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戰爭與和平

  第327章 戰爭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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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新軍編制已經明確。

  主要是拜倫老爹送來的千餘新兵,外加治安兵團和衛戍兵團輪訓的部分。

  即便在不影響輪工和輪休的前提下,羅德也能分分鐘拉出一支總編制四千人以上的新軍。

  如果把輪休的部分算上,這個數量還會更多。

  另外,新制的衛戍炮團還有六百多人。

  這還不算民兵的部分,畢竟黑灘鎮嚴格來算屬於全民皆兵的輪戰體系,而且備戰一直都沒有停下過。

  眾人得到各自的任務後依次離去。

  政務樓里的燈光漸漸熄滅。

  只剩下羅德所在的會議室窗格里還透著光亮。

  他獨自站在攤滿地圖和文件的橡木長桌前思忖著。

  時而雙手環抱,時而伸出手指輕輕划過那些新標註的哨點和堡壘位置。

  門被輕輕推開,但卻沒有腳步聲。

  羅德若有所感地抬起頭向後看了幾眼。

  霜燼正站在門口。

  她依然保持著少女的形態,冰銀色的長髮在背後松松挽起。

  身上穿著一襲樣式簡單,質地卻異常柔順的白色長裙。

  那是謝莉爾幫她精心挑選的服飾。

  她的眼眸在室內明亮的照明水晶下呈現出剔透的冰藍。

  此刻正靜靜地看著羅德,眼眸裡帶著一絲困惑。

  「您的會開完了?」

  她悄聲問道,聲音像山澗融雪。

  「嗯。」

  羅德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

  連續幾個小時高度集中思考和部署,即便以他如今的體魄和精神力,也感到有些許疲憊。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消耗。

  「都安排下去了。你怎麼還沒休息?」

  「我感知到你的情緒變得很複雜,有緊張,謀劃,還有————」

  她偏了偏頭,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

  「還有一種蓄勢待發的銳利感。」

  「就像暴風雪來臨前,空氣里先行凝聚出的寒意。」

  羅德笑了笑,走到窗邊的矮櫃旁,那裡放著水壺和杯子。

  他倒了兩杯溫水,遞了一杯給霜燼。

  水溫恰好,不涼也不燙。

  霜燼接過,學著他的樣子抿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

  她似乎在適應人類飲食的細節,包括這種簡單的飲水方式。

  「是因為北邊那個——狼主?」

  她走到地圖旁,目光落在冰封大陸那片廣闊的白色區域。

  雖然她對當代的地理和政治概念並不熟悉,但會議的內容,以及羅德精神中翻湧的情緒碎片還是讓她明白了大概。

  「只有一部分是。」

  羅德也走過來,和她並肩站著,望向地圖。

  「更多的,是未雨綢繆。」

  「要把籬牆紮緊,把眼睛擦亮。」

  「等他真來的時候,不至於措手不及。」

  霜燼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拂過地圖上代表黑灘鎮的那個墨點,然後又滑向北方荒原,以及更北的冰封大陸。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感。

  「老爺——」她忽然開口,冰藍的眸子轉向他。

  眼中的困惑變得更加清晰。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為什麼?」

  她問,語氣很平淡。

  「為什麼人類,還有那些荒原上的氏族,還有許多——」

  「為什麼總是要這樣?」

  「你們聚集力量,謀劃衝突,將毀滅施加於彼此?」

  「為了土地?」

  「為了那些會腐壞的食物和閃亮的石頭?」

  「還是為了統治而帶來的欲望?」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剛從奧倫提亞通用語中學到的詞彙。

  「我聽過鎮子上人們的交談——」

  「戰爭似乎從未真正遠離過這片大陸。」

  「海蛇與王國,王國與布萊庫人,貴族與貴族,現在又是這個狼主————」

  「就像永凍之地的暴風雪,一場剛歇,另一場又在醞釀。」

  「放到時間長河裡看,這似乎成了常態?」

  羅德沒有立刻回答。

  小丫頭的問題富有哲學性。

  雖說哲學能作為高屋建領的指導,但哲學這玩意卻總是喜歡披上一層謎語人的外殼。

  他走回桌邊,示意霜燼也坐下。

  少女依言坐在他對面的高背椅上,身姿挺拔,雙手捧著水杯,等待著他的解釋。

  春末夏初的夜風從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港口的咸腥和遠方田野新翻泥土的味道。

  壁爐是冷著的,因為這個時節早已無需取暖。

  照明魔石燈的光芒穩定地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光潔的橡木地板上。

  「常態————」

  羅德重複著這個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規律的篤篤聲。

  「或許吧。從某種角度來說,戰爭,或者說大規模的暴力衝突,確實是人類歷史中反覆出現的常態。」

  他抬起眼,看著霜燼那雙非人的、清澈見底的眼眸,知道對她而言,這不是道德評判。

  只是對一種陌生現象的好奇探究。

  她的前身是一位古老者,在記憶碎片裡有過更悠長的時光尺度。

  人類的興衰爭鬥,在她看來可能如同季候更迭一樣自然,又或許,正因為見證太多她反而更加不解其執著。

  羅德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頓,聲音放得很輕,卻異常清晰。

  「你看到的是衝突、是毀滅、是一場接一場的暴風雪。」

  「但在我眼裡,那不是常態—這是一種內耗。」

  他抬眼看向霜燼,目光平靜卻堅定。

  「人類不是天生就喜歡廝殺,他們要土地,是因為不搶就活不下去。」

  「他們要糧食,是因為今年不囤,明年就可能餓死。」

  「他們要金子和權力,很多時候,只是為了讓自己和身邊的人,不再任人宰割。」

  「王國與王國打,氏族與氏族殺,貴族背叛貴族,怪物吞噬人類————」

  「是因為本質上,是所有人都活在一種不搶就會死」的恐懼里。」

  「弱肉強食,不是道理,只是生存本能。」

  羅德說到這裡略微停頓。

  其實歸根結底,人類社會缺乏統一的秩序和可靠的保障,以及能讓人安心耕種好好生活的規則。

  今天你強大,你活。

  明天他強大,你死。

  所有人都在這麼過日子,戰爭怎麼可能停?

  羅德微微前傾身體,語氣沉了幾分。

  只有實現統一,才能把所有分散的力量捏合在一起。

  「我其實不是喜歡戰爭,我想要終結戰爭。」

  「但終結戰爭不是靠著舉個牌子,高喊著要和平不要戰爭就能得到的結果。」

  「終結它的唯一方式,就是先擁有結束它的力量。」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非要給那些戰爭發起者或者說是狂熱者,找一個最核心的驅動力——」

  羅德緩緩補充道。

  「那我認為只有兩點,傲慢與貪婪。」

  霜燼微微歪頭:「傲慢?貪婪?」

  「傲慢,源於認知的局限和力量的錯覺。」

  「你也可以理解為是某種信息差,或者說是理念差。」

  羅德解釋道。

  「當一個個體,或者一個群體,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可能是軍隊,可能是財富,也可能是某種獨特的資源或技術。」

  「那麼他們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認為當前意志應當凌駕於他人之上,欲望理應完全滿足。」

  「這種傲慢會蒙蔽他們的眼睛,讓他們看不見合作的可能,看不見長遠的發展,只看見眼前似乎可以通過強力奪取的利益。」

  「就像狼主芬恩·盧佩卡爾,他整合荒原,威逼冰苔部落,目標直指蒼白之門——」

  「他傲慢地認為,憑藉武力整合起來的力量,足以碾碎一切阻礙,實現他的野心。」

  「他看不見,或者說不在乎,這過程中會死多少人,會破壞多少原本可能存在的平衡與未來。」

  「貪婪,則是無止境渴求。」

  羅德繼續道,語氣裡帶上一絲自嘲。

  「土地、人口、財富、權力、知識——」

  「甚至是虛無縹緲的榮耀與恐懼。」

  「你擁有了十畝地以後就想擁有百畝,你統治了一個鎮子,就覬覦一座城。」

  「掌控了一種力量,就渴望更強大、更禁忌的力量。」

  「貪婪本身其實不算是徹頭徹尾的壞事,因為說實話,我也是個很貪心的傢伙。」

  「問題在於貪婪時常會吞噬理智,讓掠奪看起來比創造更容易,更高效。」

  「畢竟,自己辛辛苦苦開墾荒地、改良種子、建造工坊、培養工匠,需要投入時間、

  精力和智慧,而且還要承擔失敗的風險。」

  「而發動戰爭,搶奪別人已經建設好的城鎮、囤積的糧草、訓練有素的士兵、乃至現成的人口和工匠這樣的行為在貪婪者看來純屬一本萬利的買賣。」

  「他們吝嗇於自身付出的努力,卻無比垂涎他人勞動的果實。」

  「我的貪婪至少在驅動著理智,而不是讓理智被淹沒。」

  霜燼思考著,眸中有光芒在流轉。

  「所以,在他們眼中,武力掠奪是更有效的方式?」

  「站在他們的視角,是的。」羅德肯定道。

  「尤其當他們認為自身力量占據優勢,或者可以通過陰謀、聯盟、威懾等手段製造出優勢的時候。」

  「不過這種有效是短視的,充滿了血腥和不確定性。」

  「但不可否認,在歷史上,它確實無數次地改變了資源分配,塑造了疆域和權力格局。」

  「甚至有一種觀點認為,戰爭本身就是文明演進的一種殘酷催化劑。」

  「沒有戰爭,文明就缺乏演變的驅動力。」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水,潤澤有些發乾的喉嚨。

  「而且,人類的天性中確實存在著偏愛抒發暴力的一面。」

  「當然不是所有人。」

  「但相當一部分的人在秩序崩壞、道德約束鬆弛的時候,這種傾向更容易被釋放出來。」

  「掠奪的快感,征服的虛榮,還有支配他人生死的權力感——」

  「這些原始的衝動,與傲慢和貪婪結合,就會像乾柴遇上烈火那樣熊熊燃燒。」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聲響。

  霜燼似乎在努力消化著這些信息。

  別說是人類和巨龍了,就算是人與人之間的理念、世界觀和認知也無法做到絕對認同。

  差異化是戰爭的導火索之一,卻也是人類文明的魅力所在。

  羅德很少給某個概念下定性。

  他雖然不喜歡戰爭,卻也不排斥利用戰爭手段。

  但本質,他所追求的目標要更加宏大一些。

  戰爭也好,人性也罷,萬物都有兩面性。

  他羅德也不是什麼聖人。

  霜燼的表情依舊平靜,羅德能感覺到她精神層面的細微波動。

  「但是,老爺——」她再次開口,這次的問題更加直接。

  「你也在準備戰爭,你調集獅鷲,設立哨點,修建堡壘,訓練士兵————」

  「你也在積聚力量。你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羅德迎上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

  「區別在於目的,在於根基,也在於懦弱與否。」

  「懦弱?」霜燼對他的解釋中會出現這個詞感到有些意外。

  「對。」羅德的嘴角勾起一個沒有什麼溫度的弧度。

  「在我看來,那些僅僅因為傲慢和貪婪,就盲目將自身和他人拖入戰爭漩渦的決策者,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另類的懦夫。」

  霜燼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們懦弱於面對漫長而艱辛的建設之路。」

  「開墾一片荒蕪的土地,讓它產出足夠的糧食,需要研究土壤、水源、氣候,需要培育或引進合適的作物。」

  「還需要改進農具和耕作方式,以及耐心等待一季又一季的收穫。」

  「期間或許要應對天災、蟲害。」

  「這需要知識、毅力和對未來的信念。」

  「建立一座繁榮的城鎮,更是如此。」

  「首先得規劃街道和功能區,需要解決住房、飲水、排污,需要建立市集促進貿易,需要設立學校傳承知識,需要維持治安和公正等等。」

  「每一項都是繁瑣而具體的挑戰。」

  「而發展技術,改進機械,像黑灘鎮現在做的這樣,從蒸汽型到加農炮,從獅鷲馴養到地空協作,更需要投入大量的資源進行試驗。」

  「你得學會容忍失敗,得有意識並投入時間和資源去培養專業的人才。

  「這條路沒有捷徑,每一步都要踏踏實實地走出來。」

  他微微蹙起眉頭。

  「而那些純粹的戰爭販子就缺乏這種踏實的勇氣和長遠的智慧。」

  「他們畏懼於創造的艱辛和不確定性,轉而選擇了看似快捷的掠奪。」

  「他們試圖用別人的鮮血和苦難,來墊高自己的寶座。」

  「這不是強大,這是虛弱。」

  「是內心無法承擔建設者重任的虛弱,是精神上寄生於他人勞動的卑怯。」

  羅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夜色中輪廓逐漸清晰的黑灘鎮,望向港口的方向。

  新建成不久的高燈塔亮起穩定的光束,為可能夜歸的船隻指引方向。

  更遠處,工坊區那些高大廠房的陰影矗立著,裡面還有晚班的工匠在忙碌。

  「黑灘鎮的地,是我們一犁一犁開出來的。」

  「最初這裡農奴連像樣的農具都沒有,是我們帶來了鐵器,改進了耕法。」

  「後來的蒸汽型,是阿什爾他們熬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畫了無數張改進草圖,經歷了多次失敗才造出來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自豪,這是建設者特有的底氣。

  「黑灘鎮的機械,是我們自己的工坊,用我們自己礦里采出的礦石,煉出或是購買鐵料一點點鑄造打磨並組裝起來的。」

  「從最簡陋的鼓風機,到現在的雙脹蒸汽機原型機,每一步都凝聚著匠人們的心血和汗水,也離不開靈感的碰撞。」

  「但歸根結底,是我們自己掌握了製造的能力。」

  「黑灘鎮的領民,從最初那些麻木等死的農奴,到現在眼神里有了光亮的士兵、工匠、農夫、水手。」

  「是我們建立了秩序,提供了食物和住所,推行了工分和夜校,讓他們看到了改變命運的可能。」

  「是我們用一場場戰鬥的勝利,用實實在在的生活改善,贏得了他們的忠誠和努力。」

  他沒用「我」,而用的是「我們」。

  「羅德式」不能成為個人符號,而要成為一種新式改革的起點。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霜燼,眼神格外堅定。

  「我們有能力,也有魄力,在這片曾經被遺忘的灘涂上,建造屬於我們自己的未來。

  「」

  「我們不需要靠掠奪鄰居來生存,更不屑於用他人的毀滅來彰顯自己的強大。」

  「我們防禦,是因為珍視我們已經創造和正在創造的一切。」

  「我們預警,是因為不想被突如其來的風暴摧毀來之不易的成果。」

  「而我們進攻,是為了讓那些戰爭者和掠奪者都歸化於和平。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一個巴掌拍不響」這種道理。

  不信可以把臉伸出去,看看一個巴掌究竟拍得響不響。

  能讓巴掌無法胡亂拍起來的只有絕對的秩序、規則和統治力。

  而這同樣需要力量。

  所以同樣的力量在戰爭犯和掠奪者手中,與真正的領袖手中是兩碼事。

  前者用戰爭掠奪,後者用戰爭來奠基。

  「狼主,或者其他任何潛在的敵人,他們可以選擇戰爭這條路。」

  「那是他們的選擇,源於他們的傲慢、貪婪,以及我所說的那種懦弱。」

  「他們或許能憑藉一時之力掀起風暴,塗炭生靈。」

  「但黑灘鎮的路,會繼續走下去,用我們自己的雙手,用我們自己的頭腦。」

  羅德走到霜燼面前,俯身平視著她的眼睛。

  「霜燼,你之前問為什麼人類總要付諸戰爭。」

  「那麼我告訴你,因為總有人無法克服內心的傲慢與貪婪,總有人怯於真正的創造,而迷戀掠奪的幻夢。」

  「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至少在這裡,在黑灘鎮,我們選擇另一條路。」

  「這條路更慢,更艱難,但也更堅實,更值得驕傲。」

  霜燼久久地凝視著他。她冰藍色的眸子裡,倒映著羅德清晰的身影,也倒映著窗外那片正在沉睡、卻又生機勃勃的領地。

  她手中的水杯已經涼了,但她沒有放下。

  許久,她輕輕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柔和。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的憤怒,你的謀劃,你的建設————它們並不矛盾。」

  「你在守護一種不同的可能性,那是新燃的火種。」

  「可以這麼說。」羅德直起身,舒了一口氣。

  他臉上的笑容既疲憊又放鬆。

  「很晚了,去休息吧。」

  「明天太陽升起,工坊的汽笛會照常響起,田地里的人會繼續勞作,港口的船隻也會照常進出。」

  「該做的事情,可一件也不會少。」

  霜燼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她再次回頭。

  「羅德老爺。」

  「嗯?」

  「如果那個狼主,或者別的什麼人,真的打過來了。」

  「你會怎麼做?」

  羅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標註著防禦部署的地圖上,沉默了片刻。

  「我會讓他們知道——」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蘊含著鋼鐵般的堅定意志。

  「黑灘鎮的籬笆,不是用樹枝扎的。」

  「想伸手進來摘果子,要做好被刺得鮮血淋漓的準備。」

  「我——我會保護你,也會保護黑灘鎮的。」霜燼似乎得到了答案,不再多問。

  她輕輕帶上門,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羅德獨自留在會議室里,將杯中的溫水一飲而盡。

  涼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睏倦。

  他走到地圖前,再次審視那些線條和標記。

  夜風依舊溫柔地吹拂著。

  遠方的海平線上,或許正在醞釀風暴。

  可黑灘鎮的燈火,仍會固執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