

  言下之意,袁采采這界力過敏要是選擇根治,那個藏在過敏底下的東西也會一起消失。

  袁采采微微垂首,不知在想什麼。

  韓沛也沒有馬上開口。

  他沒直接去問陳最袁采采這病日後到底會有什麼特殊之處,讓陳最這種人都捨不得下手治療。

  陳最沒有明說,那就是不想說,主動追問也是自討沒趣。

  沉默了片刻,韓沛緩緩道:

  「這棵歪脖子樹確實不像別的樹那樣挺拔宏大,倒也別有一番味道。

  「樹嘛,最重要的還是成長,長成參天大樹,才能開花結果,庇佑一方,你說呢,菜菜?」

  背著手站在亭邊的陳最,聞言稍稍將眼神往斜後方偏了一下,瞟了韓沛一眼。

  韓沛這話是在給袁采采遞台階,建議她先不選根治,保守治療一段時間,日後或許會有驚喜。

  而陳最內心顯然和韓沛的想法一致,都不希望採用換血這種方式。

  半晌,袁采采抬起頭來,往鼻樑上推了推眼鏡,正色道:

  「琅琊子前輩,沛哥,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這歪脖子樹要是沒有遭過雷擊,還能長這麼大嗎?」

  陳最眉梢微動。

  韓沛也神情一變,面帶疑色。

  陳最轉過身來,背著手,略帶興味地笑道:

  「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它或許能長大,卻未必能有這般景致。」

  袁采采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她不是在否定陳最,而是在否定這句話背後的某些東西。

  「那前輩……梵谷要是沒得躁鬱症,就畫不出《向日葵》嗎?左丘明雙眼不失明,就寫不出《左傳》嗎?史鐵生雙腿不癱瘓,就寫不出《我與地壇》嗎?」

  一連三問,亭子裡倏然靜了下來。

  兩個經歷足夠多的人,被一個十八歲女孩出人意料的提問釘住了。

  一個妄界第一神醫,一個待她如親妹的兄長,兩人都不會害她,也都給了誠懇的建議,她卻還要堅持自己的想法。

  而這想法……似乎還有點意思。

  袁采采看了眼那棵歪脖子樹,又將目光移回來,眸色認真且倔強:

  「所有人都把他們的成就和天賦,掛在苦難和病痛身上,好像沒有那場病就沒有那些偉大的作品。

  「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願不願意用病換這成就。

  「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他們能做出這些偉大的事,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偉大的人,本身就具備這種能力和品格嗎?」

  袁采采抬手指向亭外那棵歪脖子樹,無視空氣中水汽撲上袖口,堅定開口:

  「這棵樹如果沒有遭雷擊,以它的生命力,一樣能長成參天大樹,它的強大是它自己的,不是那場雷給的。

  「不經歷雷擊和土地貧瘠,它也會有其他的苦難,我年紀還淺,懂的也不算多,但我覺得成長的路上永遠沒有一帆風順,命運的旅程也從來不會風平浪靜。

  「我不知道這病會帶給我什麼,但我知道我要成為更好的寰客就必須要治好它,然後靠自己去完成夢想。」

  瀑布聲嘩嘩地響,亭中再無別的聲音。

  不止是陳最,連和袁采采相熟的韓沛,心中都震撼不已。

  他側頭看向袁采采,眼裡儘是驚訝與欣賞。

  他沒想到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竟能有如此深刻透徹的發言,對事物有如此獨到精確的看法。

  而陳最站在亭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從容地笑了一下,絲毫沒有權威被冒犯的慍色,也沒有長輩對晚輩稚語的不屑。

  而是聽到了一句值得認真對待的話之後,發自內心的認同。

  「順木之天,以致其性。」陳最垂下眼,再張嘴時口吻多了些溫度,「你說得對,樹的強大是自己的,所以你最終的選擇是……」

  袁采采起身,肅然道:

  「前輩,我還是想選換血。」

  沒人知道袁采采因為這個過敏有多難受。

  定期服藥都是小事,要是一直穩定不發作倒還好,萬一又出一些意外情況,在破妄關鍵時刻暈過去,害己又害人,連累了方來他們幾個,又該如何是好?

  陳最聳了聳肩,又變回方才那個邋遢隨性的酒鬼神醫:

  「醫不強人,順情而治,不過要根治現在還辦不到,你的境界太低,經脈承受不住全身換血這種級別的重塑,得等到真境。

  「在此之前,你只能先吃藥,我會改進處方,一周一服,不用熬煮。」

  袁采采恭敬行禮,「多謝前輩。」

  陳最抬手,輕笑道:

  「別急著謝,換血重塑需要一味重要的藥引——『赤霜蘭心草』,用來護住心脈。

  「這藥『靈樞』里沒有,我這庫存也空了好久了,比較罕見,得在妄里去找,等你真境之後,帶著這味藥再來琅琊山找我。」

  袁采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藥名:

  「好的,我記住了。」

  陳最上下看了她一眼,攤了攤手:「你平時怎麼用界力的,施展看看,我好調方子。」

  袁采采抬起右手,界力從掌心湧出,在空中凝結成幾滴晶瑩的液體。

  酒香在亭中瀰漫開來,和瀑布的水汽混在一起,清新中帶著一絲暖意。

  陳最的鼻子抽動了一下,那雙醉眼裡亮起興奮的光芒:

  「你很會釀酒?!」

  「嗯……算會吧。」袁采采支支吾吾道。

  陳最二話不說抬起左手,『靈箋』藍色界面唰地展開,把手腕往袁采采面前一遞:

  「來,加個好友,方便我那個……觀察問診你的病情,複診嘛,隨時聯繫。」

  袁采采愣住沒動。

  韓沛趕緊在後面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力道精準,傳遞的信息簡潔明了:

  快加,別猶豫!

  袁采采這才激活『靈箋』,藍色界面與陳最的好友碼輕輕一碰。

  叮!

  好友添加成功!

  陳最滿意地點頭,片刻後提筆寫了起來,字跡和他的人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端正秀麗,收鋒處乾淨利落。

  寫完折好遞過去,連同一個小布包:

  「方子收好,藥每周吃一顆,含在嘴裡化開就行,走吧走吧,山下還一堆人等著,再不走他們要以為我在上面喝死過去了。」

  袁采采接過來下意識問道:「前輩,這診費……」

  陳最擺擺手,淺笑道:「以後釀出好酒給我寄點來就行。」

  袁采采略感詫異,沒想到陳最竟然這麼大方。

  當真是醫者仁心哇!佩服佩服……

  她與韓沛雙雙躬身,恭敬道:

  「有勞前輩,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兩人沿石階下山。

  袁采采手裡攥著藥方,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掩在竹林深處的石亭。

  韓沛側頭看她,笑道:

  「菜菜,你今天可是有大福氣啊。」

  「怎麼了?」

  「那可是陳最的好友,你知道多少人想加都加不上嗎?他在整個妄界的人脈有多恐怖,你現在還沒概念,就是C哥也不敢在琅琊山隨便撒野。」

  袁采采無奈撇嘴道:「可他好像就是個酒蒙子……只是想讓我給他釀酒喝。」

  韓沛輕笑一聲,回想起陳最那不要診費的豁達姿態,意味深長地撂下一句:

  「怕是沒那麼簡單噢……」

  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腳,往0120號太平塢中央星輦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