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處走出一道墨色的身影,除了那張金色的面具和那雙灰白的眸,暗凜像是個徹底融入了黑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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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是暗凜,楚念微微皺皺眉頭:「先生若想見我,為何不直接召喚我去慈寧宮?」
這人怕是從她從令妃那兒出來便一直跟著了,這一路,這股一直被人在暗中窺視的感覺著實叫楚念不大好受。
面具下的人發出一聲嗤笑,他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那雙灰白的眸子饒有興致的看向楚念:「我只是想知道,你會有什麼反應。」
楚念長出了一口氣,目光定定的看向暗凜:「如今暗凜先生已經見了我的反應,是否該說說,先生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兒?」
這檔口,暗凜目光望向四周,不遠處正有宮人挑燈前行:「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
說罷,暗凜上前,不由分說的握住楚念的纖腰,楚念皺皺眉頭,便覺身體騰空,二人飛至屋檐之上,暗凜便將外袍褪下蓋在了楚念的身上,將黑夜中那抹顯眼的紅徹底隱匿而去。
楚念聞見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轉眸探究的看向身後的暗凜:「先生受傷了?」
暗凜目光微閃,不否認也不承認。
二人在皇宮一座偏遠的地方落下,楚念認得這處是宗人府,不由得皺起眉頭,心頭思慮的檔口,暗凜已然率先一步朝著正門而去。
楚念三兩步跟上,幾個守門的侍衛見有人過來,本想阻攔,望見暗凜,卻收了動作,暗凜與楚念並肩走入,那兩個侍衛卻將二人視作了空氣一般目不斜視。
楚念暗嘆太后給暗凜的福利太好的時候,暗凜突然停下腳步,惹得楚念差點一頭撞在暗凜的背上。
便聽見上首傳來沙啞低沉的聲音:「郡主,可準備好了?」
楚念不明所以的看向暗凜:「準備好什麼?」
暗凜一言不發的看了楚念一眼,便伸手扯住了楚念的手腕兒,楚念沒有掙扎,只是面帶疑慮的跟著暗凜朝著那黑暗深處走去。
宗人府,用來懲罰宮中罪人的地方,也曾是關押罪臣之處,前世蘇家被抄家之後,她和兄弟姐妹們也曾在此處待過一段時間。
暗凜拉著楚念直奔某處走去,他似乎輕車熟路。
不遠處黑暗的盡頭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哀嚎,楚念猶記得,這宗人府里管事的都是太監,而那幾個太監,平日裡最大的樂趣就是拷打犯人。
果不其然,走廊的盡頭,是一間半封閉的牢房,透過牢房門上的木欄杆,裡面一個血淋淋的人影清晰可見。
他被懸掛在牆壁上,手腳被鋼釘釘住,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偶爾露出的肌膚上儘是鞭撻留下的血肉模糊。
一個小太監正舉著手裡帶著倒刺的皮鞭絲毫不帶憐憫的狠狠抽打在那人身上,每一次抽打都是皮開肉綻。
楚念被暗凜拉著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眼見著那人被折磨的暈了過去,那小太監卻仍舊不過癮似的端來一盆火紅色的辣椒水,旋即狠狠的潑在那人的傷口之上。
傷口受了刺激,那人猛然驚醒,慘叫之間皮鞭再次落下,慘不忍睹。
楚念心生不忍,轉眸看向別處,那張蒼白的臉落入暗凜的眸中,他卻嗤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無雙郡主本沒有任何情感,如今看來,至少還是存著良知的。」
楚念沒接他的話,便覺被鉗制著的那隻手又被人拉起,暗凜拉著楚念朝著另一邊走去,而另一邊的牢房之中,赫然是兩個不足十二歲的小童。
兩個小童同樣衣衫襤褸,身上儘是血痕,雙眸分明黯淡無光,聽見腳步聲,他們卻下意識的害怕,蜷縮在了一起。
這還是兩個孩子……楚念於心不忍,轉眸看向別處,卻對上暗凜意味深長的目光。
他似乎有話兒要說,卻又似乎沒話兒,楚念猶疑間,便見暗凜輕聲道:「你不覺得這一幕很熟悉嗎?」
楚念面色一沉。
熟悉,當然熟悉,這宗人府的每一根枯草,每一個牢房,她都異常的熟悉。
身邊擺著幾樣隨時待命供人玩樂的刑具,老虎凳,指甲鉗……一應俱全。
而為了能讓蘇家認罪,這些東西,她那可憐的兄長都已經受過了。
楚念的面色漸漸恢復平靜,如今她絕對不會忘記仇恨,也絕對不會讓仇人苟活在這世上。
見楚念面色恢復如常,暗凜眸中一暗,片刻後,他拉著楚念再次走動了起來。
楚念也不反抗,任由他拉著,她實在搞不清這個摸不清底細的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而暗凜看起來也沒有想要告訴她的意思,想知道什麼,查也查不到,只能靠自己的猜測。
不多時,他們到了一間空間很大的牢房前,這牢房已經是宗人府最大的牢房了,可這樣的牢房,容納百人,仍舊會顯得擁擠。
如今裡面空無一人。
暗凜目光微閃看著眼前這間牢房:「楚念,你知道這裡都曾關押過什麼人嗎?」
楚念面色貌似平靜的看著眼前的牢房,一言不發。
蘇媽媽曾在那個角落抱著小小的蘇小娘子入眠,當時妹妹只有三歲,還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一家人會從原本的大房子搬到這個陰暗潮濕的地方。
有幾個小太監進來尋覓「獵物」,蘇媽媽連忙將小娘子護在懷裡,卻仍舊被一個眼尖的太監發現。
當時正熟睡著的小娘子被強行從蘇媽媽的懷裡拖了出來,小小年紀覺得疼,頓時一聲哭嚎,卻沒想到這聲哭嚎更刺激了那些變態的神經,他們將那小人兒扒了個乾淨,用手指將小人兒原本白嫩乾淨的身體戳的血肉模糊。
蘇家上百人暴怒,想要將小娘子奪回來,卻被那幾個小太監提刀砍死了幾十人。
妹妹的哭嚎聲仍舊映在楚念的心底,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為蘇家上下所有冤魂,報仇。
楚念半垂下頭,「不知,暗凜先生可否明示?」
暗凜目光深邃的看著楚念,「這裡,曾關過罪臣蘇家一家。」
罪臣蘇家?楚念咬緊了下唇,盡力保持風輕雲淡的「哦」了一聲,仿佛事不關己。
「當時蘇家主母已死,蘇家的幾個姨娘,還有娘子郎君,蘇家的一眾人在此處被關了數日,每一個人都受盡了苦頭。」
嗯,是的,蘇家剛被抄家的時候,那些士兵先給蘇家後宅放了一場大火企圖將蘇家人都逼出來,如此他們也好抓人,結果這行大火太過突然,當時她還在與母親說悄悄話,火勢便已然滿眼,蘇夫人不得不將楚念護在懷中,這才使得楚念逃過一劫。
可母女二人剛剛走出後宅,便遇見了來搜查的士兵,為了讓楚念順利逃脫,蘇夫人被那侍衛手中的長劍一劍穿心,可最後,楚念也沒能逃跑,因為沈暮早就帶著人堵在楚念常常偷溜的後門,一舉將楚念抓獲。
楚念到現在都記得母親懷中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暗凜話兒說了一半,側眸探究的看了一眼楚念,見她仍舊鎮定自如他灰白的眸中閃過一絲詫異,片刻後,他便收回了目光。
盯著那空了的牢房好半晌,暗凜才鬆開了握著楚念的手。
這種被人窺視秘密的感覺著實不好受,楚念眼見著暗凜那雙灰白的眸中閃爍著幾分莫名的喜悅,楚念卻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那時蘇家上百人受苦受難的地方,她怎麼可能不記得?
每一個人的死法,死相,她都記得!就是沒有活的!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因為他們!她要報仇,讓那些害了她家人的人,生不如死!
楚念一時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竟沒發現那雙灰白瞳孔中一抹意味深長,二人又在那牢房前站了一會兒,暗凜便好似興致缺缺一般朝著出口而去。
周遭壓抑的氣氛也叫楚念透不過氣兒來,見暗凜出去,楚念連忙跟上,二人一路朝著宮門口走。
這一路上,暗凜再未說過一句話,叫楚念不禁懷疑,暗凜叫自己來的用心。
如今暗凜是在幫太后做事,此事楚念早就從竹青處聽到了,而既然是太后的人,她就沒必要對他掏心掏肺,一切都從長計議便是。
一路送楚念走到皇宮的門口,暗凜才意興闌珊的看著楚念道:「隔日我再登門拜訪,還望郡主不會嫌棄。」
楚念緩緩點了點頭,便見暗凜頭也不回的離去,只好默默後悔叫桃謹言幫忙將楚元郎先送回去,此刻已然三更天,街上卻一個人都沒有隻有一片漆黑之色,像極了方才暗無天日的地牢。
一股莫名的感覺壓抑的楚念透不過氣來,這檔口,明修翩然落地,將如行屍走肉一般面色慘白的人一把擁入懷中,關切道:「我聽說你剛才和那面具男一起去了宗人府,你這是如何了?可是宗人府中殘暴景象嚇到你了?」
楚念輕輕搖了搖頭,窩在他懷中,等蓮花香徹底將自己包裹,楚念才長舒了一口氣:「他的身份你可查出了?」
明修皺起眉頭,無奈的搖了搖頭。
「並無,我甚至不知他究竟何時進的京城,他的身份就是一團迷,他就像憑空出現在太后身邊的人。」
憑空出現……楚念微微眯起雙眸,一個背景不祥的人,為何好像什麼都知道?
這時,楚念卻思慮不下去了。
她將身體徹底窩在明修的懷中,卻仍舊控制不住的顫抖著、
意識隨著頭痛症的發作也漸漸消失,上首傳來明修急切的聲音:「念兒!念兒!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發燒!」
楚念很想與他說些什麼,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