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四保來到監獄東頭的一片單人區,這裡的牢房都是單間,透著股說不出的冷清。
起初,他只找王處長打了聲招呼,借了其中一間,專門用來關押他綁回來的肉票——那些油水足的富商、得罪過他的對頭,都曾在這裡待過。
可後來,他綁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隨意,幾乎是綁回多少人,就直接占多少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處長撞見了,也只是嘿嘿笑兩聲,裝沒看見——畢竟吳四保手裡的權越來越重,誰也犯不著為這點事得罪他。
沒了約束,吳四保越發肆無忌憚。久而久之,這一片單人區竟徹底成了他的私人地盤,儼然成了76號大牢里的「國中之國」。
他慢悠悠地踱著步,鋥亮的皮鞋踩在潮濕的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沉悶迴響,在空蕩的走廊里盪出一圈圈回音。
路過每一間牢房時,他都要停下腳步,雙手背在身後,像個巡視自家田產的地主,隔著鐵欄杆往裡打量。
「喲,這不是王掌柜嗎?」他瞅著角落裡縮成一團的胖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看你這氣色,住得還舒坦吧?難不成是打算在這兒養老,不打算出去了?」
王掌柜抬起頭,滿臉胡茬沾著血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吳四保嗤笑一聲,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欄杆,發出「噹噹」的脆響:「想出去還不簡單?趕緊給你婆娘寫信,叫她把城南那間綢緞莊兌了,拿錢來贖人。
再磨蹭幾天,我可不敢保證你這條小命還能不能留著。」
往前走了兩步,他又在另一間牢房前停住。裡面的林老闆正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
「林老闆,一晚上不見,睡得可好啊?」吳四保故意提高了嗓門,那聲音里的戲謔像針似的扎人,「我派人去你家瞧了,你那寶貝兒子正摟著你的小老婆打麻將呢,笑得那叫一個歡!
看樣子啊,是巴不得你死在這兒,好早點接手你的一切呢!」
他頓了頓,看著林老闆背影僵了僵,又添了把火,語氣里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說得也是啊!你個老不死的,年紀一大把了,還抓著家裡的產業不放。
更過分的是,打死自己老婆後,還娶了七八個貌美如花的姨太太,話說你這年紀都一大把了,還能折騰嗎?不會是娶回去看的吧?
我要是你兒子,我也巴不得你死啊!
你死了,家產全歸他,連你費盡心機娶的幾房姨太太都是他的,這現成的福氣,撿得有多舒坦啊!」
林老闆猛地回頭,眼裡布滿血絲,聲音嘶啞:「你胡說!我兒子不會的!」
「還不會,你兒子什麼德行你心裡沒點逼數的嗎?一碰到錢和女人,什麼父子情分都得靠邊站。」吳四保掏出煙盒,慢悠悠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不想死就趕緊給你在金陵的弟弟寫信。
我可聽說他在那邊做大生意,手裡頭有的是錢,救你一命還不是小菜一碟?」
「這點小事還要人教?」吳四保嗤笑一聲,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林老闆的臉,「再遲些,別說家產了,怕是你的小老婆都要給你兒子生娃了,到時候你連戴綠帽都戴得不明不白,那才叫冤呢!」
他吐了個煙圈,看著林老闆瞬間慘白的臉,心裡那股得意勁兒又冒了上來。
這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人物,到了他手裡,還不就跟捏死只螞蟻似的?
他哼著小曲繼續往前走,鐵欄杆後的咒罵聲、哀求聲混在一起,在他聽來,倒像是悅耳的小曲兒。
……
走到最裡面那間牢房,光線一下子暗了許多,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
橫樑上懸著根粗麻繩,繩端拴著個人,雙臂被反吊在頭頂,腳尖勉強點著地面,身子像片枯葉似的微微晃悠。
這人倒沒受什麼鞭打,可就這麼吊了一夜,人已經奄奄一息了!
吳四保掏出鑰匙,「咔噠」一聲打開牢門,他慢悠悠走到江老闆跟前,用鞋尖輕輕踢了踢對方的腳踝:「怎麼樣啊江老闆,這一夜吊得,想清楚了嗎?」
江老闆被這一碰,像是突然從水裡撈出來似的,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好不容易聚起點光,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冤……冤枉啊吳隊長、吳爺!
不帶這樣玩的呀!我哪裡得罪了您,我給您磕頭賠不是!可我真不是紅黨啊!
大家都知道我江大牙膽小,您就是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沾那些事啊!」
「少來這些有的沒的。」吳四保不耐煩地打斷他,往旁邊的木凳上一坐,「我就跟你直說了吧,吳爺我看上了你家在租界的那棟小洋樓。
樓下的糧店,樓上的幾間房,我都要了。
你痛快點,叫你老婆把那棟樓的地契送來,乖乖送給我,我立馬放你出去,之前的事全當沒發生過。」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狠戾:「否則,過幾天槍斃那些紅黨的時候,我就把你也算上一個。
到時候一聲槍響,你江老闆可就真成了『紅黨』,連個全屍都落不著,划算嗎?」
「不……不能啊!」江老闆的臉瞬間慘白如紙,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吳隊長!您這是把我們家往死路上逼啊!
那棟房子可是我們江家幾代人省吃儉用、起早貪黑打拼下來的家業啊!
我爹臨死前還攥著我的手,讓我無論如何得守住!
給了您,我們一家老小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了,那是真要全完了啊!」
「嘿!你個鐵公雞!」吳四保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眼裡的戾氣燒得更旺,「真是要錢不要命了是吧!」
他一眼瞥見牆角扔著根沾了污漬的牛皮鞭子,彎腰就撿了起來,「啪」地往地上抽了一鞭,塵土被抽得飛濺,「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是不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
話音未落,鞭子就帶著風聲甩了出去,「啪」的一聲抽在江老闆身上。江老闆本就虛弱,被這一鞭抽得劇痛鑽心,頓時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啊——!」
吳四保哪裡肯停,手裡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往他身上招呼,每抽一下就罵一句:「交不交?交不交?」
牢房裡頓時只剩下鞭子抽打的脆響和江老闆悽厲的哭喊,混著橫樑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
這時,涉谷曹長正帶著李海波和楊春,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衝到監獄門口。
剛到門廊下,就見哈皮正盤腿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半截窩頭,嘴裡嘀嘀咕咕地碎碎念著,一邊罵吳四保蠻橫,一邊怨王處長摳門,滿臉都是晦氣。
「你地,什麼地幹活?」涉谷曹長停下腳步,三角眼一眯,生硬的中國話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哈皮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窩頭「啪」地掉在地上,忙不迭地從地上爬起來,「太君好!太君吉祥!」
他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小人叫哈皮,是這兒的守衛,同時負責犯人的伙食。」
「我管你叫什麼皮!」涉谷曹長不耐煩地揮揮手,軍靴往門檻上一磕,「我問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天殺的吳四保?」
「看到了看到了!」哈皮連忙點頭,像小雞啄米似的,「吳隊剛進去沒多久,就在東頭那片單人區呢!太君找他有事?我這就去把人給您喚來!」說著就要往裡跑。
「喚個屁!」涉谷曹長厲聲喝止,眉頭擰成個疙瘩,「前頭開路,帶本太君去找他!耽誤了正事,你的,死啦死啦地!」
「是是是!太君這邊請!」哈皮哪敢怠慢,趕緊弓著身子在前頭領路,心裡卻直打鼓——這日本人突然找吳四保,怕是沒什麼好事。
趁著這說話的當口,李海波不動聲色地抬眼,細細打量著監獄那扇厚重的大鐵門。
鐵門是用厚鋼板打制的,邊角處還焊著粗壯的鋼筋,顯然是經過特別加固的。正中間嵌著個拳頭大的鑰匙孔,邊緣磨得發亮,一看就常被使用。
這門一旦關上,不管是從裡面還是外面,都只能用鑰匙打開,絕無撬動的可能,更不可能強行突破。
而大門的鑰匙,整個監獄也只有處長和兩位副處長手裡各有一把,旁人連碰都碰不到。
他收回目光,跟著涉谷曹長往裡走,剛跨進門檻,就聽見王處長從辦公室里罵罵咧咧地跑了出來。
「你個哈皮想死啊?」王處長瞪著眼睛沖前頭引路的哈皮吼道,「從早上到現在就沒個消停,咋咋呼呼的沒完了是吧?」
話沒說完,他眼角餘光瞥見了涉谷曹長那身軍裝,臉「唰」地一下變了色,立馬換上諂媚的笑,「哎呦!是涉谷太君啊!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裡面請,我這就沏茶去!」
「喝茶地不要,我找那天殺的吳四保!」涉谷曹長眉頭都沒抬,說著抬腳就往哈皮屁股上踹了一腳,「八嘎!前面開路,快點!」
哈皮「哎喲」一聲,趕緊小跑著往前領路。
李海波的目光卻落在了王處長腰上——那裡掛著串鑰匙,其中一把特別粗大,跟剛才瞥見的鐵門鑰匙孔正好對得上。
他心頭猛地一動,上前一步拉住王處長的胳膊,壓低聲音道:「王教官,您別跟太近。」
王處長正急著要跟上去,被他一拉,頓時有些不耐煩:「咋地了?」
「您看那涉谷曹長,一臉凶神惡煞的,肯定沒什麼好事。」李海波朝涉谷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這陣仗,怕是來找吳四保麻煩的,您湊上去,萬一沾了是非可不好。」
「哎呦!海波呀你不懂!」王處長卻急得直跺腳,甩開他的手,「這可是監獄,我的地盤!
真出了什麼事,我能脫得了干係?少攔我!」
說著就急匆匆跟了上去。
李海波望著他的背影,又飛快瞥了眼自己手裡——剛才拉拽的瞬間,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王處長腰上順下了那串鑰匙,此刻正沉甸甸地攥在掌心。
他嘴角一歪,泥馬,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他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瞅著前面的人都拐進了東頭的走廊,趕緊溜到旁邊沒人的角落。
他迅速從隨身空間裡掏出一塊肥皂。
將那枚大鑰匙按在肥皂上,用手指細細按壓,讓鑰匙的紋路清晰地拓印在肥皂上。
肥皂被壓出深深的凹槽,連邊緣的磨損都分毫不差。
他滿意地看了眼拓印好的「模子」,飛快地把鑰匙揣回兜里,又將肥皂塞回隨身空間,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皂屑,裝作若無其事地往走廊那頭走去。
李海波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東頭傳來一陣嘈雜的呵斥聲,夾雜著涉谷曹長標誌性的咆哮。
他放輕腳步,貼著牆根往裡探了探——只見涉谷曹長正用軍刀指著吳四保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而吳四保那平日裡挺得筆直的腰杆,此刻竟彎了半截,臉上又驚又怒,卻不敢發作。
王處長縮在一旁,頭埋得快抵到胸口,活像只受驚的鵪鶉。
「八嘎!吳四保,你的,竟敢在這裡關押無辜良民,敲詐勒索合法商人?
你這是破壞上海的經濟復甦,給大東亞共聾拖後腿。
今天就讓你知道,帝國的監獄,不是你吳家的後花園!」
吳四保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太君!這是誣陷!我對皇軍忠心耿耿,怎麼可能……」
「忠心?」涉谷冷笑一聲,指著橫樑上的江大牙問,「這是什麼情況?你給我解釋一下?」
吳四保眼神閃爍了一下,硬著頭皮道:「他……他通共!是個隱藏的紅黨!」
「證據呢?」涉谷步步緊逼,三角眼眯成一條縫,透著徹骨的寒意。
「啊!證據……證據……」吳四保的舌頭像打了結,腦子裡嗡嗡作響,剛才那股囂張勁兒早沒了蹤影,他抓著頭皮急得轉圈,突然眼睛一亮,「有!他……他向孤兒院捐糧食!這不明擺著是跟紅黨學的那套收買人心嗎?絕對是通共的鐵證!」
「八嘎!」涉谷突然揚手,「啪」的一聲脆響,一記耳光狠狠甩在吳四保臉上。
吳四保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瞬間溢出血絲。
「他叫江大牙,是我的線人!司令部的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