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美女荷花

  車廂里爆發出一陣鬨笑,楊春猛地一腳剎車,卡弟拉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歪歪扭扭地停在路邊。

  他猛然轉過身,膝蓋頂在駕駛座上,眼神裡帶著難得的鄭重:「荷花姐沒那麼老!」

  「可她就是比你大!」李海波蹺著二郎腿,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皮鞋尖還在有節奏地敲打著前排座椅。

  「女大三抱金磚!」楊春梗著脖子反駁,額前碎發隨著動作微微晃動,「老話能有錯?」

  李海波湊過身,臉上掛著促狹的笑,「那按這說法,你豈不是要抱三塊金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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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車廂里又是一陣笑聲。

  「哪有...最多兩塊!」楊春的氣勢弱了幾分,耳尖漲得通紅。

  「得了吧,我說你就是缺母愛!」李海波笑得直拍大腿,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楊春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他垂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波哥,我知道...我和荷花姐在一起,很多人都不看好。

  可波哥,連你也不能支持我嗎?」

  李海波伸手扯著頭頂的拉手,整個人向前傾去,陰鷙的目光像淬了冰似的鎖住楊春。

  車廂里的鬨笑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引擎空轉的嗡鳴。

  「鴨子,不是哥哥我不支持你。」他的聲音底沉,滿臉嚴肅,「你以前勾搭富婆、小姐、小寡婦,我閉著眼當沒看見——各取所需的買賣,我犯不著多管閒事。哥哥我也不是那麼沒有邊界感的人。」

  卡車鐵皮被陽光曬得發燙,熊奎和侯勇大氣都不敢出,看著李海波指節泛白地撐住前排座椅。

  「但這次不一樣!那可是荷花姐呀!

  是我們從小就尊敬的大姐,整條街跟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兄弟那個不尊敬她?

  尤其板鴨你,要不是荷花姐你特麼早餓死了! 」

  楊春張了張嘴,辯解的話被李海波的眼神生生堵了回去。

  「真想跟她好,就風風光光把人娶進門!」李海波扯松領口的紐扣,「然後把外面那些腌臢關係全斷乾淨,踏踏實實過日子。

  你要敢像玩弄那些富婆寡婦那樣對荷花姐,哥哥我第一個不答應。

  將來你要是管不住下半身,背叛了荷花姐,哥哥我就打斷你的腿!」

  「對,猴哥我第一個削你!」侯勇一本正經地捶了楊春一下。

  熊奎也跟著湊過來,扯著嗓子喊道:「就是!到時候你可別怪兄弟站荷花姐那邊!」

  楊春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聲音哽咽,「謝謝波哥,謝謝兄弟們!」

  李海波拍了拍楊春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行了,開車,帶我去看看我們的粵菜館!」

  車子再次啟動,引擎轟鳴聲中,車輪碾過柏油馬路,向公共租界駛去。

  李海波望著楊春專注開車的後腦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兒時眾人圍著荷花姐討吃食的畫面,那些貧苦卻溫暖的歲月,仿佛就在昨天。

  荷花姐原名樊何花,廣省人,自幼修習永春拳,一雙永春雙刀使得出神入化。

  她的父親樊克彪,江湖人稱「樊老虎」,早年闖蕩上海灘,樊何花與幾位兄長皆生於這片十里洋場。

  閘北的楊記粵菜館聲名遠揚,老闆楊孝先同樣來自廣省。

  初來乍到的樊克彪在滬上打拼時,多得楊老闆照拂。

  他鄉遇故知,兩人相見恨晚,很快便結拜為異姓兄弟。

  彼時,兩家夫人皆有身孕,酒酣之際,二人指腹為婚——若同為男娃便結為兄弟,若是一男一女則定下婚約。

  一年後,楊老闆夫人誕下一子,取名楊祖佑,此後再無所出。

  而樊克彪卻接連喜得兩子,直到第三個孩子才盼來女兒樊荷花。

  兩位結拜兄弟一番商議,襁褓中的樊荷花便與大三歲的楊祖佑定下了娃娃親。

  沒過幾年,樊老虎在江湖道上「黑吃黑」,謀劃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買賣。

  得手後,揣著沉甸甸的銀錢,連夜帶著全家老小踏上歸途,隱姓埋名躲回廣省老家。

  昔日上海灘的風雲人物就此銷聲匿跡,只留下些捕風捉影的傳聞在街頭巷尾流轉。

  日月如梭,時光如白駒過隙,一晃十餘年過去。

  楊祖佑在滬上漸漸長大成人,只是這小子天生體弱,自幼便疾病纏身,藥罐子不離手。

  二十歲的年紀,本該是血氣方剛的大好年華,他卻身形消瘦、面色蒼白,單薄的肩膀撐不起長衫,風一吹便似要折斷的蘆葦,活脫脫一副弱不禁風的「小雞仔」模樣。

  楊記粵菜館裡,楊老闆整日對著體弱多病的兒子長吁短嘆。

  為了楊家香火延續,他打聽到當年樊老虎的仇家早已樹倒猢猻散,死的死、逃的逃,再掀不起風浪。

  思來想去,他提筆給遠在廣省的結拜兄弟寫了封信,言辭懇切地提起當年娃娃親的約定,盼著能早日將兒媳婦迎進家門。

  樊老虎也是個重義氣的漢子,收到書信後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收拾行囊,親自帶著兩個兒子,護送剛滿十七歲的女兒樊荷花奔赴上海。

  婚禮當日,楊記粵菜館張燈結彩,賓客滿堂一派喜氣洋洋。

  可誰能料到,身形單薄的楊祖佑見到嬌俏動人的樊荷花,竟激動得面色漲紅、呼吸急促。

  剛拜完堂,還沒等送入洞房,他便兩眼一翻,腿一蹬,直挺挺地倒在了喜燭搖曳的新房門口,空留滿座賓客驚愕不已,也讓樊荷花在紅蓋頭下成了新寡。

  樊荷花的紅蓋頭還帶著溫熱的脂粉氣,卻被哭聲攪得凌亂。楊老闆抱著兒子逐漸發涼的身子癱坐在地。

  見新郎沒了氣息,樊老虎青筋暴起的手攥住女兒的手腕,壓低聲音道:「跟爹回去!這婚約不作數了!」

  圍觀賓客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里,樊荷花卻輕輕掙開父親的手。

  她指尖撫過鳳冠上顫巍巍的珠翠,將刻著「永結同心」的金鐲褪下,「噹啷」一聲擱在供桌,聲音像冰棱般清亮:「我既入了楊家的門,就是楊家的兒媳婦。

  如今雖然不能給楊家傳宗接代,但公婆還在,我一定會孝敬他們,給他們養老送終。」

  當夜,喜燭換成白幡,紅綢換作素縞。樊荷花跪在靈堂蒲團上,燭火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