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凝眸,暗自憂傷。當初父親為了能讓大哥懂得人世道理,特意放他去遙遠貧苦的邊關做芝麻官,當時大哥正值青年,青年人的不可一世在大哥身上初才顯現,可去了邊關沒多久,再回來時,大哥便已然可以幫父親分憂,甚至於與朝中的老狐狸交涉都遊刃有餘,可卻從來對邊關發生之事諱莫如深。
後來,楚念才知曉,大哥在邊關經歷了很多事,父親為了讓大哥歷練,還特意叫大哥隱藏了自己的姓氏,又是山高皇帝遠,民不聊生之地,可想而知大哥那剛正不阿的性子在被腐蝕的地方遭遇了多少苦楚。
而眼前這個娃娃,才多大?六歲?七歲?他還知道哄著人來,他還知道防著壞人,常人道「六七歲的娃娃最煩人」,尋常人家六七歲的娃娃,早就被慣得無法無天了。
見楚念只是面色複雜的看著自己,卻不哭了,小人兒這才再次縮回了床腳,長長的睫毛撲閃著,煞是可愛。
楚念綻開一抹笑容,「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呀,就因為我從小就愛哭,我父親從不給我糖吃。」
似乎這兩句幼稚的話拉近了關係,小人兒等著大眼睛看著楚念,「你不是有糖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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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念裝作有些苦惱的樣子將盤子上剩下的糖人兒拿了起來,「這是用我自己賺的錢買的,賺錢好累,只買的起這兩個糖人兒了。」
聽見這話兒,小人兒似乎覺得楚念確實可憐,便整個身子舒展開來,爬到楚念面前,將先前拿走的糖人兒不舍的遞了回來。
「唔,都給你吃,別難過了。」
楚念接過糖人兒,瞪著眼睛看他,「那你不吃了嗎?」
小人兒吞著口水搖了搖頭,「母親說過,如果是我認定的朋友,哪管是爬刀尖下火鍋,我也一定要誠心誠意的對人家;如果是我喜歡的女孩子,哪管是要天上的月亮地上的糖人兒,我都要讓給她。」
一旁的阿嫿都被小人兒的話逗笑,「是上刀山下火海,天上的月亮地上的寶石。」
阿嫿一開口,小人兒又縮了下身子,轉而好奇的看著阿嫿。
阿嫿氣不打一處來,「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救了你的小命。」
楚念皺著眉頭,這位母親倒也是良善之人,可太過天真,現在的人,哪兒有可以真心相待的?
片刻,楚念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似的,挑眉看著小人兒,「那你把糖人兒讓給我,是不是喜歡我啊?」
小人兒面色頓時漲紅,他看看正調侃看著自己的二女,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兒來了。
楚念莞爾一笑,「你都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兒又慫了,小身子窩成一團,「母親告訴我,我姓沈,我還沒有名字,但我知道父親的名字,母親說,父親的名字,叫沈暮。」
楚念面色一怔,沈暮的孩子?沈暮何時有的孩子?她與沈暮相處多年,怎麼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回事?
難怪這娃娃要去沈家鬧事,她身死前幾日,沈暮可還滿臉深情的告訴她,他還從未經歷過男女之事呢!
望見楚念陰晴不定的面色,阿嫿覺得自己能理解娘子的心思,畢竟沈大人不過娶妻兩年,又哪兒來的這麼大的娃娃!這娃娃,看著也有六七歲了吧!
見二人沉默,小傢伙以為兩人不信,從懷中掏來掏去,片刻後,滿臉著急的道:「我的玉佩!我的玉佩不見了!」
阿嫿回過神兒來,「什麼玉佩?」
「我的玉佩!母親留給我的,說是她與父親的定情信物!」
楚念眉頭一皺,「阿嫿你有看見過嗎?」
阿嫿茫然的搖了搖頭,「替他換衣服的時候,我還特意仔細摸了一遍,什麼都沒有。」
小人兒頓時紅了眼圈兒,卻還憋著眼淚不叫眼淚落下來,楚念瞧見他這副模樣,更加心疼,「別哭,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落到哪處了?」
「會不會是落在沈府門口了?」
楚念皺了皺眉頭,倘若是落在沈府門口,也就是被沈家的下人撿去,若真是沈暮的東西,會交不到沈暮的手裡?
或者說,沈暮已經知道小娃娃的身份,卻不想相認?
呵,沈暮,果真不負他道貌岸然的盛名!
眨眼功夫,小人兒已經將眼淚憋了回去,垂著頭不客氣的拿起糖人堵住了自己幾乎要咧開嚎啕大哭的嘴,嗚咽聲卻已然在嗓子眼兒里了。
阿嫿心疼的手足無措,「別難受了,我給你買更多糖人兒好不好?」
說著,他把手中只咬下去一角的糖人兒慢吞吞的往懷裡塞,楚念不解的看著他,「你這是做什麼?」
「我要留著,我弟弟還沒吃到糖人兒。」
楚念眉頭一皺,弟弟?這孩子還有個弟弟?沈暮傳宗接代的本領這麼強大?
「你的弟弟在哪兒?」
小人兒眸中露出一絲茫然之色,「我不清楚,我是獨自從家裡逃出來的,路過一座小城的時候,一個大哥哥給我新鮮的梅子吃,再醒來的時候被關在一個黑盒子裡,有很多小孩兒,弟弟是第一個與我搭訕的,後來,弟弟說想吃他姐姐做的桂花糕,我趁人不注意偷偷跑下車,想來找他姐姐做桂花糕,結果迷路了,轉來轉去我找到父親的府上,父親卻……」
說到這兒,小人兒眸中閃過一絲黯然。
楚念大致聽明白了始末,原來,有一批人販子進京了?
前世的時候聽說過一些風言風語,說是有一夥兒人,專門在城外偷窮苦人家的小男孩兒,再帶到京城來,賣給權貴家沒有孩子的夫人,從中牟取暴利。也有因為舟車勞頓生病而賣不出去的孩子,他們就賣到青樓去做小倌兒,孩子們因為受不了老鴇的虐待,死的死病的病,總之沒一個好下場。
那時,父親聽說了這伙兒人的惡行,勒令大哥去查探此事,可這伙兒人似乎與京中權貴有些關係,大哥每次抓到苗頭,要麼是被人攪合了,要麼便是被他們收到消息,無聲無息的逃遁了。
蘇家被滅之前,大哥也曾重創過這伙兒人一次,經過那次,這伙兒人販子便消聲滅跡了許久,難不成兩年過去,他們又出來活躍了?
楚念心緒萬千,那小人兒卻又紅了眼,「弟弟當時病了,也不知那些人有沒有給他治病,只怕我回去之後,弟弟會和母親一樣,永遠吃不上糖人兒了。」
一旁的阿嫿心疼的面色一紅,「你別難過了,如果能找到你弟弟,我就替你弟弟治病,我可是神醫,一定能將你弟弟的病治好。」
楚念猛地站起身子,「暗三暗四呢?」
「他們查找春桃弟弟的下落去了。」
「三娘子,有何吩咐。」阿嫿的話音剛落,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現在阿嫿身側,他神態恭敬沉穩,全然不似暗三那般跳脫,也不似暗四那般木訥,這般立在楚念身前,還細細的打量著楚念。
不用想也知道是明修派來的新人,楚念沒有猶豫,「去幫我打探各大青樓最近有沒有一夥奇怪的人出現,還有,各家權貴有沒有新的子嗣,叫暗三暗四也去。」
那人應了一聲,再次消失在一片空氣中,仿佛從未來過。
楚念一面暗嘆明修手下功力高深,來了這麼久她都沒有發現,一面皺著眉頭看向阿嫿,「差夥計去找梅香,叫她去城中探聽探聽沈府最近都有什麼動靜。」
這時,一道魁梧身影破門而入,「縣主大人,草民也去幫忙找人販子!草民的小弟很多,也有與青樓老鴇熟絡的,有什麼消息一定能第一時間知曉!」
阿嫿面色一驚,楚念則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好,多謝趙兄弟了。」
這小子在門口站了好久,楚念功力恢復了三成之後聽力加深,他又不加掩飾,早就被發現了還不知道。
阿嫿也知道此刻不是糾結於此的時候,還是找到孩子重要,便任由那人出了門兒並未多言,而是轉眸望向楚念,「娘子,我能做什麼?」
楚念笑了笑,將正蜷縮在角落中的小人兒抱在懷中,「你幫我照顧好這個小功臣就是了。」
小傢伙懵懂的看著楚念,「功臣是什麼?」
楚念摸了摸他一頭柔順的發,「就是……你如果聽阿嫿姐姐的話,會有很多很多糖人兒吃。」
「弟弟也有嗎?」
點了點頭,楚念將那塊兒被窩在懷裡沾上了灰塵的糖人兒拿出來,「有,多到你們兩個都吃不完。」
看著小人兒漸漸泛起亮光的眸子,楚念又是一陣心酸,按照這孩子的年紀,沈暮在七年前就已經犯下這等禽獸不如之事,聽小娃娃的描述,他母親也是個十分天真善良之輩,只怕是被沈暮騙了,想必她獨自一人帶大這個娃娃也不容易,偏偏又命喪黃泉,指望娃娃能找到沈暮後沈暮能好好兒待他,卻……
楚念暗自握緊了拳頭,「姐姐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
「名字?」小人兒吃著阿嫿重新遞給他的糖人兒,懵懂道:「娘親一向叫我阿沈。」
「以後你就叫……沈千容,可好?」
世間千百變化,有容乃大,阿嫿在一旁聽著,也明白了自家娘子的意思,是叫這小人兒能容得下這世間千般醜態,莫要始終將仇恨掛在心上。
楚念自己是重活了一世,明白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她能放下很多事,唯獨無法放下仇恨,她清楚今後自己會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卻奚翼這小人兒能平平安安的過一生,楚念也無法解釋,為何只見了這幾面,便對這小娃娃升起了憐惜之情。
也許……是因為她對沈暮還有情?或者,她與小傢伙的媽媽,那個良善天真的女子同病相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