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北霜港的春天,回歸的宣告

  第279章 北霜港的春天,回歸的宣告

  春季的北霜港。

  海風總算是在這裡褪去了寒霜的凜冽。

  它帶著濃郁的咸腥氣息和從南方吹來的隱約的暖意,不斷撥弄著早已就化盡冰雪的灰岩塔樓。

  旌旗重新在此地飄揚起來。

  在最冷的時候,旗幟會凍得比屍體還硬。

  而在防波堤的外側,還漂浮著最後一批頑固的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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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在漸漸洶湧的浪潮中相互撞擊,不斷地發出沉悶的碎裂聲。

  鉛灰色的天空被撕開了不少縫隙,從中落下一道道稀薄的陽光,它們映照出了忙碌的港口。

  曾經被厚冰死死圍困在此、桅杆如枯木般的聯合艦隊,此刻也正在緩緩復甦。

  即便丟失了兩百餘艘精銳的戰船、護衛艦、補給船和運輸船後,瘦死的駱駝還是比馬要大。

  只不過失去了旗艦之後,整支艦隊的構成都變得松垮了起來。

  哈德良司令很識趣的沒有發信請求王國建造新旗艦。

  他大概能猜到王族的年度財報會多麼難看了。

  水兵們終於不用揮舞那該死的破冰鏟。

  他們在各艦船長的指揮下攀爬在巨大的船體上,為裝甲板敲打鐵鏽,或是修補帆纜和船體防水。

  沉悶的敲擊聲取代了冰層碎裂的噪音。

  泊位的水面蕩漾著油污和木屑,空氣里滿是松脂、朽木和人群汗液的味道。

  哈德良伯爵就站在港務總督塔頂層的露台前。

  他的肩背依舊挺得筆直。

  只不過眉宇間所沉積的疲憊並未因天氣轉暖而消散。

  他注視著那幾艘剛剛靠岸的大型運輸艦。

  甲板上水兵們正小心翼翼地吊裝著一個覆蓋著厚重濕帆布的龐然大物。

  那東西在帆布下不安地扭動著,從而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嘶鳴。

  偶爾露出的縫隙顯現出深藍到近似黑色的鱗片和末端連著巨大鰭肢的尾巴。

  「司令官閣下——」

  副官林恩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

  語氣里充滿了難得的振奮。

  「探針號帶回了確切消息,他們在融水之域的西北側,即風暴角礁群深處,確實找到了海蛇的一個秘密據點。」

  「只可惜那裡不是大型的腐化工場,而更像是個臨時的轉運囤積點,裡面的物資有不少。」

  在過去的冬季里,海蛇仍在擴大邪化海族的規模,只是速度要比積蓄期放緩了不少。

  期間殿堂和海鯊都繳獲了不少海蛇蓄積資源的據點。

  要知道海蛇在搞事前可是將人口和資源都轉移了起來。

  除了大部分被轉化為海族的倒霉蛋外,各個據點還時不時能找到倖存者和物資。

  哈德良沒有回頭。

  目光依然看著那個仍在扭動的帆布「包裹」上。

  「詳細說說。」

  「主要是礦石,種類混雜,但品質比較高。」

  「秘銀錠、精金錠占了相當一部分,還有十幾箱初步打磨過的魔能水晶原石。」

  「另外發現了大量皮革,但不是普通的皮革,而帶有邪化殘留的波動,像是某種深海巨獸的皮。」

  「初步判斷都是加工沒有完成的半成品。」

  林恩停頓了一下,語氣低沉了些。

  「可惜的是那些糧食,我們找到足足幾個倉庫,但大半都已徹底霉變腐敗,散發出濃烈的惡臭,根本無法食用。」

  「海蛇對那些傳統陸生糧食的保存手段極其粗劣,或者說,他們根本沒打算長期儲存這些食物。」

  「能用的全都拿來抵充軍費吧。」

  哈德良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礦石、皮革、水晶石全都清點造冊,儘快出手變現。」

  「腐爛的糧食——就地焚毀深埋。」

  「這些東西沾染了邪化海族的污穢,已經不適合食用或流入市面。」

  王國遠征耗費巨大,國庫早已捉襟見肘。

  這筆意外之財雖遠不足以填補窟窿,但也聊勝於無。

  足以稍稍緩解軍需官們焦頭爛額的壓力。

  「遵命。」

  林恩點了點頭。

  他的視線隨即也投向了露台外那個不斷掙扎的「貨物」。

  「還有這個——奧秘殿堂駐北霜港的聯絡法師斯特蘭閣下上午已經來過,大法師親自確認了,它是一頭狀態良好的幼體海龍。」

  「體長接近十一米。」

  「殿堂方面提出,願意以一筆相當可觀的金葡萄購買,用於研究海蛇轉化海族的機制和這種邪化海龍的弱點。」

  哈德良的嘴角終於扯動了一下。

  有些無奈的搖搖頭。

  「研究?」

  「殿堂倒是永遠都不會缺少金葡萄和好奇心。」

  「轉告斯特蘭,都可以談。」

  「但價錢嘛——不能低於我們為捕捉它折損的那條快艇和七名水兵的撫恤金。」

  林恩記下,猶豫片刻,低聲詢問道。

  「司令官,艦隊整備進度已達九成。」

  「破冰船隊也已檢修完畢。」

  「接下來——我們是否按原計劃,等全部整備完畢後再出海巡戰?」

  哈德良轉過身,眼睛宛若鷹目般的掃過牆上那幅巨大的海圖。

  海蛇島和附屬的標記仍然刺眼。

  但其外圍標註的融水之域、風暴角等區域,已被新的情報覆蓋。

  他的憂慮其實遠不止於海上的威脅。

  「原計劃不變,但巡航範圍要擴大,重點搜索情報中提及的海蛇可能存在的其他隱秘據點或補給線節點。」

  「海蛇的主力雖退入深海裂谷,但其殘部仍在不規律的活動著,那些邪化海族如同附骨之疽。」

  「所以我們不能讓它們有喘息和重新集結的機會。」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炭筆,在海圖上黑灘鎮的位置上輕輕畫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圈。

  「王國這艘船——艙底漏水的地方太多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只有林恩能勉強聽清後半句。

  來自北霜港的這股寒意,要比北霜港化開的春風傳遞得更快。

  它們真切地吹到了黑灘鎮。

  深水港上的橡木棧橋延伸到清澈了不少的海水中。

  新建的船塢框架在更多海龍肋骨的支撐下已顯雛形。

  「叮噹」作響的敲打聲和工匠的吆喝是這裡的主旋律。

  只是書房內的氣氛卻稍顯沉寂。

  托倫,這位前聯合艦隊分艦隊長如今穿著黑灘鎮制式的墨藍罩袍。

  在新軍的培訓過程中,他的眉宇間多了幾分精幹與謹慎。

  近期他還負責統籌王國內的情報。

  此時正是他呈上了一份卷得很緊,還帶著海上潮氣的密報,端正的放在羅德的橡木書桌上。

  「老爺,北霜港的人為我們傳回了新消息,剛通過我們的一艘運輸船送到。」

  托倫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關於西域的。」

  羅德聞言放下了正在審閱的春耕排班表,順手展開了密報。

  上面的字跡略顯潦草,似乎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西域烽煙起。

  布萊庫人自月前起攻勢加劇,派出的劫掠隊伍規模擴大,頻率激增。

  西南邊境格拉摩根、費爾切斯特等領遭受重創,多處村莊被焚,牲畜糧食被摧毀一空。

  駐守的荊棘民兵團一部於碎石隘口遭遇伏擊,損失慘重後潰退。

  布萊庫人劫掠後即退入荒原深處,行蹤飄忽,難以捕捉主力。

  王庭敕令幾成空文,冰松谷侯爵無響應,未派一兵一卒。

  南域德雷克大公僅口頭表示關切,言明南域首要職責在保障商貿航道安全,無力西顧0

  西南諸貴族怨聲載道,私下串聯者眾多。

  大規模會戰未見,不過襲擾已成燎原之火。】

  羅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的目光掃過「冰松谷侯爵無響應」、「南域德雷克大公僅口頭表示關切」、「敕令幾成空文」、「怨聲載道」、「私下串聯」這些醒目的字眼。

  早有一股現實感穿透了紙背。

  「南北都不配合,國王陛下想必甚是頭疼,更何況還有個狼主。」

  羅德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托倫發問。

  法修斯學士站在一旁,聞言也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似乎隱約知道當年的這段舊事。

  當初國王的緋聞在貴族圈裡不算是什麼秘密。

  要知道國王的婚姻從來不只是兒女情長,更是政治版圖的黏合劑。

  只可惜,當年的拉格納選擇了另一條更任性的道路。

  「德雷克家族——名不虛傳。」

  羅德嘴角忽然扯出一個不太明顯弧度。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們的推諉。

  西域的亂火燒不到他的港口,他自然可以穩坐釣魚台。

  王國的局面真要不好說了。

  最主要的不是已掀起的戰事,而是人心已經散了。

  對封主封臣大制下的格局而言,這是最致命的一點。

  人心尚在的時候,徵集兵力和錢糧都如此麻煩。

  一旦人心消散,只會狼煙四起。

  這還是因為奧倫提亞王國沒有搞君權神授的那一套,否則麻煩只會更多更複雜。

  國王拉格納的權威,正在各方的冷眼旁觀和消極應對中迅速流失。

  布萊庫人的攻勢和襲擾的手段並不是前所未有的。

  但貴族們如此明目張胆地漠視王命,各掃門前雪,卻是王國凝聚力瓦解的明確信號。

  羅德還是更喜歡前世東方的那套「天命所歸」的理論。

  不要神授,不看血脈出身。

  你若不行,那就是天命不在你,我若崛起那就默認天命所歸!

  對於羅德而言,王國越亂,他反而機會越多。

  所以他對此並不感到焦慮。

  如今維繫這個龐大聯合體的,只剩下古老而如今正被不斷撕扯的封臣契約。

  以及面對外部巨大威脅時那點脆弱的共同利益。

  至於曾經的血脈聯姻,在時間和利益面前也變得不值一提。

  托倫又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紙質明顯更考究的抄寫信件。

  信箋的一角印著一隻踏著山巔仰天長嘯的影月蒼狼徽記。

  正是早已被王國紋章院除名的蒼狼家族圖騰。

  「還有這個,老爺。」

  「是碎岩郡代理人讓人緊急送來的。」

  「他說——北域有點身份的老爺們,最近大概都收到了這個。」

  托倫將信箋遞給了羅德。

  「代理人先生特意讓人謄寫了一份給您。」

  「他說——」托倫頓了頓。

  「從北方來的信使像一匹真正的狼一樣走了進來,把這玩意兒拍在他的桌上。」

  「連杯熱酒都沒喝就走了,真沒規矩!」

  羅德展開譽寫的信件。

  上面的文字帶著一種刻意模仿古老契約文書的莊重感。

  【致北域諸領主暨封地守護者:

  依循先祖荷魯斯·盧佩卡爾與潘德拉貢先祖共立之不朽血契,吾,芬恩·盧佩卡爾,以蒼狼血脈唯一正統承繼者之名,宣告歸來。

  荒原風雪未曾湮滅狼群之魂,影月蒼狼將再擎北疆之守護大(dao)。

  吾之所求至簡至明:

  一、王國須重認盧佩卡爾家族為北域封地大領主之位階,依循古約,統禦寒霜堅壁以北至永凍荒原之廣袤疆域;

  二、凡北域封臣,其權責歸屬當復歸古制,由盧佩卡爾家族依約統領、庇護及仲裁。

  此為血脈之召,亦是秩序重申之始。望諸君明辨時勢,勿違先祖之誓,共捍北域之寧定與榮光。

  芬恩·盧佩卡爾,影月蒼狼之主】

  羅德的目光反覆掃過那些極具煽動性和威脅性的詞句。

  他沒有收到原件。

  這本身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在狼主芬恩·盧佩卡爾的眼中。

  他這個依靠抵債獲得領地,在東域奧爾德林家族庇護下崛起於極北角落的新領主,壓根不是北域貴族圈子裡的自己人,至少不夠格直接收到這份宣告。

  有一股警惕與興奮混合在一起的戰慄感順著羅德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嗅到了濃烈的危險氣息。

  這是一份戰書。

  一份對整個北域權力結構重新洗牌的宣言。

  狼主不僅宣告了自身回歸,更要奪回其先祖失去的對整個北域的統治權。

  狼主的目標,是整合北域、荒原乃至冰封大陸的力量,打造一個足以抗衡甚至取代王國的龐大勢力。

  「把這份文書抄送給各位骨幹。」

  「我打算在近期開一個小會。」

  「對了,新式武器的樣品正在準備測試。」

  「你隨我一起去瞧瞧吧。」

  羅德起身,言簡意貶地發出了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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