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緊急接頭

  侯勇把空碗往桌上一推,發出「哐當」一聲輕響:「波哥說得是。管他紅的綠的,都是抗日的。

  咱幫著把人撈出來,便是結下天大的人情。」

  他摸出煙盒抖出幾根,挨個兒往兩人手裡遞:「再說那林醫生,告別時攥著我手說『感謝』,眼裡那股子勁兒騙不了人——對我們的謝意應該是發自內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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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菸捲叼在唇間,他卻沒摸火柴,只是用牙床碾著煙紙:「就是他找的那些『家屬』太不上心。

  早上在憲兵司令部門口,那個穿灰布短打的老漢,抱著被贖的人哭得稀里嘩啦;中午去76號,還是那老漢,換了身藍布衫,改當人家的遠房表舅了!連眼角那顆痣都沒遮遮,真當咱們哥仨眼瞎啊?」

  熊奎嚼著橘子,含糊笑道:「嗨,估計是急著湊數,哪來得及細挑?這上海灘看著人多,真要找些敢跟76號、憲兵隊沾邊的,怕是比找條野狗還難。能湊齊這些臉生的就不錯了,哪顧得上換衣服?」

  一直沒吭聲的楊春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昏黃的油燈在他臉上投下幾道陰影,他捏著桌邊的空茶杯轉了半圈,斟酌了半天后輕聲道:「波哥,那牢里的孩子……真能活下來嗎?」

  李海波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76號的牢里,能活下來的都是命硬的。

  一個剛斷奶的娃娃,命硬不硬,得看天意。」

  楊春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那你……能不能找王教官遞個話,把孩子要出來?」

  「啥意思?」熊奎剛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聞言猛地抬頭,橘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板鴨你要那奶娃子幹啥?難不成想認乾兒子?」

  楊春沒看他,目光直愣愣盯著桌角那盞油燈,燈芯爆出個小小的火星。「那孩子的爹娘,王處長不是說了嗎?已經釘死了是紅黨,遲早是要槍斃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股執拗,「可孩子還小,他不該死在那種地方。我想把他要出來,送去找荷花姐帶。」

  侯勇「嗤」地笑出聲,手裡轉著的菸捲差點掉在地上:「板鴨你這是哪根筋搭錯了?父愛泛濫也不是這麼個泛濫法吧?」

  他往楊春身邊湊了湊,胳膊肘往對方肩上一撞,「真想養娃,讓荷花姐給你生一個不就完了?

  幹嘛非得撿個紅娃娃?這要是被人知道了,在日本人那裡說不清楚!」

  楊春的肩膀僵了僵,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光溜溜的下巴:「荷花姐今年三十了。」

  他聲音低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我前陣子托人問過西醫,說這個年紀生頭胎,風險太大,保不齊……」

  後半句他沒說下去,只攥緊了拳頭,「再說,那孩子是真可憐。我今天在門外聽著,哭聲都快啞了……」

  他抬眼看向李海波,眸子裡蒙著層水汽:「波哥,就當積個德。

  王教官那邊,你去說句話,咱再加筆錢,他未必不肯。

  那孩子在牢里也是等死,咱把他弄出來,好歹能活條命。」

  熊奎這才咂摸過味來,把手裡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不是,板鴨,你認真的?那可是紅黨的娃!荷花姐能願意?」

  「她會願意的。」楊春說得篤定,眼底亮起來,「荷花姐心最軟,這麼些年他救了多少孤兒?再說……」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跟她提過,要是不能生,就領養一個。這孩子……也算緣分。」

  李海波把菸蒂往菸灰缸里狠狠一摁,瓷缸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他抬眼看向楊春,眉峰擰得像打了個結:「板鴨,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那孩子爹媽是紅黨,我們是潛伏在76號的特工,這孩子沾不得!」他往椅背上一靠,指節在桌面敲得咚咚響,「王處長那邊我不會去說,這錢也不能交。」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真要可憐他,將來有機會想辦法送孤兒院去,或托人給找個鄉下農戶,隱姓埋名養著,也算積德。

  但絕不能往自己家裡領,更不能讓荷花姐沾手!」

  侯勇在一旁點頭附和:「波哥說得是,板鴨你不能冒這險。」

  李海波瞥了眼還在較勁的楊春,又補了句:「至於荷花姐,你純屬瞎操心。

  她打小練拳腳,身子骨比咱們仨都結實,別說生頭胎,就是再生倆也扛得住。上個月我還見她拎著兩桶水爬樓梯,臉不紅氣不喘的,哪像你說的那麼嬌弱?」

  他站起身拍了拍楊春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別琢磨那孩子了,先把眼前的活兒干利索。等這陣子忙完,踏踏實實跟荷花姐把婚事辦了,往後日子長著呢,還怕沒自己的娃?」

  楊春望著油燈里跳動的火苗,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摩挲著,半晌才低低嘆了口氣:「看來……還是跟這孩子沒緣分。」

  侯勇拍了拍他的後背:「想通了就好,別鑽牛角尖。」

  熊奎也跟著點頭,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糊道:「就是,回頭讓荷花姐給你生個大胖小子,比啥都強。」

  楊春沒再接話,只是拿起桌邊的槍套往腰間一系,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木門「吱呀」一聲合上,把屋裡的燈光和話語都隔在了外面。

  侯勇和熊奎對視一眼,也各自收拾了碗筷回房。

  李海波慢悠悠洗漱完,井水潑在臉上帶著股沁涼,驅散了一天的疲憊。他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只覺得神清氣爽,渾身的骨頭都透著股輕鬆。

  回到房間,他摸出那瓶「大力丸」,忽然勾了勾嘴角,要不——找小澤姑娘切磋切磋?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把大力丸揣進兜里。

  披上外套往門口走時,他瞥見楊春的房間還亮著燈,窗紙上印著個一動不動的影子。李海波腳步頓了頓,隨即又邁開步子——看來父愛泛濫的板鴨掉死胡同里了。

  夜風吹過巷子,帶著點潮氣。李海波騎上自行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往憲兵司令部的方向走去,心裡盤算著怎麼讓小澤見識見識波哥的厲害。

  自行車剛轉出弄堂口,李海波腳蹬踏板的力道忽然鬆了,目光被街對面那盞昏黃的燈光勾了去。

  「有間書屋」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的玻璃燈箱在夜色里泛著暖光,門口那塊手寫木牌上,「新到精裝《三國》」幾個工整的粉筆字。

  這……緊急見面?

  李海波捏著車把的手緊了緊,眉心微蹙。

  他下意識地啟動「順風耳」異能,周遭的聲響瞬間被無限放大:遠處黃包車的鈴鐺聲、巷尾野貓的叫聲、隔壁茶館收攤的碰撞聲……最終,所有雜音都被過濾掉,只剩下書屋裡傳來的兩道熟悉聲音。

  是老張,還有林醫生。

  他腳踩在地撐上穩住自行車,目光掃過書屋前後的巷道,確認沒有可疑的影子晃動,這才拎著車把往對面走。木門被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檐角的風鈴跟著輕響。

  「你總算肯露面了。」老張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翻書,見他進來,忙合上書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急色,「再等不到你,我都打算去你家找了!」

  「張老闆這是火燒眉毛了?什麼事這麼急?」

  老張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身後的林醫生。

  林醫生眼下的烏青比白天更深,鼻樑上架著的圓框眼鏡滑到了鼻尖,他抬手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組長,是我找您。」

  李海波挑眉,往櫃檯邊的椅子上一坐,「今天的事不是挺順?憲兵司令部撈出二十一個,76號那邊也帶出十一個,沒出什麼岔子吧?」

  林醫生喉結滾了滾,從帆布包里掏出張摺疊的紙,小心翼翼展開推到李海波面前:「76號贖出的十一位同志,是只有十一位同志的錢。這裡還有二十位同志沒贖出來。」

  李海波掃了眼名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眉頭擰成個疙瘩:「錢不夠?」

  「是。」林醫生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我們能動用的資金已經全用上了,短時間內實在湊不齊這麼多現大洋。」

  李海波靠向椅背,扯了扯嘴角:「那你們抓緊籌錢就是。找我來,難不成是想讓我墊上?」

  林醫生連忙擺手,眼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急切:「組長您誤會了!不是要您墊錢。

  再給我兩天時間,錢……錢總能想辦法湊齊。

  只是……今天從76號出來的同志,帶回來一個壞消息!」

  「哦?」李海波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傾,「什麼壞消息,能讓林醫生這麼急?」

  林醫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眼鏡片後的目光透著難掩的沉重,「剛被贖出來的同志帶回來消息——76號大牢里,已經被吳四保他們釘死了『紅黨』身份的,足有四十多位。

  這些人……過不了多久,就會被集體拉出去槍斃。」

  「槍斃?」李海波的手指停了,這兩個字在寂靜的書屋裡顯得格外刺耳,「四十多個?」

  「是。」林醫生的聲音裡帶著顫抖,「更讓人揪心的是,這裡面……還有孩子。還不止一個,大的只有六周歲,還有個據說才十個月大。

  他們的父母已經被定了死罪,這些孩子……就因為沾了『紅黨後代』的名頭,連活下來的資格都沒有。」

  「吳四保這是想斬草除根?」他低聲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林醫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圈泛紅:「這些同志里,有不少是負責地下聯絡的,吳四保怕放出去一個,就等於放虎歸山。可那孩子……他連話都不會說啊!」

  老張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咯吱」作響:「這幫天殺的漢奸!連奶娃子都不放過!」

  李海波靠在椅背上沒動,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所以?」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們想讓我做什麼?這四十多號人,可是被釘死了的,就算有錢,王處長也不敢放啊!」

  林醫生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今天下午,上海市委已經作出了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把這四十多位同志救出來。」

  他伸手抹了把臉,「現在初步定下兩個方案。一是強攻76號,趁著夜色殺進去,炸開大牢的鐵門把人搶出來;二是等他們押赴刑場時,在半路上劫法場。」

  說到這兒,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抖了半天也沒抖出根煙,最後煩躁地把煙盒攥成團:「市委的同志已經在連夜聯絡外圍的戰鬥人員,武器也在想辦法往市區運。

  可您也知道,76號是什麼地方——牆高壁厚,崗哨比狗還多,李斯群那廝又生性多疑,防衛布置三天一小換,五天一大調。

  至於刑場路線,更是臨時才定,連他們內部的人都未必清楚。」

  林醫生的目光緊緊鎖住李海波,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我們缺的不是人手和勇氣,是情報。

  強攻需要知道76號的內部地形、建築分布、重刑牢的具體位置、守衛情況、武器配置、崗哨換班的時間、電網的分布。

  劫法場需要清楚出發時間、押送路線、押解人員的配置……這些東西,只有在76號內部有門路的人才能弄到。」

  老張在旁邊急得直點頭,手裡的茶杯蓋被捏得發白:「組長,您在76號潛伏這麼久,上次和組織報告時,您說過在76號內部發展了不少信得過的下線。

  現在……只有您能幫我們拿到這些情報了。」

  林醫生喉結滾了滾:「組長,這可是四十多條人命啊!還有個吃奶的娃!

  老張說得對,這上海灘,論對76號的熟稔,沒人比得過你。

  你那些下線要是能遞出點消息,哪怕只是76號內部的建築分布和監獄位置,都能讓同志們少流很多血。」

  油燈的火苗突然晃了晃,把林醫生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株在狂風裡掙扎的野草。

  他看著李海波,聲音裡帶上了些微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知道這風險有多大——一旦暴露,你在76號經營這麼多年的根基就全毀了,連你那些下線都得跟著遭殃。

  可現在……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