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破空之聲近在耳邊,楚念甚至能想像到那張清冷的俊臉之上寫著什麼樣的森寒,卻身體僵硬,手心發軟,驍勇善戰舉世無雙的無雙郡主此刻卻覺得自己曾活過兩輩子所得到的所有技能全部失靈了。
忽而胸前一涼,那刺入胸口的利刃沒有絲毫的停頓,楚念甚至覺得,那刀尖已經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耳畔傳來桃謹言低沉的聲音,仿佛壓抑著極大的痛苦和未曾爆發的所有哀怨。
「楚念,你為何不躲?」
楚念臉上蒙著眼睛的那塊布條漸漸滑落,露出一雙清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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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話,口中卻滿是鮮血,唯獨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出。「欠你的,我為何要躲。」
她仿佛看見桃謹言那雙微縮的瞳孔之中映照著她的痛苦的臉。
還真是丑極了,倘若還有機會,她絕對不要再讓任何人看見她這幅愚蠢的模樣了。
——報恩報恩,哪兒有用傷了自己的辦法來報恩的?可若是報怨,桃謹言……真的是怨她的嗎?
楚念無從知曉,她只覺得自己眼前的星光正漸漸轉為昏暗,周遭似乎更加嘈雜,卻也更加沉寂了。
眼睜睜看著楚念緩緩倒在地上,一旁的武林中人立馬上前想要徹底了結了楚念的聲息,可那方剛剛提起的刀子卻被一柄摺扇攔住。
桃謹言低著頭看不出喜怒,聲音也平淡而遲緩,他回過頭,轉眸看向仍舊和幻術師們對抗著的青翼的背影,良久,他摺扇一收,朝著旁人冷聲道:「我們撤退。」
這話音落下,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隨之面色一怔,就連青翼也不得不分神轉過頭來,探究的看向桃謹言。
可在瞥見地上倒著的滿身是血的人影,青翼的面色頓時只餘下一片慘白之色。
「師妹!」
青翼不顧一切的推開旁人沖向楚念,而桃謹言則目光微閃的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他轉身,朝著叢林深處走去。
「不得追殺他們,違者,死。」
……
楚念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邊圍了很多人,有藥王師徒,有面色不善的滬通之,有小丸子和小蘇蘇,還有躲在角落裡吹鼻子瞪眼的醫神。
明修站在她塌邊不足一步遠,他低著頭看她,那張俊臉之上似乎沒什麼情緒,卻也像是隱隱壓抑著什麼怒氣。
胸口隱隱作痛,楚念覺得自己呼吸不得,她微微張了張嘴,發現喉嚨乾涸無比。
缺了兩個人,明修身邊,明明還缺了兩個人。
阿嫿匆匆將水碗端到楚念的身側,旋即小心翼翼的扶著楚念坐了起來,溫熱的水灌入喉嚨,楚念才覺得好受了一些。
就聽滬通之淺聲道:「我已經訓過你師兄了,若你還有哪處不適,我乾脆叫他拿命來抵。」
楚念虛弱的搖了搖頭,「師父不必如此,這是我自己的失誤。」
看著她蒼白的面色,滬通之眸中似乎帶有隱隱几分心疼,角落裡的醫神輕咳了一聲,「我不是早說過了?你和桃……咳,你這臭丫頭,五次三番的給我找麻煩,就不能叫人省心一些?非要自己往刀尖兒上撞,萬一有哪次超過了老夫的醫術水平,徹底救不回來了——」
「你還能有下輩子?」
楚念目光微閃,輕輕搖了搖頭,「多謝醫神大人三番五次救我性命,今生無以為報,日後若醫神大人有何願望,我必定親盡全力,滿足醫神大人。」
這話音落下,醫神猛然抬起頭,微微張了張嘴,卻又似乎想到了什麼似的撇開頭看向別處。
「哼,我可用不著你,好生把藥王谷重建,我便心滿意足了。」
楚念淺笑著點了點頭,轉眸看向藥王谷眾人,眾師徒對視了一眼,藥王率先朝著楚念遙遙行禮道:「既然郡主已然甦醒,那我等也就先行退下了,師弟,咱們先出去。」
醫神從角落裡頭站起來,冷哼了一聲,藥王谷一眾人便紛紛走出門外去,滬通之拉著小丸子在楚念的面前站了一會兒,仿若欲言又止,可瞥見明修始終板著的臉,還是將話兒吞了回去,轉身,亦然朝著門外走去。
很快,屋子裡的人走了個七七八八,最後離開的阿嫿滿臉擔憂的看了楚念一眼,這方匆匆趕了出去。
門被人小心翼翼的合上,屋子裡只餘下楚念與明修一個躺著一個站著,四下一片寂靜。
明修狹長的眸子眸光落在楚念的臉上,似乎不肯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
「孤說過,你的命,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
楚念目光微閃,老老實實的坐在床上等著明修的批鬥,這檔口,卻見明修驀然彎下腰,大掌襲來之際,楚念微微眯了眯眼。
面頰上便落上一隻溫熱的手,「你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你要是真的死了,我也會傷心的啊。」
聽見這蒼涼里儘是惆悵的聲音,楚念驀然心下一痛,她微微睜眼,正對上明修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她甚至有些懷疑,方才那溫柔的話語,究竟是不是那刀削一般的薄唇吐出來的了。
就見明修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氣,「還有下次嗎?」
雖說那張俊臉之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狹長的眸子裡卻分明寫滿了對於楚念自作主張的不滿。
楚念無奈的輕輕搖了搖頭,示弱道:「沒有了。」
「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我只准你這一次,這次之後,我若是在戰場上碰見桃謹言,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仿佛看見明修緊緊握起的雙拳,楚念抿了抿紅唇,「殿下,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這話音落下,卻見明修猛然背過身,楚念仿佛看見他偉岸的肩膀正微微顫抖著。
「可若是我……徹底失去你了,我又該如何?」
楚念默默的看著他的背影,「你不會的,你不會失去我。」
明修沒有說話,楚念明白他背過去擋住的究竟是什麼,那是暗藏的殺機,是抑制不住的心軟,這叫她無所適從,她不知道她只是還了桃謹言一份虧欠,卻似乎欠了明修更多了。
「若我當真有一日死了……」楚念斟酌著語氣,小心翼翼的開口,卻瞧見明修的背影明顯輕輕一顫,「若我當真有一日死了,我的魂魄也要入輪迴,這輩子做了這麼多壞事,手上沾染了這麼多人的鮮血,下輩子閻王爺不會叫我再做人了。」
她抬起頭,眸中隱隱含著幾分笑意,「到時候我就投身成小貓小狗,化作長在你院子裡的花兒,生在你院子裡的樹,看著你娶妻生子和和美美,平安一生。」
沒想這話兒剛剛出口,就見明修猛然轉眸。
「你若是死了,我就殺光所有接近我的動物,拔光我院子裡所有的花草樹木,獨自一人待在荒蕪里,走完這沒有你的一程。」
楚念定定的看著那雙冰冷的眸子,從中讀出幾分真心,她有些忌憚的垂下頭,遂又淺聲一笑,「殿下若是這般偏激,我怕是要在殿下手上多死幾回了。」
「那你若是不想多死那幾回,就給我好好活著,活到看著戰亂徹底平息,活到你成為我唯一的皇后,活到一切圓滿,活到我死。」
楚念心口微痛,氣氛沉默了一會兒,她微微扶住自己的胸口,抬眸看向明修,「殿下若是希望我不那麼早死,就請殿下不要再說那勞什子的生死來氣我了。」
「你不也拿生死當兒戲?」明修擰著眉頭看她,片刻後,他偏過頭,「莫要以為你當真會還有一次機會。」
楚念讀懂那張俊臉上寫著的眸中韻味,她沉寂的垂下眼帘,沒有吭聲。
片刻後,是衣錦摩擦的聲音,她身上多了一個溫熱的毯子,腳步聲響起,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接著,便是漸行漸遠了。
楚念睜開雙眼,眼眶發酸。
不多時,是阿嫿走進來,她手上端著一碗泛著藥腥味兒的湯,上頭還冒著熱氣。
瞧見楚念半睜開的雙眼,阿嫿微微垂下眸子將那湯藥小心翼翼的擺在床頭的柜子上,才抬眸,嚴肅的看著楚念。
「娘子,你可是打算將我們都給嚇死了才肯罷休?」
楚念無奈的笑笑,這一笑卻扯得傷口疼,她強忍著痛苦面色卻潮紅幾分,「你莫要再數落我了,明修已經數落過一遍了。」
「娘子……」見楚念別過頭,似乎不打算再與自己交流,阿嫿只好無聲的嘆了口氣,才道:「也罷也罷,說多無益,娘子現在首要的,還是要先養好自己的病,至於太后娘娘的葬禮,太子殿下已經告訴我說,不必娘子去參加了。」
楚念擰了擰眉頭,若是因為這傷,卻不能去叫文武百官閉嘴,那她此行折騰一趟回來又有什麼意義?
這檔口,就見阿嫿嗔怪的看著楚念臉上驀然冷下來的面色,「娘子又死心眼兒了不是?青翼先生和滬大人都會幻形,哪個不能裝作是娘子上去替楚家走個過場?」
楚念轉而一想,的確是自己想得短了,若是叫青翼或者滬通之去冒充她參加這場葬禮,以文武百官的膽識,應該還猜不到不是她本人。
可她這一趟回來不還是沒有任何意義?
「殿下說了,太后死得蹊蹺,是突然暴斃,恐怕其中有什麼陰謀,或者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引娘子回來。」
楚念擰緊了眉頭,「清河的人殺了他們在皇宮最大的籌碼,為的就是此行能在我回來的路上埋伏我?」
「殿下還說,此等偏激的方法恐怕只有謹言先生能想得出來,如今謹言先生恐怕也是真的恨上娘子您了,叫您日後小心點兒,還是莫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