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 活著的人,得更好的活下去

    他說完話,目光又落在玉玳身上。

    玉玳咬著手指頭,表情天真無辜。

    陸錦棠哦了一聲,緩緩點頭,「適才我在這院子裡接生,朱夫人產下麟兒,如此喜事,定然是德城患難要順利解決的好兆頭!有霞光,那更是好事了。」

    顏鈞摸了摸下巴,看了看玉玳,又看向陸錦棠,「陸先生說的也頗有道理。」

    「還請顏先生讓讓,容我回去更衣。」陸錦棠身上還帶著血跡,便急急追來了。

    顏鈞點點頭,側身讓出路來。

    陸錦棠和喬木領著玉玳離開時,他忽然又來了一句,「陸先生還真是愛子心切,連接生的時候,也不忘把兒子帶在身邊。」

    喬木聞言,臉色一緊,眼中已顯出慌亂來。

    陸錦棠回眸一笑,「顏先生定然還沒孩子吧?自然難以理解這般舐犢情深。」

    這下換作顏鈞臉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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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錦棠領著孩子回去。

    她與玉玳都換過衣服,又仔細交代他,今日救人之事,誰也不可說。就連與他爹爹,都不可說。

    玉玳點頭剛剛答應。

    秦雲璋便從外頭回來了。

    他疾走進門,「鬧事打砸衙門的百姓,已經關押起來,為不激起更大的民憤,只是羈押,未曾判決。挑動百姓鬧事的,竟是朱達的侄兒外甥……這廝,是看朕不想罰他麼?」

    他坐在玉玳身邊,慈愛的抬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玉玳張了張嘴,原本要說什麼,看了阿娘一眼,又閉上了嘴。

    「玉玳昨夜可受了驚嚇?」

    「玉玳不怕!不就是有些石頭破東西砸進院子嗎?莫說砸不到兒了,就算砸到了,還有……」他嘿嘿一笑,摸了摸小鴿子灰色的羽毛,抿嘴而笑。

    秦雲璋眼眸沉沉的看著玉玳,輕撫著他的頭頂。

    「砸進院子的東西,都叫人清掃消毒了嗎?」秦雲璋問道。


    秦雲璋眼眸沉沉,輕哼一聲,「這朱達以為自己為官剛直清廉,就可免受處罰了?能為官的人多了。」

    陸錦棠握住他的手,「他已經自食惡果了。」

    秦雲璋微微挑眉,他晨起離開的早,要聽聞各地官員來報災情疫情,還要處理公務,接見災區前來拜見的官員,並不知道朱達險些喪妻失子之事。

    他聽聞陸錦棠述說,低嘆一聲,天道自有公義。

    嘆息的聲音剛剛落地,便聽聞侍衛來報,「朱大人又召集了許多百姓,就圍在衙門口外頭。」

    秦雲璋眯眼抬眸,「朱達跟朕哭訴他姑母可憐,願用他爹的棺木安葬姑母時,朕還覺得他可憐,孝心可嘉。不曾想,他竟這般迂腐?」

    陸錦棠也略微有些失望,她與朱達相處了這麼些日子,覺得他算得勵精圖治的好官。

    可焚燒以絕瘟疫的提議一出來,她和朱達的盟友就此土崩瓦解,走到了對立面。

    「原以為,娘娘救了他的妻兒,他就算不感激涕零,也會稍稍反思己過,」喬木氣哼一聲,「他在院子裡懺悔之時,說的那麼情真意切,如今他妻兒平安,他就翻臉不認了?早知就不去救他妻兒了!還引得那胡商……」

    陸錦棠立即瞪了她一眼。

    喬木偷偷看了秦雲璋一眼,趕緊閉嘴。

    「那胡商怎麼?」秦雲璋卻是耳聰目明的發覺了,犀利審視的目光落在喬木身上。

    

    喬木張口結舌。

    陸錦棠正想編個什麼理由搪塞過去,卻又有侍衛急急來報,「衙門口亂套了,朱大人被百姓砸傷了……」

    秦雲璋聞言一愣,陸錦棠也不由起身,「朱達被人砸傷?」

    兩人提步去看,衙門口已經圍滿了府兵和百姓。

    本來瘟疫蔓延時期,朝廷不許百姓聚集,以免加重疫情傳播。

    可這會兒,事態看起來卻有些難易控制。

    人群里不斷扔出臭雞蛋,小石子砸在朱達的身上。

    他額頭上不知被誰砸了個小口子,往外滲著血。

    百姓人群里,還有謾罵他不孝之聲,聽起來亂鬨鬨的。

    陸錦棠與秦雲璋對視一眼,讓侍衛開道,這才看見,原來人群中央架了柴堆。正有一人無聲無息的躺在柴堆之上。

    「你連你姑母都燒!你不是人!」

    「你忘了你小時候,你娘沒奶,是你姑母把你乳養大的!」

    「你忘了你發誓,說要給姑母養老送終,當親娘一樣孝敬!」

    ……

    朱達的親眷,在人群里高聲叫罵。

    朱達的臉色難看,手裡舉著火把,卻沒有退縮。

    他回頭看了秦雲璋和陸錦棠一眼,拱了拱手,「京都里來的陸先生說,淺埋不足以杜絕瘟疫,不僅不利於瘟疫防控,還會帶來其他隱患……我故意和她作對,可她卻不計前嫌,救了我妻兒的命。我已立誓,倘若上天放過我妻兒,我定不遺餘力,誓要控制住瘟疫!」

    說完,他把手中的火把遠遠一擲,正投在那柴捆之上。

    柴上淋了油,轟然燒起。

    火舌舔舐向天空,嗶嗶啵啵的聲音,灼臉的熱浪,讓圍聚的百姓不由都連退數步。

    「今日我便帶頭,打破陳規,逝者長已矣……活著的人,得更好的活下去,才對得起逝者!」

    圍觀的百姓一片譁然。那柴推燒了許久,化作一片黑灰。有些隨風散去,有些留了下來。朱達一直跪在柴堆旁,默默垂淚。

    謾罵打砸他的人漸漸散去……京都來的大夫們仍舊在街頭做著宣傳解釋的工作。

    朱達帶頭火化了他的姑母,並且把他姑母的骨灰撒於江水之中。渾濁的鴻江水翻滾著黃色的波浪,將灰黑色的灰燼吞沒於無形。

    德城的百姓安靜了,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朱達的作為,無疑震撼了他們,朱達以往對他的姑母實確實孝順,這是德城的百姓多多少少都知道的事情。

    他們也知道,朱達起先是最反對焚化這事兒。

    可如今朱達竟帶了頭……

    秦雲璋站在衙內院中,德城的事情他看在眼裡。

    街頭大夫們的宣講,他也聽聞了,陸錦棠也在跟前解釋過,高溫碳化處理的重要作用。

    如何能讓德城百姓的抗拒變成主動的配合呢?

    「那胡商說,他願意出錢幫助先生……」喬木在廊下小聲的與陸錦棠說話。

    喬木本是不想叫秦雲璋聽見的。

    可秦雲璋卻眉梢輕挑,微微向廊下側了側耳朵。

    他自幼習武,六覺敏銳得很。

    「不是說了,這事兒出錢也未必有用。」陸錦棠沉聲說道,「再者,他這人一向唯利是圖,他主動出錢幫忙,又在圖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