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誰埋伏誰?

  不過片刻功夫,張家老宅四周就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柱在院牆上掃來掃去,顯然是被鬼子巡邏隊層層圍住了。

  帶隊的是個准尉,舉著王八盒子在院門外轉了兩圈,看著高高的院牆,又想起剛才那幾聲槍響,愣是沒敢下令破門,只一個勁讓手下拉大包圍圈,同時讓通信兵回去向上級求援。

  巡邏隊的人剛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遠處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道奇車「吱呀」一聲停在巷口,車門打開,下來個挎著指揮刀的中佐,肩章上的金星在車燈下閃著冷光。

  他掃了眼圍著院子的士兵,眉頭一皺,沉聲喝道:「誰是現場指揮?馬上過來見我!」

  那准尉聽見聲音,連忙從牆根跑過去,「啪」地一個立正,彎腰敬禮:「報告九條中佐!憲兵隊第三巡邏隊准尉鈴木小太郎向您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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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條中佐眉峰微挑,上下掃了他一眼:「你認識我?」

  「哈依!」鈴木的腰彎得更低,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滑,「屬下在特高課當過值,曾多次遠遠見過中佐閣下主持會議!您在台上的風采,屬下至今難忘!」

  九條中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指尖在指揮刀柄上輕輕敲擊著:「少拍馬屁,說說現場的情況。」

  「哈依!」鈴木忙收了諂媚,語氣瞬間凝重起來,「屬下今夜奉命帶隊在北四川路巡邏,方才行至前面第三個路口時,發現一間綢緞莊的木板門敞開著,裡面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屬下覺得蹊蹺,帶人進去檢查——」

  說到這裡,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駭人的景象:「店裡……店裡滿地都是屍體,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那些死者全都穿著便裝,可每個人的額頭或太陽穴上,都插著一把螺絲刀,深深釘入顱骨,手法乾淨利落!

  屬下當時就想到了……想到了近來攪得上海雞犬不寧的軍統殺手『螺絲刀』!」

  「正要派人向司令部報告,就聽見這處宅院方向接連響起槍響。

  屬下立刻帶隊趕來,途中遇到了從其他街區趕來的巡邏隊。

  他們也紛紛報告,說在其他路口的商鋪里,也發現了同樣被螺絲刀殺死的屍體,加起來少說也有五十多具了!」

  鈴木咽了口唾沫,指著緊閉的院門:「屬下等人趕到時,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

  考慮到『螺絲刀』手段狠辣,且疑似持有槍械,屬下不敢貿然下令強攻,只能先將宅院團團圍住,等候上級指示。」

  九條中佐緩緩頷首,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做得沒錯,謹慎為上。」

  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斑駁的院門上。

  門板上的紅漆早已褪色,幾處木縫裡還嵌著經年累月的塵土,在手電筒的光柱下泛著一片灰敗。

  九條中佐是少數幾個知道青木中尉自殺計劃的人,當青木那個狂熱的小子向課長提出這個計劃時,還是在他的極力遊說下,才讓課長批准了這場自殺式伏擊。

  為了讓青木能「體面地赴死」,他甚至連夜向上級申請,將其軍銜從少尉突擊提至中尉。

  可眼下的情形卻透著詭異。

  外圍布置的警戒特工全死在了螺絲刀手下,這說明青木的計劃前半段確實成功了,成功把那隻狡猾的狐狸誘進了陷阱。

  可計劃里本該震碎夜空的爆炸遲遲未響,反倒是幾聲沉悶的槍響劃破了寂靜——這讓九條的心頭像壓了塊鉛,不祥的預感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他抬手按住腰間的指揮刀,指節微微用力。

  青木手裡的炸彈威力雖不算頂尖,但若引爆,至少能掀翻後面的房子,絕不會是現在這般死寂。

  難道……青木被「螺絲刀」反殺了嗎?連同歸於盡的機會,青木都沒能抓住?還是他在最後關頭退縮了?

  「中佐閣下,」鈴木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要不要屬下帶人破門?」

  九條眉頭緊鎖,目光在緊閉的院門上逡巡片刻,突然抬手止住他:「不必破門。去尋架梯子來,派兩個人翻牆進去偵查,動靜越小越好。」

  「哈依!」鈴木應聲轉身,卻沒真去尋梯子——這黑燈瞎火的哪來得及找?

  他沖牆根下的幾名憲兵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下令:「搭人梯,上!」

  兩名身材壯實的憲兵立刻蹲下身子,交叉相扣的手掌搭成穩固的底座。

  另兩人踩著同伴的手掌,借著肩頭的支撐往上攀爬,動作輕得像兩隻夜貓。

  最上面的憲兵扒住牆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緩緩將腦袋探出牆頭。

  牆內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上投下幾縷慘澹的光。

  兩人屏住呼吸掃視片刻,猛地縮回頭,對著牆外低聲喊道:「報告!院子中央躺著一具屍體,看不清樣貌,沒發現其他動靜!」

  九條眼神一凜,揚聲下令:「翻牆進去,打開院門,其他人保持警戒!」

  「哈依!!」牆頭上的憲兵應了一聲,翻身跳進院子。

  落地時一個翻滾,隨即「噗通」兩聲趴在地上,槍口對著四周緩緩轉動,像兩隻警惕的蜥蜴。

  牆頭上立刻又補上兩名憲兵,黑洞洞的槍口越過牆頭,死死盯住院裡的每一個角落。

  趴在地上的兩名憲兵借著月光確認四周暫無異動,才弓著背一點點匍匐到院門邊。前面那人正要撐著地面起身去摸門閂——

  「砰!砰!」

  兩聲槍響驟然炸響,子彈裹挾著破風的銳嘯,精準地擊穿了兩人的太陽穴。

  溫熱的血混著腦漿噴濺在門板上,借著月光能看清那兩個黑洞洞的彈孔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倒在門後,腳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牆外的人瞬間僵住,鈴木准尉嚇得差點癱坐在地,手忙腳亂地扶住身邊的士兵才穩住身形。

  「開火!」牆頭上的憲兵反應極快,怒吼著扣動扳機,「砰砰」的槍聲連成一片,子彈像瘋狗似的往堂屋內陰影里鑽。

  可回應他們的,是又一聲沉悶的槍響。牆頭上的一名憲兵腦袋猛地向後一仰,帶著滿臉血花從牆頭栽了下去,「咚」地一聲砸在巷子裡,激起一片塵土。

  另一名憲兵嚇得魂飛魄散,連槍都扔了,抱著腦袋縮到牆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報告中佐!堂屋裡有人!宮崎和井上……他們都玉碎了!小池也……也沒了!」

  「八嘎!」九條中佐氣得額角青筋暴起,狠狠一腳踹在旁邊的樹幹上,樹皮被踹掉一塊,「這該死的支那人,狡猾狡猾地!」

  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一把拽過身後的司機,「你立刻回特高課!

  報告長野課長,青木的計劃徹底失敗了!

  但我們已經把『螺絲刀』困在了這院子裡,讓他馬上派援兵過來,我們需要戰術指導!」

  「哈……哈依!」司機結結巴巴地應著,手忙腳亂地鑽進駕駛室,引擎發動時因為太緊張,車胎在地上打滑,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九條中佐望著汽車尾燈沒入巷口深處,指節在指揮刀柄上捏得發白。他猛地轉頭,那扇斑駁的院門在月光下像一張沉默的嘴,透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五十多名憲兵荷槍實彈圍在院外,拉動槍栓警惕地指向眼前的大門。

  九條的目光掃過這些緊繃著臉的士兵,突然將指揮刀重重頓在地上:「等不及援兵了,給我砸開這扇門!」

  「鈴木!」他揚聲喝問,「帶了爆破器材嗎?」

  鈴木准尉臉都白了,慌忙立正:「對不起長官!我們只是巡邏隊,只配備了步槍與手槍,未備攻堅裝備!」

  「手榴彈也沒有嗎?」九條的聲音冷得像冰。

  「實在抱歉中佐閣下!」鈴木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忽然眼睛一亮,「但若是想要撞開大門,街口肉鋪外有張巨大的桌案,足有半尺厚,抬來撞門定能奏效!」

  「還不快去抬過來!」九條厲聲呵斥。

  「哈衣!」鈴木如蒙大赦,帶著七八名憲兵跌跌撞撞奔向街口。

  九條轉身面對院門,將指揮刀高高舉起:「所有人聽令:目標大門——急速射擊!」

  四十多支三八大蓋同時揚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那扇褪色的木門。

  隨著一聲令下,「砰砰砰」的槍響瞬間撕破夜空,子彈像密集的冰雹砸在門板上。

  木屑飛濺、塵土飛揚,原本就斑駁的紅漆被打得粉碎,露出裡面灰白的木頭肌理。彈孔密密麻麻布滿門板,有的子彈穿透木縫,在院裡激起細碎的塵土;有的卡在厚實的木料里,泛著金屬光。

  門板被打得劇烈搖晃,榫卯連接處發出「嘎吱」的呻吟,幾處薄弱的木縫已裂成豁口,能隱約看見院裡漆黑的暗影。

  可這扇不知立了多少年的實木大門,竟憑著粗壯的木料和紮實的做工,硬生生扛住了這輪打擊。

  九條中佐盯著門板上不斷增多的彈孔,眼神越來越沉。槍聲震得他耳膜發疼,可院裡始終沒有任何回應,既沒有槍聲還擊,也沒有慘叫傳出,只有子彈穿透木材的悶響,在寂靜的巷子裡反覆迴蕩。

  街口傳來雜亂的呼喊和沉重的拖拽聲,鈴木帶著人抬著那張巨大的屠夫桌案回來了。

  這是一張豬肉佬用來賣豬肉的大木案。由原木拼接而成,非常結實沉重,用來攻門非常合適。

  桌案足有兩米長,桌面蒙著厚厚的包漿,四個圓木桌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九條放下指揮刀,槍聲戛然而止。他看著被打得千瘡百孔的院門,對這損傷效果非常滿意,可惜巡邏隊沒有機槍,不然效果會更好。

  他掃了眼喘著粗氣的憲兵們,額角青筋在月光下突突跳動,突然冷笑一聲,指揮刀在掌心磕出輕響:「喲西!子彈啃不動這破木頭,那就用這張桌子當撞錘——給我砸開它!」

  鈴木准尉忙不迭地揮著王八盒子吆喝,八名精壯憲兵弓著腰,將那張足有半尺厚的鐵木桌案抬得離地半尺。

  周圍的憲兵紛紛端起三八大蓋,槍托抵著肩窩,食指扣在扳機上,只等門板碎裂的瞬間便要蜂擁而入,眼裡的亢奮幾乎要溢出來。

  「都給我穩住!」鈴木踮著腳往門板上瞅,喉結上下滾動,「聽我口令——預備!起!」

  八名憲兵悶哼一聲,肌肉虬結的胳膊爆起青筋,將沉重的桌案抬得穩穩噹噹,一步步挪到門前。

  斑駁的門板近在咫尺,木縫裡還嵌著密密麻麻的彈孔,讓鈴木堅信,只要狠狠撞一下,這千瘡百孔的大門就能應聲而開。

  「一——二——撞!」

  「嘿喲!」

  嘶吼聲里,桌案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撞向門板!

  就在桌角即將觸碰到木門的剎那——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陡然撕裂夜空,仿佛地底沉睡的巨獸猛然睜眼。

  先是一團刺目的白光炸開,瞬間吞噬了整個門樓,連月光都被這狂暴的光芒碾成了齏粉。

  緊接著,肉眼可見的氣浪呈環形狂飆而出,像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每個人臉上。

  抬桌案的八名憲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像被狂風捲起的破布娃娃,連同那張厚實的桌案一起,被氣浪硬生生撕碎。

  桌案在半空中崩裂成碎片,木屑混著斷骨、彈片和碎肉,如暴雨般橫掃四周,打在磚牆上噼啪作響。

  那扇被射得千瘡百孔的木門,此刻像紙糊的一般四分五裂,木渣裹挾著火焰衝上半空。

  兩側的院牆應聲垮塌,磚石瓦礫如瀑布般傾瀉,露出院裡被炸得歪倒的老槐樹——粗壯的樹幹從中間裂開,斷口處還在冒著幽藍的火苗。

  四合院前半部分的屋頂被氣浪掀飛,瓦片像冰雹般砸向街巷,激起漫天煙塵。

  站在桌案後的鈴木准尉被氣浪正面掀中,胸前的制服瞬間碎成布條,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撞在對面的磚牆上,滑落在地時已然沒了人形,只有指縫間還在汩汩地淌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