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德雷克家族的隱忍與追求

  第241章 德雷克家族的隱忍與追求

  空曠的露台只有父子二人。

  這裡幾乎就是城內的最高點了。

  站在這裡的時候,羅伊斯總是有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寥感。

  「我的那位親家只不過是議會裡眾多禿鷲中的一隻。」

  「現在,他們聞到了奧倫提亞這頭老獅子身上散發出的腐臭味,所以就變得迫不及待了。」

  「我的孩子,你應該知道,禿鷲能嗅到死亡。」

  卡萊爾走近了兩步,默默站在父親側後方,同樣望向了港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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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景色就是南域大公平時所能看到的。

  也是他未來能夠每日看見的。

  只見那港口的泊位上,一艘艘懸掛著德雷克家族金橄欖枝纏繞三桅帆船徽記的巨艦正由先進的魔能起重機卸下那堆積如山的貨物。

  大群的獸族苦工則負責搬運第二程。

  它們僱傭自綠皮的勞務公司,便宜好用,比騾馬還紮實。

  獸人天生體魄強健,對比人類勞工即便不修煉,體力和耐力也遙遙領先,而且什麼都能吃。

  不管是生、熟的,亦或是帶有一定毒素的,它們照單全收,強健的身體讓微弱毒素也能轉化為營養。

  所以獸族苦工在索拉斯大陸的南方一直都很受歡迎。

  不誇張的說,在整個索拉斯最開放的地方就是德雷克家族所在的南方區域。

  尤其是這座海港巨城——金橄。

  澤拉斯大陸矮人所鑄造的精密齒輪、來自南部大陸的火山玻璃器皿、亦或是北域凍土流傳出來的稀有毛皮。

  甚至還有貼著危險標籤,來自異域鍊金工坊的魔能造物。

  上述的物資都能在這裡看到。

  整個港口吞吐著巨量的貨物,然後再以集散的形式經由陸路上的游商與海上的船商將各類物資運往四面八方。

  如果把奧倫提亞聯合王國比作是一位巨人。

  它的心臟或許是聖·安瓦列斯皇城。

  但負責連接心臟,讓血液得以順暢泵送循環的必然是金橄城。

  「他們的胃口太大了,父親。」

  「但王國的虛弱也是不爭的事實。」

  「布萊庫人在西域磨刀,北境的狼主在荒原嘯聚,海蛇攪得沿海雞犬不寧。」

  「我們的陛下正在皇座上焦頭爛額。」

  狼主的歸來對於大多數小貴族而言仍是秘密。

  但對德雷克家族而言,並不算什麼新鮮事。

  眾所周知,秘密也是相對而言的,層次決定了能夠接觸到的秘密。

  羅伊斯不置可否。

  這些都是老生常談的問題。

  體型越龐大的巨人,將死之時,身上越容易滋生出蛆蟲。

  由內而外,由上至下。

  它們磨牙吮血,只是為了飽嘗腐臭的血肉。

  「二皇子奧列格像只嗅到腐肉的鬣狗,四處串聯。」

  沉吟了片刻,卡萊爾的聲音壓低道:「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南域九城,為何不能成為風暴中的磐石,甚至——新的航標?」

  羅伊斯終於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那裡燃燒著毫不掩飾的野心火焰。

  「二皇子之事,只是捕風捉影,切莫再提,此事也與我們德雷克家族無關。」

  聞言,卡萊爾面露了一絲苦笑。

  「二皇子動作如此明顯————」

  話音未落,羅伊斯就打斷了他。

  「你該不會認為陛下對此毫不知情吧?賊鴉的諜報早已堆滿了皇城了的案頭」

  「那陛下為何——?」卡萊爾驚詫道。

  對此,羅伊斯只是笑了笑,這笑容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嘲諷。

  「因為陛下無法阻止,次子團已成氣候,麾下精銳超過三萬,還不算在海外擴編的扈從軍和分團。」

  「當年陛下同意奧列格組建次子團本意還是想讓他吃些苦頭。」

  「沒想到如今已經發展到頗具規模的水準了。」

  「當然,只要不准許次子團入境,他們想一路暢通無阻的挺進皇城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陛下並非一無所有,但他知道不代表就有能力阻止。」

  「況且現在皇城和國域中自有支持他的勢力,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權力的博弈里押對籌碼的。」

  「千百年來,權力的更迭素來如此。」

  羅伊斯把手搭在白玉質地的護欄上。

  他跟卡萊爾算是比較正常的父子關係。

  簡單來說,就是近幾年來羅伊斯就有意識的將卡萊爾作為繼承人培養了。

  而像是其它子女羅伊斯也早已用合理的產業分配讓他們服從了安排。

  其實跟拜倫伯爵相比,羅伊斯大公向來更重視子女的問題。

  拜倫伯爵因為需要記掛的事情太多,而忽視了子女。

  這是很正常的事。

  世上從來沒有完美之人。

  這點,哪怕是羅伊斯大公自己也不例外。

  卡萊爾雙手交握,做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羅伊斯微笑的看著他,解釋道。

  「南域九城連為一體,確實稱得上是磐石。」

  「但,卡萊爾,哪怕是磐石也會被滔天巨浪拍碎。」

  「布萊庫人想用蠻力砸碎枷鎖,最終結果只是引得王國臨死前的瘋狂反撲和那些南部禿鷲更貪婪的分食。」

  「孩子,我們要做的可不是磐石,而是舵手。」

  他說到這裡,返身走到了一張巨大的海圖桌前。

  伸出手指輕輕點了在南翡翠海與索拉斯大陸在南域方向的交界海域。

  「南域九城,血脈相連,商貿互通,利益一體。」

  「我們不需要高喊獨立,我們要的是更實質的自治。」

  「最理想的結果其實就是那些澤拉斯的自由城邦。」

  「讓潘德拉貢的王令在金橄欖港變成一張需要經過我們蓋章才能生效的文書i

  」

  「讓王國的稅吏和駐軍,變成我們港口的治安協管員!」

  雖然嘴上嫌棄布萊庫人的魯莽和草率,但實際上羅伊斯的追求與之無異。

  不過就算是相同的追求,達成目的方式也是多種多樣的。

  需要根據實際情況來調整。

  南域九城占據了諸多優勢,完全沒必要像布萊庫人一樣蠻幹。

  羅伊斯拿起海圖桌旁一隻產自南島的精美陶杯。

  裡面盛著的是冰鎮的南域本地葡萄酒。

  陽光透過了拱窗,在深紅的酒液中投下晃動的碎金。

  「還記得拜倫·奧爾德林那個老狐狸當年給拉格納的提議嗎?」

  「讓我那個可憐的姐姐,嫁給當時還是王子的他。」

  羅伊斯嘴角扯出一個帶著冷意的弧度,眼神里可沒有半點笑意。

  有的只是沉澱了數十載的冰寒。

  「拉格納為了珊迪娜·特黎瓦辛那張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他看不上德雷克家,這件事令我難以忘記。」

  他的手掌稍微用力,那隻名貴的陶杯「啪」地一聲碎裂開來。

  深紅的酒液頓時好像鮮血般蜿蜒流淌。

  「他拒絕了德雷克的聯姻,也就親手斬斷了將南域九城真正融入王國的最後一根韌索。」

  「從他登基那天起,南域就只是王國的奶牛,而不是夥伴。」

  「現在這頭奶牛要自己決定擠奶的時間,以及究竟是誰能靠近它的食槽了。」

  卡萊爾看著地上的碎片和酒漬,他聽出了父親話語裡的堅決後,眼神變得更亮了。

  「所以,我們拒絕二皇子是對的?」

  「您可真明智,這麼說來————他開出的未來南境守護者和南域自由特區的空頭支票,確實不如我們手中實實在在的船隊和商會靠譜。」

  「奧列格?」羅伊斯嗤笑了起來。

  他從侍立在角落的老管家手中接過另一隻相同款式的杯子。

  這位管家無聲且迅速地為他清理了地面。

  「權力就是這麼一個壞東西,總會讓無數人被沖昏頭腦,他也不例外,只是個被權力欲給燒昏了頭的次子。」

  「被他母親家族那些蛀蟲和南部議會某些更貪婪的朋友」給推在前台的傢伙。」

  「他有優秀的軍事指揮才能和不俗的口才,但也僅此而已。」

  「單論做國王,他跟他的老爹一樣都會是個外行。」

  「跟他合作,無異於將金庫鑰匙交給一群慣偷。」

  「他許諾的越多,背後索取的代價就越沉重。」

  卡萊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您認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個好國王呢?」

  聽到長子提出這樣的問題,羅伊斯不緊不慢的伸出了三根手指。

  「其實很簡單,要麼威震天下,令所有人膽戰心驚,生不出叛逆的想法,成為真正的國君雄主。」

  「要麼籠絡諸域,讓大大小小的貴族心悅誠服,使得每個利益團體和貴胄家族都緊密團結在周圍。」

  說到這裡,羅伊斯忽然沉默了。

  卡萊爾則好奇的追問道。

  「還有一點呢,父親大人?」

  「呵呵呵,最後一點無人可以辦到。」

  他伸出手掌拂過了海圖,面色肅然的補充道。

  「那便是將所有的一切盡數推倒,每一寸土地,每一個子民都收歸王下。」

  「把五根手指化為一個拳頭。」

  「讓大陸中只有一個代表權力的聲音。」

  「但歷代的君王都不敢這麼做,哪怕是以激進和強勢著稱的那幾位國王也不例外。」

  「這麼做,就要有舉世皆敵的覺悟,所有的貴族和那些利益團體都會成為王座前的敵人。」

  每次跟父親長談,卡萊爾都會感到受益匪淺。

  這也是他對父親心悅誠服,並不凱覦大公之位的重要原因。

  敬畏、尊重、學習,當然還有親情。

  羅伊斯端起了新倒的酒水。

  「我們要的自主,誰也給不了,別人也不會輕易給予。」

  「奧列格只想用我們的錢和港口去填他爭奪王座的窟窿。」

  他抿了一口酒,感受著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這稍稍驅散了他心頭的燥意。

  「至於南部議會那些人——哼。」

  「他們以為聯合王國是一塊可以隨意切割的肥肉?」

  「布萊庫的密林會吞掉他們的傭兵,北域的寒風能凍僵他們的野心,海蛇這個不折不扣的瘋子連奧秘殿堂都敢對抗。」

  「他們只看到了王國的裂痕,卻忘了這裂痕下埋葬敵人的能力依舊存在。」

  「與他們合作可以,但必須按我們的節奏,在我們的地盤,用我們的規則來。」

  「要借他們的東風,而不是被他們的風暴給捲走。」

  他放下酒杯,轉頭示意卡萊爾跟上自己。

  兩人迅速離開了觀瀾塔,父子二人先後穿過了冗長的迴廊和梯道。

  幾經輾轉後步入到一座守衛森嚴沒有任何窗戶的建築物內。

  厚重的精金大門向兩側滑開,裡面不是金碧輝煌的議事廳,而是一個龐大到驚人的地下工坊。

  這裡沒有熔爐和鐵錘,只有無數匠人伏案工作的動靜。

  還有精密儀器傳出的滴答聲。

  「看這裡,卡萊爾。」

  羅伊斯最終停在一排長桌前。

  這裡的桌面上鋪陳著南域九城及周邊海域的微縮沙盤。

  其精細程度甚至超過了王國軍方的地圖。

  沙盤中山巒起伏。

  河流走向與港口設施和主要道路都纖毫畢現。

  而在相鄰的另一張巨大桌案上則攤開著一疊疊厚厚的帳冊和設計圖。

  這些冊子上設計的都不是普通的商船。

  所描繪的艦船線條流暢而堅硬,上邊預留的武器位密集得令人心驚,而龍骨結構更是為承載重物進行了特殊加固。

  旁邊散落的帳冊則記錄著超出正常商貿所需數十倍的鐵料、魔能水晶和優質木材的採購與儲備。

  其來源複雜,澤拉斯、南部大陸,甚至還有部分來自王國本土。

  只是通過諸多隱蔽渠道進行轉手,最終才秘密匯集於此。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份人員名冊。

  上面登記的名字全都不是普通水手與工匠。

  有許多赫然是退役的王國王牌艦隊軍官。

  退役原因大多是「技術事故」。

  還有隱退的軍械局鑄造大師和幾位因研究危險領域項目而被奧秘殿堂邊緣化的魔導師級別的施法者。

  「這才是我們的底氣,兒子。」

  羅伊斯的聲音在地下工坊中顯得格外深沉有力。

  「不要靠口號,更不要靠某個皇子的空頭許諾,以及南部議會那些唯利是圖的友誼。」

  「要靠這些船,這些物資,還有這些願意為南域未來效力的頭腦和技藝。」

  「王國試圖不斷地抽血,想用南域的金葡萄去填西域平叛和北境防禦的無底洞。

  「拉格納的榨取越來越狠,但我們的帳簿無懈可擊。」

  「眼下是最壞的時代,卻也同時是最好的時代。」

  「這正是我們的機會—用他抽走的血,鑄成我們自保的盾與矛。」

  說到這裡,他拿起一枚代表金橄城港口的棋子,穩穩地放在沙盤上屬於它的位置。

  「獨立?」

  「當然不!」

  「現在不是時候,那只會讓我們成為眾矢之的。」

  「我們要的是高度自治權。」

  「當王國徵召令再次下達,我們的響應會慢上半拍。」

  「當王國稅吏要求提高份額,我們的帳本上也會適時多出天災和海盜劫掠損失的詳盡報告。」

  「當二皇子或者南部議會的人想在我們的地盤搞小動作,那麼我們港務局的規章會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和嚴格。」

  他指尖在沙盤上划過一道無形的線,將南域九城緊密地圈連在一起。

  「接下來的安排,我要你親自跟進。」

  「首先是加強城際聯防,統一商貿關稅,建立屬於九城自己的海岸警備隊。

  「」

  「但在表面上,我們依舊是王國的南域明珠,是最忠誠的封臣。」

  「而在暗地裡我們要讓九城變成一個王國律法無法穿透,外部勢力難以插手的鐵桶。」

  「要讓拉格納明白,動南域的代價他付不起,同時也是警告南部議會的禿鷲們,若想分食南域,得先問問金橄城的戰船答不答應。」

  羅伊斯並非手足無措,只是他的籌備都放在了暗中。

  「王國這艘大船正在風暴中解體。」

  「有人想當新船長,有人只想拆了船板賣錢,還有人想游到最近的孤島占山為王。」

  「而我們————」他拿起沙盤邊緣一枚代表商船的小小模型,穩穩地放在代表南方海域航路的位置。

  「我們要確保無論風暴如何肆虐,南域九城這條最堅固、最富庶的救生艇始終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要讓它不僅能自保,還能在風暴平息後的新格局中,駛向更廣闊的海洋。」

  就在他熱切的教導自己兒子,為他解答王國局勢的時候。

  一名身穿低調灰色短袍的侍從快步走到卡萊爾身邊,快速耳語了幾句。

  這是因為卡萊爾在名義上還兼任金橄城的事務官。

  這也是個很鍛鍊人的位置。

  聽完侍者的話,卡萊爾眉頭微微皺起,隨即將腦袋轉向父親轉述道。

  「父親大人,王國的使者到了。」

  「來的並不是稅吏,而是——御前信使。」

  「對方帶來了國王的質詢令。」

  「主要質詢的是上月以海盜威脅航道」為由拒絕了三支王國運輸艦隊在未繳納特別護航費的情況下通過我們所控制海峽的事。」

  「還有西域邊防集結大軍所需的油料、補給和春季口糧籌措之事。」

  羅伊斯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通透的瞭然。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枚溫潤的橄欖核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掌心。

  「質詢令?」

  「呵,看來拉格納陛下終於從西域和北境的麻煩里,抽空聞到了南域飄去的味道。」

  他看向兒子,眼神宛如鷹隼,還帶著深深的期盼。

  「記住,卡萊爾。」

  「風暴已經來了,我們不是祈求憐憫的落水者。」

  「我們是自己命運的掌舵人。」

  「去接待那位御前信使吧,要用最周到的禮儀,最無可辯駁的事實來報告。」

  「當然,還有屬於南域九城最堅定的立場。」

  「讓他和他背後的國王陛下,好好感受一下我們的忠誠。」

  他拍了拍卡萊爾的肩膀。

  後者受寵若驚的領命離去。

  羅伊斯孤身站在沙盤前,目光格外的冷峻。

  王國舊日的榮光在褪色,新生的貪婪在窺伺。

  冰鎮葡萄酒的涼意在提醒著他多年前那次被輕慢的聯姻提議。

  那不僅是一次拒絕,更是對南域潛力的一無所知。

  他的姐姐鬱鬱寡歡於鄉下的聖光修道院,直到生命的終結。

  當年的拉格納曾跟她相處過一段時間,並奪去了她的貞潔。

  而成為王后是每個女孩的夢想。

  就在姐姐等待著皇城發來的婚約時,收到的卻是變卦的消息。

  「姐姐,願你的靈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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