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光影的誘惑【新年快樂】
羅德不喜歡賣關子。
他帶著伊薇特女伯爵。
穿過工坊之間特意修建的走廊,走進一棟新近落成的單層建築里。
這裡牆壁被粉刷得潔白。
窗戶寬大,室內也因此格外明亮。
只是所有窗戶的上方都設有三層的黑色帘布。
每層帘布都格外沉重。
這裡就是黑灘鎮的光學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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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充斥著爐火、金屬和敲打聲的工坊不同,這裡安靜整潔,更像一個學者書房與實驗室的結合體。
前排的長桌上鋪著深色絨布。
上面擺放著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器具。
有大小形狀各異的透鏡。
其中有些還帶著毛邊和氣泡,顯然屬於早期的實驗樣品。
另外還有稜鏡和打磨過的金屬凹面鏡與凸面鏡。
包括銅、金、銀等材質,在經過仔細的打磨拋光後,它們的表面都能倒映出人影來。
桌邊放著簡單的木製支架,還有標有刻度的滑軌和幾個罩著黑布的神秘盒子。
伊薇特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她緩步走到長桌前,手指頭拂過一枚打磨得較為光滑的凸透鏡邊緣。
鏡片將她塗著淡紫色蔻丹的指甲蓋給放大了,看起來紋路清晰。
「這些透鏡,是用你們自己燒的玻璃磨的?」
她雙眸泛光,有些好奇地質問道。
「是的。」
羅德走到她身邊,戴上材質細膩的線手套拿起了另一枚凹透鏡。
「原料提純和熔煉工藝還在改進,目前成品率不算高。」
「就連均勻度和純淨度都遠遠未達我的預期。」
「但已經足夠做一些基礎的演示和光學研究了。」
這時,他示意實驗室里的一位年輕助手上前。
那是位眼神里充滿求知慾的學徒。
他在最新選拔出的學徒中算是比較機靈的一位。
他立刻就熟練地操作起來。
在支架上固定好一枚凸透鏡並調整距離。
讓陽光透過透鏡聚焦在一點。
很快就有一點明亮的焦斑出現。
下方的深色絨布迅速冒起了細微的青煙。
「聚焦取火,古老的應用。」
伊薇特淡淡道,這點顯然不足以讓她動容。
羅德笑了笑,讓助手繼續。
接下來是稜鏡分光實驗。
只見一束陽光透過狹縫照射到一枚等邊三稜鏡上。
在另一邊的白牆上投射出清晰的紅、橙、黃、綠、藍、靛、紫七色光帶。
伊薇特的眉毛微微挑起。
「將日光拆解成色彩——終於有點意思了。」
她走近牆壁,仔細看著那面彩虹般的光譜。
「這證明所謂的白色日光,並非單一成分而是許多不同顏色光的混合。」
「那麼反過來呢?」
她回頭看向羅德,饒有興趣地拋出了一個問題。
只見羅德笑而不語,旋即示意助手用上了另一枚稜鏡。
再以特定角度將分散的七彩光重新匯聚。
果然,在白屏上又形成了一個白色的光斑。
「合而成白,分而見彩。」
伊薇特低聲自語,眼中興趣更濃。
「它揭示了光的一些本質。」
「話說你們就在研究這些奇妙的光現象?」
「這只是基礎而已。」
羅德微笑以對。
他走到另一張桌子前,這裡擺放著幾個簡易的光學裝置。
其中一個是利用兩塊透鏡組成的簡易放大鏡組,可以將細小物件放大數十倍,並清晰顯示出它的紋理。
而另一個是單筒的望遠鏡原型,目前已經得到小範圍的運用。
雖然視野狹窄,成像還有些模糊和色差,但確實能將遠處的碼頭旗幟拉近許多。
伊薇特饒有興致地湊到望遠鏡前看了片刻。
「能看到我船上的鳶尾花紋章,雖說有些模糊,還有彩色的邊緣。但這意味著,光可以被彎曲並重新排列,讓我們看到肉眼無法直接看清的遠處或微處。」
她放下鏡筒,看向羅德。
「亨利說的禁錮光影,指的就是這個?」
「用這些玻璃片,改變光的路徑,達成你們想要的效果?」
「倒也勉強可以這麼理解。」
羅德走到一個罩著黑布的盒子前介紹道。
「但這看到的只是一方面,我們還在嘗試著利用光來記錄一切。」
「就如視覺,我不認為是眼睛看到了一切。
「9
「我認為是光讓眼睛看到了一切。
他掀開黑布,裡面是一台粗糙的暗箱。
那其實就是一個密閉的木箱。
前端開有小孔,嵌著一枚打磨過的透鏡。
而後端是一塊毛玻璃屏幕。
助手調整了一下透鏡位置,並將暗箱前端對準窗外明亮的院落。
然後,他請伊薇特看向後方的毛玻璃。
伊薇特依言看去,只見毛玻璃上,呈現出窗外院落顛倒的、有些模糊但基本清晰的影像。
樹木、石徑、遠處工坊的煙囪,都如同縮小的畫作般呈現在上面。
「這是————」她著實有些驚訝了。
這不是魔法,沒有任何魔力波動,僅僅是光通過小孔和透鏡,自然地在屏幕上形成了影像。
「倒立的實像,因為光是直線傳播的。」
她很快理解了原理。
但在想明白之後,心中震撼並未減少。
「所以,僅僅依靠光的特性,再加上這些玻璃與木頭,就能將外界的景象捕捉到這個盒子裡,從而呈現在這塊玻璃上?」
「是的。」
羅德點頭。
「我稱之為成像。」
「這個暗箱的原理也會是許多光學儀器的基礎。」
伊薇特凝視著毛玻璃上那個倒立的世界,沉默了好一會兒。
彩璃港的水晶與琉璃藝術,追求的是讓光線穿過時折射出最絢爛最繁複的色彩。
它是外向的炫耀。
用以取悅人類感官。
而這個灰撲撲的木盒子,卻是在安靜且忠實地捕捉光帶來的信息。
它是內向的,而且基於對光的研究,能幫助人們試圖理解規律。
兩者看似都與光有關,但方向卻截然不同。
就連存在的意義都不一樣。
「很奇妙——」
她最終評價道,語氣里卻滿是專注的思索。
「它不美,甚至有些簡陋,但它展示了一種可能性。」
她轉身看向羅德。
「男爵大人,你剛才還提到了記錄?」
「這個影像只能停留在毛玻璃上,可一旦移開暗箱或者光線變化,它就消失了。」
「這可算不上是記錄。」
羅德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歡欣。
「夫人說得對。」
「這只是一個暫時的影像。要將其固定下來,長久保存,確實是個難題。」
他頓了頓,好似在組織語言,然後漫不經心地反問道。
「不知夫人可曾見過,或者聽說過,能夠永久保存影像的方法?」
「比如留影水晶那樣的東西?」
伊薇特瞥了他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
「留影水晶?」
「當然。奧秘殿堂的高級法師們有時會使用。」
「那需要特殊的魔法水晶,以及複雜的固影法術,因此成本高昂,記錄的影像也有限。」
「而且一般只有施法者或是黃金級的魔素才能將之激發回放。」
「那不是世俗能夠奢望的東西。」
昂貴魔法奇物是屬於另一個圈子的。
但她說的理所當然。
因為如此神奇的效果在她看來,自然是代價不菲的。
羅德緩緩點頭,表示贊同。
目光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專注。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了些,改為分享秘密般的語調說道。
「留影水晶依賴魔法和稀有材料。」
「所以思考過既然光能通過透鏡在暗箱裡形成影像,那麼有沒有可能,找到某種材料————」
「這種材料對光很敏感,當影像投射其上時,光能引起它不易消退的變化。」
「就像是陽光曬久了之後,皮膚會變黑,布料也會褪色那樣。」
「只不過現在,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更精細而且能記錄下複雜明暗層次的變化的材料。」
「或許可以稱之為光敏材料?」
伊薇特微微一怔。
這個比喻簡單直白,但指向了一個全新的思路。
魔法留影是將影像用魔力烙印在水晶的記憶結構里。
而羅德說的,似乎是尋找一種能被光書寫的物理材料。
「光敏材料————」
她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再次變化。
「你想用光本身,在某種東西上畫出影像?」
「以取代魔法的烙印效果?」
「只是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羅德主動表現出適度的不確定和依然不減探索熱情。
「或許很難,或許最終也無法做到留影水晶那樣動態且色彩豐富。」
「但只能記錄下一個靜止的黑白畫面,並且能長久保存————」
「您想想看,夫人。」
他的目光落在伊薇特臉上,帶著真誠的讚嘆。
「比如,真的有一台改進的暗箱,配合我們設想中的那種光敏材料,將您此刻的身影和您眼中這片煙紫色海洋般的眸光,還有您唇角這抹獨一無二的弧度——」
「全都永遠地凝固下來,印刻在玻璃或者某種特製的紙上。」
「那就不再是依賴法師和魔晶的昂貴奇物,而是一種全新的,能珍藏真實瞬間的技藝?」
「畢竟無論多麼美麗的油畫,那也只是畫師筆下的詮釋。」
「而那種畫面,將是光影為自身留下的痕跡。」
伊薇特·潘克。
彩璃夫人。
這位統治著南域邊緣最浮華之地的女伯爵,在這一刻,呼吸略微停滯了一瞬。
捕捉真實瞬間。
讓光影自身留下的痕跡。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精巧的鑰匙輕輕叩動了她內心深處的鎖扣。
她享受奢華,追逐新奇,玩弄感官。
那是因為塵世的快樂閾值已被她拔得太高。
所有一切浮華終將歸於麻木。
她統治彩璃港二十餘年,將個人意志投射在每一塊琉璃石上,創造出了這片流光溢彩的「帝國」。
但她自己的模樣、神采和那些瞬息萬變又獨一無二的時刻呢?
油畫肖像?
那是畫師的技藝和討好。
魔法留影,那是魔法領域的玩具。
而現在,眼前這個來自黑色石頭之地的年輕男爵,正在說服她,能用一堆粗糙的玻璃片加上木頭盒子,以及一個近乎異想天開的設想構建出另一種模式。
一種不依賴魔法卻同樣能禁錮真實光影的可能性。
將她的美貌與她的權勢,還有她某個瞬間的真實神態,都用光本身書寫下來。
從而凝固成可以觸摸、可以保存、可以展示的實物!
這樣的說法和願景立刻就勾住了她的心思。
對於一位已經享盡世俗奢華,幾乎站在財富頂端的女性而言。
看什麼比以獨特方式永恆留存自身影像更高級的誘惑呢?
她看著羅德,眸光中的慵懶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熾熱的探究欲。
她畢竟是個法爺,而且並不缺少好奇心。
羅德的神情很平靜,完全就是技術探討者的姿態。
就好像剛才那句近乎恭維的話語,只是他闡述技術前景時順帶的舉例。
「在玻璃上,留下我的美貌?」
伊薇特的聲音輕柔依舊,充滿著微妙的震顫。
「用光來書寫,而不是顏料或魔力————羅德男爵,你這個想法,比亨利帶來的沉淵絮語,更加更加迷人!」
她用了迷人這個詞,因為她確實感覺到了這個設想背後可能撬動的技術。
「只是一個設想,夫人。
羅德謙遜地垂下目光。
「要實現它,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需要更純淨的光學玻璃,需要尋找或合成那種可能存在的光敏材料,還需要設計出更精密的暗箱結構來控制曝光——」
「每一步都充滿未知和失敗的可能。」
「未知和失敗————」伊薇特輕輕笑了。
這次的笑容里完全沒有嘲諷,只有濃厚的興趣。
「彩璃港最不缺的就是應對失敗和從垃圾堆里找出閃光碎片的本事。」
「雖然我們的方向不同。」
她走了幾步,再次看向那個暗箱和毛玻璃上倒立的模糊世界。
「你確實讓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可能性,我的好男爵。」
「不僅僅是合作買賣香水、首飾或者琉璃原料。」
「而是參與塑造一種可能改變許多人看待世界方式的東西。」
她轉過身,衣裙劃出優雅的弧線,眸光再次轉向羅德。
「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更純淨的矽砂料?」
「特定種類的礦石?」
「有經驗的琉璃匠人?還是彩璃港二十年來積攢下的關於如何處理各種透明或半透明材質的經驗,哪怕是失敗的經驗?」
羅德心中一定,知道魚兒不僅咬鉤了,而且還咬得很緊。
但他沒有立刻提出具體的要求,而是表現出一種研究者面對難題時的坦誠與審慎。
「首先,我們需要能穩定生產高質量光學玻璃工坊。」
他走到一排擺放著各種玻璃樣品的架子前,拿起幾塊有明顯條紋、氣泡和色澤不勻的樣本。
「您看,這就是我們目前的水平。」
「不均勻的內部結構會導致光線扭曲使得成像模糊,還會帶來嚴重的色差。」
「我們需要成分更均勻更純淨的原料,還有更穩定的熔煉和退火工藝。」
「彩璃港作為聯合王國製造玻璃和水晶產業的中心,在原料篩選、配方實驗和控溫技術上,一定有獨到之處。」
「哪怕是為了追求色彩和裝飾效果而發展的技術。」
「所以,我需要您送一批匠人來參與研究並接受培訓。」
「同時我還需要每個季度至少一船的特級優質玻璃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