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樓下手李海波揮手叫了輛黃包車。本想省錢從空間取出自行車來騎的,實在是沒辦法,腳軟,而且波棱蓋還磨禿嚕皮了。夭壽哇,下次不能這麼拼命了,為國爭光也得有個度不是?
「有間書店」的竹簾被風掀起一角,昏黃的燈光里,張書明正就著半碗開水啃雜糧窩窩頭。
鹹菜絲蔫巴巴地鋪在粗陶碟里,隨著咬動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聽見腳步聲,他慌忙從櫃檯後面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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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李警官來了,快裡面請!店裡沒人!」
李海波大馬金刀地坐在老張對面,看著櫃檯里的雜糧窩窩頭就鹹菜,「好傢夥,你就吃這個呀!」
「溫老師調走後,就剩我守著這破書店。」張書明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一個人,懶得折騰,隨便對付一下就行!你吃了嗎?要不將就著吃一點?」
李海波撇了撇嘴,「可拉倒吧!以我的肚量,真吃了你晚上就得餓肚子!還是你自己吃吧!」
「瞧您說的,不夠吃我不會吃點別的嗎?」張書明擺了擺手,轉身從碗櫃深處掏出個藍花布包,「剛好還有幾個粽子沒吃完,我拿出來對付一下!」
李海波猛地後退半步,五官皺成一團,「別,你還是啃窩窩頭吧!
什麼人吶都!端午節過了快一個月了,還有粽子沒吃完,早餿了吧!
光棍漢也不要這樣邋遢呀!等下趕集趕緊扔了!」
張書明只是笑著將粽子推回碗櫃,「組長這個時候來有什麼急事嗎?」
李海波重新坐了下來,「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嗎?
我說動了憲兵司令部的軍官,拿出一部分罰沒物資,交給余海倉走私出上海。
你不是說請示上級派一名生面孔去找余海倉交易嗎?人員有沒有安排到位?」
張書明喉結動了動,「這個,報是報上去了,但上級讓我們別管!」
「讓我們別管?什~什麼意思?」李海波猛地站起,帶翻了旁邊的竹椅,「這可是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建立起來的走私渠道,就這樣放棄了?
這可是個穩定的供貨渠道,供貨量很大的!
我花了這麼多心思,好不容易促成此事,組織上卻不要,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別人?」
張書明飛快瞥了眼虛掩的店門,「噤聲!你想把鬼子招來嗎?!
你沒理解上級的意思!」
「那上級是什麼意思?」
「你別急,坐下聽我慢慢講。」張書明伸手把李海波按回竹椅上,「我們『土地爺』小組是個重要的物資採購小組。
但你也知道,採購工作只是第一步。真正要命的,是怎麼把這些物資平安地運出上海。
現在出城的路上,鬼子的關卡眾多,檢查細緻,物資運輸困難生重重。
我們沒辦法,只能把物資拆成小份,像螞蟻搬家似的,一點點往外運。
效率低不說,每一次運輸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粗瓷杯,輕輕轉了兩圈,「你新開拓的這條走私路子不一樣,人家有憲兵司令部的特別通行證和卡車,有能力直接把大宗物資送出上海。
這樣省了我們不少事,我們就沒必要參與了,讓我們的下一個節點,四爺的同志直接對接,才是最合適的。」
「所以上級讓我們不用管,大概率是已經安排了四爺的人,出面直接和余海倉談交易了。」張書明總結道,目光沉穩地看向李海波。
李海波愣了愣,隨即有些懊惱地咂了咂嘴,「啊!四爺直接交易啊?那我以後想黑吃黑豈不是沒機會了嗎?」
「什麼?黑吃黑?」張書明手中的粗瓷杯險些滑落。
李海波驚覺自己失言,尷尬地笑笑,「咳,這不還在盤算嘛。
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先派生面孔去交易,等幾次交易過後,余海倉嘗到甜頭,賺到了錢,把他餵得肥肥的。
我就瞅準時機黑吃黑搶他一票。
他丟了貨根本不敢跟小鬼子說,不然會掉腦袋的,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拿自己剛賺的錢去賠給鬼子。
等他掏空家底補上窟窿,走私的生意還得繼續做,我們就又安排新的同志去找他交易。
如此往復,豈不是利益最大化?」
張書明聽罷,扶著桌沿笑得直不起腰,「什麼黑吃黑?我勸你還是做個人吧!」
他抹了把笑出的眼淚,「你就不怕搶完這一票,余海倉成了驚弓之鳥?
到時候他鐵了心不和陌生人打交道,咱們上哪兒再找這麼穩定又安全的進貨路子?」
他探身拍了拍李海波的手背,「至於那些蠅頭小利,就讓他賺去。
對於我們來說,能夠維持一條穩定又高效的進貨渠道比什麼都重要!」
李海波撇著嘴,「那好吧!便宜這小子了,狗日的,註定了該他發財!」
張書明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盛滿狡黠,「你得這麼想,他能把貨賣給我們,就是在為抗戰作貢獻。
賺點錢,應該的!」
「不行!」李海波突然一拍桌子,「太便宜他了!老子為了促成這事,到現在飯都沒吃。
老子現在就去松鶴樓找他請客去!」
話音未落,人已經旋風般卷出店門,暮色里張書明看著手上的半塊窩窩頭,頓時感覺他不香了。
暮色將松鶴樓的招牌染成鐵鏽色,大堂里蒸騰的熱氣裹著糖醋排骨的甜香,跑堂夥計端著托盤穿梭如織,吆喝聲與碗筷碰撞聲此起彼伏。
特麼的,生意真好!李海波邁著八字步囂張地走了進來。
一進門就被老闆余大貴瞅見了,趕忙賠著笑迎上去,「哎呦!李隊長,又來找海倉嗎?」
李海波眯起眼,順著樓梯往上望。二樓包廂的窗欞漏出暖黃光暈,隱約傳來碰杯聲與吆喝聲。
「余隊長又在請客喝酒啊?」
「是,還是憲兵司令部的那些同僚!」余大貴下意識搓著圍裙,尷尬地笑了笑。
「什麼玩意,一幫小嘍囉而已。」李海波嗤笑一聲,輕車熟路地抬腳就往後院的茶室走去,「讓他下來見我!」
余大貴望著那道消失在竹簾後的背影,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
當然,安排人給李海波泡茶和準備飯菜自不必說。
不一刻,茶室竹簾忽而輕響。余海倉帶著醉意踉蹌而入,西裝上沾著幾分酒氣,潮紅的面龐泛著油光,「李隊長,今日若不是您在太君跟前美言,我這飯碗可就砸了!
白天居酒屋裡人太多,還沒來得及當面謝您呢!」
李海波斜倚太師椅,指節叩著茶盞,釉面映出他半眯的眼,「說這些見外話。
這走私生意,咱們拴在同一條繩上——你賺得多,我和涉谷曹長賺得錢也多!」
余海倉賠笑著斟茶,茶湯在白瓷盞里盪開漣漪,「是是是!您那套臨司令部的公寓,可還合心意?
話說還沒恭喜您找到了知心的紅顏知己呢!
俗話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李長官怎麼還有空來找在下啊?」
話音里藏著幾分揶揄。
李海波靠在太師椅上,想起出租屋裡小澤鬢角的碎發,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他伸手彈了彈茶盞,「少耍嘴皮子,來找你還不是不放心明天的交易?
怎麼樣,都準備妥當了嗎?」
「放心吧!」余海倉坐到了對面,朝二樓揚了揚下巴,樓上傳來隱約的划拳聲,「樓上吃飯的都是跟我時間最久,過命的兄弟。到時候我親自帶隊,確保萬無一失!」
「那交易的下家……?」
余海倉掏出香菸給李海波點上,「李隊長把心揣回肚子裡!我都提前聯繫好了,定金都收了。
明天一早出發,我們負責把貨送到松江縣的新橋鎮,交易完成後現場結清尾款!」
李海波一愣,四爺的辦事效率這麼快的嗎?「那澀谷曹長的那批西藥呢?」
余海倉諂笑著搓手,油亮的鼻尖沁出細密汗珠,「也沒問題,對方可是大老闆,所有貨物照單全收!您就等著數鈔票吧!」
李海波指尖輕點扶手,剛要開口,竹簾突然發出細碎聲響。余大貴端著托盤笑容滿面地跨進門檻,托盤上的飯菜還騰著熱氣。
余海倉麻溜起身接過托盤,將醬紅色的熏魚和翡翠色的時蔬一一擺開,「李隊長慢慢享用!這糟肉可是老爹親自燜了三個時辰的。」
李海波滿意地點了點頭,算你小子識相。
他夾起半片晶瑩剔透的餚肉,目光掃過余海倉泛著酒意的臉,「去吧!明天出發前來一趟76號,我把涉谷曹長的西藥轉交給你。
記得別喝醉了,影響明天的任務。」
余海倉點頭如搗蒜,哈著腰倒退著往門外挪步,「您就把心放肚子裡!
我從現在開始滴酒不沾,明早保准精神抖擻!」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竹簾外。
李海波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餚肉,咸香在舌尖散開,別有一番滋味。
等李海波吃飽喝足回到家中時,夜已深了。
李海波踩著碎石子路晃進了院子。只見柿子樹下圍坐的人影,楊春手中的紫砂壺正往茶盞里傾倒琥珀色的茶湯。
「哥幾個,都在家呢?今天還順利嗎?」李海波拍了拍褲腳的塵土,走了進來。
「臥槽,波哥回來了!」楊春猛然站起,茶盞里的茶水潑出半盞。
侯勇和熊奎幾乎同時撲過來,粗糙的手掌在李海波肩頭重重拍打,像是檢查貨物般上下打量,連背後衣褶都沒放過。
李海波被看得渾身發毛,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幹嘛幹嘛,問你們買樓的事呢?還順利嗎?」
楊春突然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李海波的衣領,喉間發出狐疑的哼聲,「絕對有問題!」
「一邊去,我能有什麼問題?」李海波皺著眉推開他,疑惑地看著莫名其妙的三兄弟。
侯勇嘴角掛著促狹的笑,「買樓當然順利,有錢還能不順利嗎?
倒是波哥你——」他故意拖長尾音,「墮落了呀!」
「墮落個嘚啊!好好說話!」李海波抄起石桌上的蒲扇,作勢要打。
侯勇笑嘻嘻地躲開,熊奎拉著李海波來到石桌前坐下,又從褲兜里掏出菸捲,點燃後吐出個煙圈,「波哥,聽說憲兵司令部的小鬼子,給你介紹了個日本娘們當老婆?」
煙圈在夜色中緩緩散開,李海波的瞳孔猛地收縮,「臥槽!這事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完了,看來是真的。」侯勇誇張地捂住胸口,「波哥你不得了啊!騎上東洋馬了!光宗耀祖哇!」
「一邊去,問你們呢?怎麼知道的?下午發生的事,怎麼我人還沒回來呢,你們就全都知道了?
這特麼還能有點隱私嗎?」李海波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滿臉的震驚。
楊春重新斟滿茶水,竹簾外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坐下說。
我們上午買完樓就回了76號,尋思你在憲兵司令部談事情,再晚也會趕回76號吃午飯。」
他摩挲著紫砂壺,「結果等到吃完午飯都沒見人影。
正擔心呢,午飯剛下肚,涉谷曹長就咋咋呼呼地闖進來,說山本那鬼子給你介紹了個日本娘們。
你特別喜歡,還在司令部邊上租了房子,要金屋藏嬌。
現在整個76號都炸了鍋,連李主任都驚動了,還專門派張處長去找涉谷核實,這事怕是蓋不住了。」
「臥泥馬!這下說不清了!」李海波抓起茶盞一飲而盡,滾燙的茶水嗆得他劇烈咳嗽。
侯勇踢了踢他的鞋幫,「說個屁,你就說有沒有這回事?」
「有!咋地吧?」李海波把茶盞重重砸在石桌上,一副老子就幹了,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那不就得了,波哥你真墮落了!說好一起打鬼子的,你現在卻成了鬼子的女婿,難道忘了我們的誓言了嗎?」熊奎彈了彈菸灰,一臉的痛心疾首。
侯勇擠眉弄眼,「波哥你真要當鬼子的女婿呀!」
「你們懂個屁!」李海波猛地站起來,「我這是深入虎穴,那什麼,以身侍魔!
為抗日大業鞠躬盡瘁、犧牲一切,抗日懂嗎?」
「你抗個屁呀,你敢說你不是自願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侯勇笑著躲開飛來的竹扇,幾人笑罵聲驚碎了滿院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