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王女的微服私訪計劃
春意籠罩著聖·安瓦烈斯皇城。
議事廳窗外的枯枝已經抽出了不少新芽。
拉格納國王站在那面懸掛著王國全境地圖的牆壁前,指尖從北域冰松谷的位置緩緩划過。
最終,他的指尖停在標註著黑灘鎮的細小墨點上。
他滿以為分封到黑灘鎮的拜倫家小子在被擢升為男爵,並得到擴荒令和戍疆令後必定會得到激勵。
然後在王國北部大刀闊斧地搞事情。
卻沒想到黑灘鎮方面一直都沒有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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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明確表現出了不願介入北域局勢的態度。
這小子手裡捏著牌不打的態度,倒是讓拉格納有些看不透。
此時的國王沉默了片刻,緩緩收斂思緒。
旋即轉身看向了正端坐於長桌另一側的女兒。
潘妮·潘德拉貢今日穿了一身便於騎行的深藍色獵裝。
金色的長髮編成一條鬆散的長辮垂在肩側,襯得那張繼承了母親美貌的臉龐變得愈發精緻起來。
她沒有佩戴過多首飾。
只在頸間系了一條簡單的銀鏈。
那墜子是一枚小巧的獅鷲徽記和紅色的火焰寶石。
這是她在不久前十六歲成年禮的生日時,父親贈予的禮物。
此刻,她微微垂眸,用一把銀質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顆蘋果。
動作優雅中還透著一股專注。
她完美繼承了父母的修煉天賦,目前她的淬魔修為已經達到了白銀級。
除此之外,她還擁有著土與火的雙系元素感應天賦。
未來有機會成為魔法騎士。
「潘妮。」
拉格納終於開口,只是他的聲音在近日裡顯得越發低沉。
「冰松谷的侯爵長子,埃里克·埃弗雷特,你已經見過畫像了。」
「見過了,父親。」
潘妮沒有抬頭,刀鋒划過果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棕發,藍眼,據說劍術不錯,在去年的北境競技大會上進了前五。」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好似在陳述一件無關的瑣事。
拉格納皺了皺眉。
他這個小女兒,在容貌上繼承了珊迪娜的絕色。
性格卻古怪地糅合了執拗和某種他不太願意承認的清醒。
她不像大皇子澤維爾那樣熱衷於學術。
也不像二皇子那樣沉迷於組建自己勢力的幻想。
她似乎對宮廷里的一切都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疏離感。
但偏偏又對王國各地正在發生的事都有著超乎年齡的關注。
「埃里克是個合適的聯姻對象。」
拉格納走到桌邊,雙手撐在光潔的橡木桌面上試圖捕捉女兒的眼神。
「冰松谷在北域影響力深遠,侯爵本人雖然近年來對皇城政令多有陽奉陰違,但根基未損。」
「若能用婚姻重新拴住這位北境的豪強,對我們穩住北方局勢至關重要。」
「尤其是現在————」
冰松谷其實是先王黑心伊凡時期扶持起來的新貴。
從狼主歸來的角度說,冰松谷侯爵其實跟王族有共同的利益。
但世事變化且難以預料,如今的冰松谷已經成為了北域中的一個中立單位。
只見拉格納頓了頓。
他並沒有當著女兒的面提及狼主宣告回歸那件令他夜不能寐的煩心事。
他只是儘可能用誠懇的語氣闡述道。
「北域需要更緊密地團結在王旗之下。」
潘妮終於削好了蘋果,將它切成均勻的小塊,放在面前的瓷碟里。
旋即拿起銀叉,叉起一塊,卻沒有立刻送入口中。
而是抬起了那雙碧藍的眼睛,直視著父親。
「父親,我明白聯姻的意義。」
她的聲音清澈,帶著皇室成員經過嚴格訓練的吐字方式。
只是語氣中並無太多的矯揉造作。
「為了王國,為了潘德拉貢家族的延續,嫁給一個從未謀面的人,這是我的責任,我從未想過逃避。」
拉格納心中稍松,只是隨即又繃緊了神經。
因為他太了解潘妮了,她越是表現得順從,後面跟著的「但是」往往就越棘手。
「但是——」
果然,潘妮輕輕放下了銀叉。
「婚姻畢竟是兩個人之間,甚至是兩個家族之間長達數十年乃至更久的紐帶。」
「僅憑一幅畫像和幾句風評就定下終身,是否過於輕率?」
「冰松谷遠在北境中西部,那裡氣候、風俗、人情皆與皇城大相逕庭。」
「埃里克·埃弗雷特本人性情如何?」
「他的志向是什麼?」
「他如何看待王族,又如何看待這場即將落實的婚姻?」
「這些,都不是坐在皇城裡能夠知曉的。」
她停頓了一下,特意觀察著父親的神色。
見他沒有立刻反駁,才繼續用那種平穩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同樣,南域大公的女兒,我也只見過畫像。」
「您打算安排哥哥去南方這點無可厚非,畢竟南域富庶,德雷克家族掌握著連通南部大陸的商路,財力雄厚。」
「選擇與南域聯姻,自然也有其道理。」
「然而,南域貴族素來以精明務實著稱,他們對王國的忠誠,有多少是基於傳統,有多少是基於利益計算?」
「待嫁的那個女兒又在德雷克家族中地位如何?」
「她本人是甘於享受財富的小姐,還是另有追求?」
拉格納的眉頭越皺越緊。潘妮提出的這些問題,他並非沒有考慮過。
事實上,冰松谷侯爵近年來的搖擺,南域大公家族隱隱流露出的獨立傾向,都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聯姻是修補裂痕的傳統手段,但其效果如何,很大程度上確實取決於聯姻雙方當事人的態度和手腕。
一個心懷怨懟,或是愚蠢無能的王女或王子,非但不能彌合裂痕,反而可能成為新的矛盾點。
「你想說什麼,潘妮?」
拉格納直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我想親自去看看。」
潘妮迎上父親的目光,眼神里沒有絲毫退讓。
「既然我的選擇對王國至關重要,那麼讓我親自去一趟。」
拉格納蹙起眉頭:「你當然要親自去。」
卻見潘妮緩緩搖頭。
「我不想以王女巡遊的隆重儀仗出行,而是打算以相對低調的方式前往。」
「去親眼看看那裡的土地,見見那裡的人,尤其是——見見那位可能的聯姻對象。」
「至少,在真正締結婚約之前,讓我們彼此有一個初步的了解,而不是全憑使者的描述和宮廷的臆測。」
「胡鬧!」
拉格納下意識地斥道。
「王國公主豈能如此輕率出行?」
「北域如今並不太平也非鐵板一塊,若是路上有所閃失——」
「父親——」潘妮解釋道。
「正因北域不太平,我才更應該去。」
「躲在皇城的高牆之內,聽不到真實的聲音,看不到切實的景象。」
「我雖是女人,卻也流淌著潘德拉貢的血脈。」
「不敢說能為父親分憂解難,但至少,在關乎我自己命運,也關乎王國利益的事情上,我希望能親自做出判斷。」
「而這些判斷將建立在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基礎上,而非全然被動地接受安排。」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正在融化的殘雪。
「而且,父親,您忘了嗎?」
「我並非手無縛雞之力。」
她微微側頭,一縷金髮滑過白皙的臉頰。
「母親為我啟蒙淬魔修行,宮廷法師長也稱讚過我的天賦。」
「前年秋獵,那頭沖入營地的暴熊,是我用土岩鎖鏈困住的。」
「我有能力保護自己。」
「只需一支精幹的小型護衛隊和一位可靠的嚮導,我就可以成行。」
拉格納看著女兒挺直的背影,一時竟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種不顧一切想要掙脫束縛、親眼去看看王國廣闊天地的衝動。
但他是國王,他深知這世道的險惡。
尤其是對一位美貌且身份尊貴的王女而言。
然而,潘妮的話又確實打動了他。
她說得對,躲在皇城裡,永遠只能看到被層層過濾後的狀況。
北域狼主的陰影,西域布萊庫人點燃的戰火還有南域若即若離的態度——
要了解這些麻煩,需要更直接地去感知才能看到真相。
更重要的是,潘妮表現出來的這種主動性和審慎,讓他看到了一種不同於單純聯姻工具的可能性。
如果她真能憑藉自己的觀察和判斷,為王國在北域或南域打開一個新的局面——
女強男弱這種事在貴族史上也時有發生。
沉默了許久,拉格納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要去,可以。」
他走到女兒身邊,同樣望向窗外。
「但必須聽從我的安排。護衛力量必須足夠。」
「我會讓灰羽衛隊抽調最精銳的二十人隨行,隊長由五色耀光級強者老艾德溫擔任,他曾在北境服役二十二年熟悉那裡的一切。」
「路線必須嚴格規劃,提前通知沿途忠於王室的貴族接應。」
「見過冰松谷的人之後就立刻返回,儘量不在北方大地過多逗留。」
「是,父親。」
潘妮轉過身來行了個宮廷禮儀,只是臉上並沒有露出得逞的欣喜。
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光亮。
「還有。」
拉格納盯著女兒,補充道。
「你的行程,名義上是體察北域風土,慰問勤王貴族,為以後的聯姻做鋪墊。」
「所有姿態都不要表現得過於急切,明白嗎?」
「我明白,父親。」潘妮點頭。
政治上的偽裝與表演,是皇室成員與生俱來的課程。
拉格納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就在潘妮行完禮,轉身走向門口時,他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開口道。
「對了,你剛才說——要以相對低調的方式巡遊?」
「具體打算怎麼做?」
潘妮在門口停住腳步,側身回答。
「我會借用銀星商會的名義。」
「正好母親是該商會的股東之一。
「6
「我偽裝成商會高層家族的女兒,前往北域考察新的商路和特產。」
「這個身份既能遮掩行蹤,也方便與各地貴族和商人接觸,不易引人懷疑。」
拉格納沉吟了一下。
銀星商會確實是王室培養的秘密產業。
對外的信譽尚可。
這姑且算是個合適的主意。
想到商會的事,拉格納突然又是一陣煩躁。
前些天的借貸讓王族金庫稍有盈餘。
但下個季度的還款日卻在他的腦海中進入倒計時階段。
「隨你吧。細節與老艾德溫商量,最終方案報我核准。」
「是。」
潘妮離開了議事廳,厚重的大門在她身後合攏。
王宮走廊里的光線昏暗,壁燈的光在燈罩中靜靜釋放。
她沒有立馬返回自己的寢宮,而是沿著螺旋樓梯,登上了宮殿一側的高塔。
這裡是皇城中少數幾處能眺望到較遠地方的位置之一。
她憑欄而立,春寒料峭的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衣襟。
她的目光越過高聳的城牆和鱗次櫛比的屋頂,投向北方那一片朦朧的天空。
北域,冰松谷,埃里克·埃弗雷特——
這些名詞原本只是地圖上的標記和報告裡的文字,如今卻即將成為她必須親身面對的現實。
內心深處,她對這場被安排的聯姻並無太多浪漫的期待。
她很清楚自己的價值首先在於潘德拉貢這個姓氏。
但她也不甘於僅僅成為一個符號。
以及一個被送往遠方用來維繫脆弱聯盟的精緻禮物。
父親同意她前往,固然有利用她的觀察為王國獲取信息的考量。
但對她而言,這何嘗不是一個機會?
一個跳出皇城這個精美鳥籠親眼去看看真實世界的機會?
一個或許能在既定命運中,為自己爭取到一點點主動權的機會——
就在她思緒紛飛之際。
另一個關聯北域的地名則悄然浮上心頭,那便是黑灘鎮。
這個名字,她是在不久前一次小型的宮廷法師聚會中聽說的。
她的魔法導師,一位在奧秘殿堂也有掛職的高階法師曾在閒聊時提到了北域最近發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這個位於北境最北角、原本毫不起眼的小鎮。
據那位法師說,黑灘鎮的新領主是拜倫伯爵的次子,非常年輕。
但就是在這個年輕人手裡,黑灘鎮在短短時間內似乎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他們用一種奇特且不依賴魔能的方式驅動機械並改進了紡織技術。
據說還在海戰中嶄露頭角,甚至和奧秘殿堂的護法軍有了合作。
這些消息零零碎碎,夾雜著各種傳聞和猜測。
畢竟,北域太遠,黑灘鎮太小。
一個年輕領主的作為在那些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皇城大人物眼中,更多的就像是曇花一現的偶然。
但潘妮卻記住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它有多麼顯赫,而是因為它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在王國各地貴族要麼沉迷享樂,要麼忙於內鬥,要麼對王命陽奉陰違的當下,而這種現象普遍存在。
那麼這樣一個偏遠小鎮的年輕領主,卻在實實在在地做事。
而且還做出了一些連皇城都隱約聽聞的「傳奇」故事,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尤其是,黑灘鎮的位置————
它就在北域,距離冰松谷不算近,但也並非過於遙遠。
如果她要去北域,要去冰松谷——
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產生。
或許,她可以順便去一趟黑灘鎮。
不是以王女的身份,而是以銀星商會考察者的身份。
去看看那個被法師們略帶驚奇語氣提及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看看那個名叫羅德·奧爾德林的年輕領主,是否真如傳聞中那樣特別。
但這純粹是出於她個人的好奇。
也是源於某種難以言說的內心直覺。
在這個王國暗流涌動、父親焦頭爛額的時刻,或許任何一簇不同尋常的火花都值得關注。
當然,這件事不能告訴父親。
拉格納國王此刻滿腦子都是北域狼主和聯姻大事,絕不會同意她節外生枝,跑去一個更偏遠理論上更不安全的小鎮領地。
那位黑灘鎮領主的父親,此刻就正在西域統兵。
自然也無暇顧及兒子領地是否有一位王女悄然到訪。
她需要自己進行合理的安排。
好在,有了銀星商會這層偽裝後,她的行動會方便許多。
北域的商路並非只有通往大城鎮的,許多支線同樣存在。
所以只要規劃得當,從主要行程中抽出一小段時間,租借奧秘殿堂或澤拉斯地精財團的魔能飛艇繞道前往黑灘鎮即可。
想要做到這一點,倒也不是絕無可能。
潘妮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興奮。
仿佛她即將進行的不是一場充滿政治計算的行程,而是一次真正的探險。
她很好奇北域的春風是否跟中庭的暖陽不同?
還有陌生的土地和未知的人們,以及那個藏在北境角落、帶著些許神秘色彩的黑灘鎮
她轉身離開高塔,步伐輕快而堅定。
接下來,她需要儘快與老艾德溫碰面,詳細地規劃路線。
同時,也要通過自己的渠道,再多了解一些關於黑灘鎮的信息。
銀星商會的背景需要落實,隨行人員的口風也必須嚴密才行。
春日的氣息正在變得熱絡。
而她的旅程,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