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的指尖在膝蓋上微微一收。看來這一批要放的人里,藏著自己人。
仿佛有感應似的,林醫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四目相對的瞬間,林醫生眼裡閃過一絲驚喜,隨即迅速化為平靜,只是極輕微地朝他點了點頭,便立刻轉了回去,繼續望著司令部的大門,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錯覺。
李海波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這時侯勇已經打了把方向盤,轎車緩緩拐進了憲兵司令部的側門。
門崗里的鬼子憲兵見了這輛車,眼睛一亮,立刻從崗亭里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挺直腰板裝著一副很熟的樣子,用蹩腳的中文招呼:「侯桑!發財地,大大地!」
侯勇從兜里摸出兩塊大洋,「啪」地拍在那日本兵手心,嗓門洪亮:「喲西!拿著!買點酒喝!」
那日本兵掂著沉甸甸的大洋,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活像朵被風吹歪的菊花。
侯勇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朝李海波擠了擠眼,踩下油門,轎車順著石板路往裡開去。「特麼的小鬼子,明明是個要飯的,還裝著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真是又要又要啊!真特麼矯情!」
車子在一棟灰磚小樓前停下,侯勇熟門熟路地推門下車,領著李海波往二樓走。
推開小泉的辦公室一看,辦公室里除了穿著熨帖軍服的小泉中尉和山本上尉,還坐著個微胖的少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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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佐一見侯勇進來,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的橫肉堆成一朵菊花,幾步迎上來就拍了拍侯勇的肩膀,嘴裡操著半生不熟的中文:「啊哈!侯桑!我的朋友,可把你盼來了!我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呢,真是等得我花兒都謝了!」
少佐邊說邊從口袋裡掏煙,瞧這做派,倒更像個精於算計的商人。
侯勇連忙弓著腰接過來,打火機「咔嗒」一聲竄出火苗,先給少佐點上,自己才叼起一支,吐著煙圈笑道:「哎呦!星野少佐,讓您久等了!路上給您捎了點南邊新到的碧螺春,回頭給您送住處去。」
星野少佐眯眼吸了口煙,視線早黏在侯勇腳邊的錢箱上,聞言擺了擺手,直接彎腰抱起那口沉甸甸的木箱,「茶葉改日再品,正事要緊。」
他朝隔壁房間抬了抬下巴,「請隨我到隔壁清點,數目對了,就給你開具釋放文書。」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侯勇應著,揣著煙大搖大擺地跟了過去。
李海波站在原地沒有跟去,看著星野少佐抱著錢箱的背影,他心裡冷笑,不用猜,這又是個大阪人。
這時小泉中尉一臉疑惑地湊了過來,「李桑,今日怎麼親自跑一趟?你前幾日不是說,贖人的事交給侯勇打理就成嗎?」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山本上尉始終沒起身,他的目光沉靜地落在李海波身上,眉峰微蹙,顯然也對他的突然到訪有些疑惑。
李海波卻像在自己家般,徑直往旁邊的沙發上一坐,臉上掛著淡笑,語氣不緊不慢:「兩位太君說笑了,贖人那點營生,哪值得我特意跑一趟?
我這次來,是帶了個更賺錢的門路。」
「哦?」山本上尉眼睛倏地亮了,先前的沉靜瞬間被貪婪取代,他立刻直起身,親自拎起桌上的茶壺,給李海波面前的空杯斟滿茶水,「李桑請用茶,快說說又有什麼賺錢的好路子?」
李海波端起茶杯,卻沒喝,只讓茶香漫過鼻尖,慢悠悠地開口:「前幾天余隊長的那批走私物資,你們不光給他準備了軍用卡車,還特批了隨車的通行證,能夠免受沿途關卡的盤查!」
他抬眼看向兩人,語氣平淡地問道:「這種特別通行證,能不能單獨勻我一些?」
小泉一聽這話,臉色頓時變了,連忙擺手,聲音都提高了幾分:「這可萬萬不行!」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忌憚,「李桑有所不知,那通行證是蓋了憲兵司令部大印的。
雖然每張通行證只能往返一次,但持有此證是可以在所有檢查點通行無阻的。
這走私生意是我們司令部自己的生意,長官們才格外開恩批給我的,還嚴格控制有多少車貨就配多少張通行證,一張都沒多。
因為通行證一旦不受管制的流入市場,後果不堪設想啊!」
李海波看著兩人臉上變幻的神色,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小泉君這話就誇張了。
黑市上流通的那些特別通行證,哪張沒帶著司令部的大印?
我都打聽清楚了,這些通行證可都是司令部的佐官們,借著職務之便,以五十塊到六十塊不等的價格賣給黑市販子的。」
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字字清晰:「你們去找佐官們把通行證都收過來,我願意出九十塊大洋一張,從你們手上收。
但有個條件——以後黑市上的通行證,只能從我這兒過。
怎麼樣?這利潤絕對可觀。」
「不可能!」
小泉中尉想也不想的就要站起來,卻被山本一把按住了,「李桑,您先在這兒歇著,喝喝茶,我們去去就回。」
說罷不由分說,拽著還在發愣的小泉就往外走。
辦公室的門剛帶上,走廊里就傳來小泉壓低的急聲:「山本君!你真要答應他?」
山本轉過身,眉頭擰成個疙瘩,語氣卻帶著幾分不耐:「為什麼不答應?這可是九十塊大洋啊,我們一張能賺三十塊到四十塊,十張就是三四百塊!這可是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利潤吶!」
「可你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嗎?」小泉抓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焦灼,「那些人拿著通行證,運的是什麼?藥品、槍枝、情報……全是給國統區送的!這是通敵!是對帝國的背叛!」
他喘了口氣,看著山本的眼睛,語氣懇切起來:「我們是大阪來的,做生意圖利沒錯,但總得有點底線吧?」
山本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小泉君,你太鑽牛角尖了。」
他往走廊盡頭瞥了眼,確認沒人後壓低聲音:「你我都是底層尉官,手底下既沒兵也沒權,哪有資格簽發通行證?真正能落筆蓋章的,是司令部核心的少數幾個佐官老爺們。」
「這些通行證,就算咱們不插手,照樣會流進黑市的——佐官們私下裡早就做慣了這買賣,五十塊大洋一張,還要偷偷摸摸跟黑市販子討價還價,傳出去反倒失了體面。」
山本忽然嗤笑一聲,「咱們現在做的,不過是當個中間人。
把佐官們本就要賣出去換錢的通行證收過來,轉賣給李桑,他再統一賣到黑市。
通行證還是那些通行證,數量沒多也沒少,流向也沒變,可佐官省了麻煩,不用再為了多賣幾塊錢,跟那些粗鄙的黑市販子磨牙;咱們呢,動動嘴皮子就能賺差價,這不是三贏是什麼?」
他拍了拍小泉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誘惑:「你算算,一張賺三四十塊呀,十張就是三四百塊呀。
咱們底層尉官的工資低,不找門路多賺點錢,會餓肚子的。
在這鬼地方,不能太講底線。」
小泉的眉頭依舊沒鬆開,聲音裡帶著猶豫:「可通行證這東西太敏感。真要插手,會不會引火燒身?」
山本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小泉的胳膊:「小泉君,你忘了?你跟著余隊長走私違禁物資的時候,有擔心過引火燒身嗎?」
小泉愣了愣,下意識地搖頭:「沒有。」
「為什麼沒有?」山本追問,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
「那還用說?」小泉提高了些音量,又趕緊壓低,「走私那生意,整個憲兵司令部上到司令官閣下,下到尉官,每一個人都得了好處!連門口的哨兵都能得兩包好煙——好處均沾,誰會往外說?」
「這不就對了?」山本攤開手,語氣篤定,「通行證的生意也是一個道理。等咱們把路子搭起來,讓那些能簽發通行證的佐官們嘗到甜頭——一張九十塊,他們拿大頭,咱們得小頭。而且通行證這東西,只要蓋個章,簽個字就行的,其他不相關的人都不知道,誰會找我們麻煩?」
他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篤定:「好處他們拿了大頭,大家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真要出了岔子,最先想著捂蓋子的,就是那些佐官老爺們。」
小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撓了撓頭,眼裡的猶豫散了大半:「呃……這麼一說,好像是這個理。」
「可不是嘛。」山本拍了拍他的後背,「走吧小泉君,趁著剛分了走私分紅的契機,我們現在就去說服那幾個大權在握的佐官!」
李海波開著「順風耳」異能,聽得津津有味,心裡不禁感嘆小泉中尉真天真,三兩句就被山本上尉給帶偏了。
同時也不得不佩服山本這種大阪商人的思維邏輯,有這樣的腦子,不賺錢都難吶!
正想再聽聽兩人怎麼去遊說佐官的,辦公室的門被「砰」地推開,侯勇叼著菸捲闖了進來,手裡揚著幾張蓋了紅章的釋放文書:「波哥,這邊利索了!釋放文書到手。
你這兒完事了沒?要是差不多,咱一塊兒走?」
李海波搖頭,指了指門外:「我還有點事沒談完,估計得耽擱一陣子。你先去忙你的,不用等我,回頭我自己回。」
「成。」侯勇也不多問,抓起文書轉身就走,「那我先去本部大牢提人,外面那群家屬,估計已經等急了。
對了,有三個已經轉到提籃橋監獄了,我還得跑一趟,晚些再跟你回話。」
侯勇說著就往門外走,嘴裡還小聲嘟囔:「特麼的,明明是門生意,怎麼做起來倒有股積德行善的感覺!」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辦公室里復歸安靜。李海波踱到窗邊,指尖輕輕撩開厚重窗簾的一角。
窗外,侯勇的身影正快步穿過院子,朝主樓後那棟灰牆斑駁的本部大牢走去。
而走廊盡頭,山本和小泉的腳步聲正噔噔往上,顯然是直奔樓上佐官辦公室而去。
他剛收回目光,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星野少佐挺著微胖的肚子,臉上堆著一團和氣的笑容走了進來,手裡還把玩著個鋥亮的黃銅打火機。
李海波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立刻堆起謙卑的笑,趕緊點頭哈腰,「太君好!山本太君和小泉太君剛出去,說是去樓上辦事了。」
星野少佐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印著櫻花紋樣的日本煙,抽出一支遞過來,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日光下閃著耀眼的金光,「我是特意來找你的。你就是李海波李隊長吧?」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著李海波,語氣熱絡得有些刻意,「小泉君跟我提過好幾次,說李桑是個能人。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吶!」
心裡這麼想,手上卻恭恭敬敬接過煙,指尖微微彎曲著托住菸捲:「太君謬讚了!
我就是個給太君們跑腿混飯吃的,不過是憑著幾分實在,賺點小錢養家餬口罷了。」
他欠了欠身子,語氣愈發恭順,「以後太君要是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只要卑職能辦到的,定當萬死不辭!」
星野少佐被這話哄得眉開眼笑,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坐在了李海波對面,壓低了聲音:「李桑太謙虛了。聽小泉君說,你對做生意很在行?」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精明,「我這兒正好有門賺錢的生意,不知道李桑有沒有興趣合作?」
李海波心裡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抽出打火機「咔嗒」一聲給星野點上煙,笑道:「太君有門路,那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道是什麼生意?我這小打小鬧的,別耽誤了您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