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弟拉客開上極思菲爾路,熊奎從后座轉過身,瞥了眼越來越小的灰色院牆,咂了咂嘴問道:「波哥,其他那幫小子都騎著自行車呼啦啦跟出來了,要不要在前面路口等等他們?」
李海波斜倚在後排座椅上,指尖夾著根沒點燃的煙,聞言嗤笑一聲,把煙往膝蓋上一磕:「等個屁!
這群貨精得跟猴似的,真以為會跟咱們一條道?
剛才在院子裡嗷嗷叫得比誰都凶,那是喊給丁木村聽的,虛張聲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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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那麼幾個想在老丁面前邀功的,也會自己單幹。跟著我們豈不是分潤了功勞?」
他頓了頓,指節敲了敲車窗,「你再往後看看,一出大門是不是就作鳥獸散了?」
熊奎連忙回頭,果然見那些騎著自行車的特工剛拐過街角,就跟被風吹散的沙似的,有的往茶館方向扎,有的乾脆推著車鑽進了胡同,連個回頭的都沒有。
「嘿,還真是!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沒一個肯跟咱們走的。」
副駕駛座上的侯勇笑著打趣道:「先提前恭喜波哥高升啊!
從副隊長直接管著安保一隊和行動處,這可是一步登天。
不過我剛才有點犯嘀咕 —— 咱們在院子裡那股子『效忠』的勁兒,是不是演得太足了?又是鞠躬又是喊『效死』的,萬一李主任醒了,或者張處長那邊聽到風聲,會不會覺得咱們腳踩兩條船,心裡不痛快?」
李海波把煙夾在指間轉了個圈,眼神里透著幾分瞭然:「過?過就對了。
剛才外院那出鬧劇,用不了一個鐘頭就會傳到張處長耳朵里;就算現在傳不到,等李主任醒過來,也有的是人給他添油加醋 —— 他肯定會不高興,但這正是我要的。」
侯勇一臉茫然地回頭,「沒太明白…… 波哥,波哥你這樣做有什麼深意嗎?」
「圖啥?圖的就是別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李海波嘆了口氣,指尖抵著眉心,「你忘了?昨天咱們先救了張大魯,轉頭又拼死把李斯群從內院拖出來 —— 這可是實打實的救命之恩!
要是李斯群醒了,憑著這份功勞,要升我的官,委於我重任怎麼辦?
再重用我就進核心了,這可不是我想要的!
我現在只想待在外院的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做個美男子!」
熊奎一拍大腿,終於反應過來:「我懂了!您故意在丁木村面前表忠心,就是想讓李主任覺得您腳踏兩條船。
就算想重用您,也得掂量掂量 —— 畢竟誰也不想提拔個『牆頭草』進核心,對吧?」
「算你小子開竅。」 李海波笑著點了點頭,「而且咱們救了他的命,這是鐵打的事實,他就算心裡不痛快,明面上也不能把咱們怎麼樣 —— 總不能因為我『討好』了丁木村,就把救命恩人穿小鞋吧?到時候咱們該吃吃該喝喝,生意照做,舞照跳,唯獨『升官』這事兒,不行!」
侯勇還有些顧慮,皺著眉問:「可丁木村今天那架勢,看著挺橫的,又是封官又是抓權的,萬一他真能把 76 號的權攥穩了,您可是第一個響應他的『第一功臣』,到時候他給您封官,您還能推得掉?」
「他?就他那德行?」 李海波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今天在院子裡能鎮住那些老鳥,無非是占了天時地利的便宜,說不定背後還有高人點撥了兩句,再加上我們又在現場推波助瀾,才顯得他像那麼回事。
但是丁木村這貨,我太了解了,此人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惜身,見小利忘命,成不了事的。
等這些科長處長反應過來,相互串聯,立馬就能把他架空。
他還想奪權?做夢!」
熊奎聽得心服口服,搓著手問:「那咱們現在去哪?」
李海波笑笑,「還能去哪?回家開上車,去『楊記粵菜館』幫荷花姐的忙,準備迎接板鴨的未來岳父!」
「呀吼~!」
……
董家渡碼頭的喧囂像漲潮的黃浦江般撲面而來。
作為法租界最南端的民生貨運樞紐,這裡沒有外灘洋行的精緻體面,卻處處透著煙火氣的鮮活。
李海波扶了扶頭上的油汗,眯著眼望向前方渾濁的江面。
穿梭往來的貨船大多掛著白底黑字的商號旗,有的正忙著靠岸拋錨,有的剛解開纜繩準備啟航,螺旋槳攪起的水花濺在岸邊,打濕了石階上的青苔。
他皺著眉,語氣里滿是疑惑:「這裡停靠的都是貨船吶,板鴨你是不是聽錯了?」
站在他身旁的樊荷花攥了攥手裡的藍布帕子,眼神卻格外篤定。
她踮起腳尖往江面上望了望,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楊春,輕聲說:「不會錯的,我爹前兒托人帶了信,說和兩個哥哥搭了廣利號的順風船來的上海,就是今天下午到。」
「廣利號?」 李海波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倒是省了不少船錢。你爹交友挺廣的啊!」
這時,他瞥見身旁的楊春臉色有些發白,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眼神里透著幾分侷促。
李海波拍了拍楊春的胳膊,「別緊張,一會兒見了面,大大方方的就行。」
楊春手心已經沁出了汗,他強裝鎮定地點頭:「我知道,就是……就是心跳得有點快。」
樊荷花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抿嘴笑,伸手幫他理了理衣襟:「我爹又不吃人,你怕什麼?他要是敢說你半句不好,我第一個跟他急。」
正說著,熊奎突然指著江面喊:「波哥,板鴨!你看那艘貨船,是不是廣利號快靠岸了?」
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艘掛著「廣利號」木牌的貨船正緩緩駛向碼頭。
楊春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緊緊盯著貨船的甲板。
等貨船穩穩靠岸,跳板搭好,率先走下來的是兩個身材高大的漢子,一個留著寸頭,濃眉大眼,另一個則蓄著絡腮鬍,肩膀寬得像座小山,兩人都穿著粗布短褂,手裡拎著簡單的行李,一看就練過功夫。
「那是我大哥和二哥!」荷花眼睛一亮,拉著楊春就迎了上去,「大哥!二哥!這裡!」
兩個漢子循聲看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過來。寸頭漢子拍了拍荷花的肩膀,聲音洪亮:「小妹,好些年不見,越來越標緻了!」
絡腮鬍則笑著打量了楊春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卻沒什麼惡意。
楊春連忙上前,有些拘謹地說:「大哥,二哥,我是楊春,你們一路辛苦了。」
「哎,還是個靚仔!」寸頭漢子——也就是荷花的大哥樊強,笑著拍了拍楊春的後背,「不錯不錯,這身板還算厚實,應該能在小妹手下撐幾招!」
就在這時,一個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慢慢走下跳板,老人穿著藏青色長衫,腰杆挺得筆直,手裡拄著一根銅煙鍋,雖然臉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皺紋,眼神卻銳利得像鷹,正是荷花的父親樊克彪,江湖人稱樊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