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計劃破滅

  李斯群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滾燙的茶水濺在虎口,他卻渾然不覺。牆上的老式掛鍾發出滴答聲,他瞥了眼掛鍾,時針剛過上午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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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因為涉谷曹長的事情,對李海波提起的那一絲好感,如同燭火遇上急風,瞬間被吹滅,降至冰點。

  「主任,那涉谷曹長這邊......」張大魯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問道。

  「按原計劃進行。」李斯群放下茶杯,聲音低沉而冰冷,「你去訂位子,務必讓涉谷曹長感受到我們的誠意。」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李海波,眼神里交織著欣賞與猜忌,複雜難辨。「海波,你先去協助小泉太君辦案,」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但晚上必須準時回來,協助張處長把涉谷曹長招待好,不能出半點差錯。」

  「是!」李海波挺直腰板,敬了個禮後轉身就走。

  他心裡清楚,這一去,肯定是因為昨晚的案子,只是沒想到這個案子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小泉的手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斯群和張大魯。

  李斯群凝視著李海波離去的方向,許久,才幽幽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惋惜,又透著深深的疑慮:「可惜了,這麼優秀的人才,卻跟日本人走得那麼近。」

  他輕輕搖頭,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防人之心不可無,終究還是讓人不放心吶!」

  張大魯賠著笑往前半步,「大家都是給日本人辦差,他主動往日本人身邊靠也正常。

  所幸他的內心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從涉谷曹長的事來看,就能感覺到他對我們76號還是有感情的。」

  「屁!」李斯群突然拍桌而起,「特工最不值錢的就是感情!」

  他繞著辦公桌踱步,皮鞋踏地聲一下比一下重,「還是不能完全信任吶!

  畢竟,上杆子往小日本身邊湊的人,都所圖非小。海波是個有抱負的人吶!」

  他突然停住,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但願他不會想拿我們當墊腳石,踩著我們上位——到時候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張大魯後背瞬間滲出冷汗,「是是是,我會適當地提醒他,別做吃裡扒外的事。

  畢竟他在我們這裡也拿了不少好處!」

  李斯群眯起眼睛,兩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銀針般死死釘在張大魯臉上,「這是你侄子,你親自告訴他——想要好處可以,我李斯群別的沒有,就是不缺錢!

  但關鍵時候可別給我掉鏈子!要是敢在日本人面前嚼76號和我的舌根。

  我就唯你是問!到時候,可別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張大魯脖頸後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滑,喉結艱難地滾動兩下,他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主任您放心!

  海波打小就仗義,我這就找他好好敲打敲打!」說著從西裝內袋掏出帕子擦汗。

  李斯群轉身坐回真皮轉椅,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褶皺,聲音冷得像冰碴:「最好如此。

  李海波人還算機靈,但再機靈的狗,也得知道誰才是餵它食的主人!」

  「明白,明白!我這就去海波辦公室和涉谷曹長喝茶,聯絡感情,晚上的接待保證萬無一失!」

  ……

  海波攥著樓梯扶手緩緩下樓,皮鞋磕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原本精心設計的計劃被小泉的電話攪得支離破碎,他本想借著涉谷曹長入駐的機會,仗著和涉谷曹長熟悉,可以在收買涉谷的事情上狠狠撈一筆油水,賺個盆滿缽滿。

  如今卻只落得個負責宴請的差事,實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迴蕩。這樣也好,至少攥住了和涉谷長期接觸的由頭,往後總能以「增進了解」為由頭,帶著這日本曹長到處大吃大喝。

  等混熟了,還怕沒有機會?想到這裡,他整了整衣領,推開辦公室木門。

  濃重的菸草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涉谷曹長正獨自坐在辦公桌前剝瓜子,腳隨意地搭在桌面上,軍裝領口敞開,露出裡面泛黃的汗衫。

  見李海波回來,兩手空空的,涉谷的臉立即陰沉下來,眼中閃過不滿:「李桑,你地,清酒地,沒有?」

  李海波立即堆起笑容,腰彎成標準的四十五度:「實在抱歉,小泉太君那邊有緊急公務,讓我馬上去協助辦案!」

  「小泉太君嗎?」涉谷的語氣緩和了些,咂了咂嘴,「那一定很重要,你地快快去!」

  「不過我們張處長說,想請涉谷君共進晚餐,為涉谷君接風洗塵,不知涉谷君是否賞光啊?」

  「喝酒嗎?喲西!松鶴樓,今晚的幹活!」涉谷興奮地搓了搓手,舌尖抵著後槽牙,眼神里滿是貪婪,「余海倉家的手藝,大大的好!上次吃的響油鱔糊,現在想起來,口水的流!」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大魯挺著渾圓的肚腩跨了進來,小眼睛滴溜溜一轉。

  「你們在說哪裡的好吃的呀?」張大魯扯著公鴨嗓笑道,肥厚的手掌在衣服前襟抹了抹。

  李海波立刻側身,一手虛引兩人:「這位是新來的涉谷曹長,這位是我們76號的張處長。曹長對松鶴樓的本幫菜讚不絕口,正巧張處長也熟絡那地界......」

  「那兩位坐下慢慢聊,小泉太君還在等我呢!」李海波抬手敬禮,皮靴在地板上碰出聲響。餘光瞥見涉谷已經半起身,軍裝下擺掃過桌面的瓜子殼。

  「快快去!」涉谷曹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一把拽住張大魯的胳膊往凳子上按,「張處長,你地,清酒地,有沒有?」

  「清酒嗎?有!我這就叫人送過來!」

  ……

  小泉中尉已經對現場完成了初步的勘察,此刻正坐在臨時徵用的茶館裡,茶盞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臉上的陰鷙。

  特高科的青木少尉和松本曹長筆挺站立,軍刀在斑駁木桌上投下森冷陰影。

  「你們的意思是說,張紅標是你們的線人?」小泉用茶勺攪動著抹茶,「因為汪主席遇刺案接受憲兵司令部審查時,被李海波隊長按規程嚴刑拷打…呃…問話。

  所以你們讓他假意投誠軍統,並提供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

  藉機向軍統提出請求,請刺殺汪主席的殺手『螺絲刀』去刺殺76號特工李海波泄憤,你們趁機伏擊『螺絲刀』,是這樣嗎?」

  「是的!」青木少尉面無表情地道。

  「計劃不錯。」小泉摘下白手套慢條斯理擦拭手指,「下次別這樣了!不准讓帝國的盟友置身險境。

  李海波隊長是我的重要線人、得力助手,是大日本帝國值得信賴的合作者,我不希望你們下次再把他置身險境!」

  青木少尉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不過是條稍微聽話些的走狗罷了,在帝國的東亞共榮大業面前,螻蟻的死活何須在意?

  如今的上海灘,大把的人爭著舔皇軍的軍靴,這種耗材隨時能補充。

  能用一條走狗釣出『螺絲刀』這條大魚,怎麼算都是筆划算的買賣!」

  小泉的白手套攥得發皺,指節泛出青白:「你們做事太莽撞!至少該給李隊長通個氣,讓他提前有所防備吧。」

  「通氣?」青木少尉突然發出短促的冷笑,「特高課課長親自批准,幾位佐官制定的作戰計劃,連幾位上尉都只知曉部分內容。

  我們這些底層尉官不過是帝國戰爭機器里的齒輪,只有執行命令的資格。

  難道小泉君覺得,我們該違抗上官的命令,擅自泄露特高課的機密?」

  小泉中尉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嘆息,茶盞騰起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陰鷙目光。

  特高課和憲兵司令部雖然近在咫尺,卻隔著無法逾越的部門鴻溝。他不過是特高課請求前來協助的技術人員,此刻貿然發作,反而顯得不知輕重。

  更何況,對方搬出「佐官制定、課長批准」的尚方寶劍,自己一個小小的中尉,確實沒有置喙作戰計劃的資格。

  喉頭泛起苦澀,小泉捏緊了茶杯。在青木之流眼中,李海波不過是條隨時可棄的走狗,可對他而言,那分明是只會下金蛋的鵝。

  若在三日前,他或許也會和青木般嗤笑。

  可當李海波在他面前獻寶似的打開箱子,當成箱金條在檯燈下泛著誘人的冷光,當甄別工作中那些沉甸甸的「無罪證據」真真切切攥在掌心時,小泉才驚覺自己握住了改變命運的契機。

  這些金條讓他確實體會到了改變命運的晉升可能。

  但當他聽到這計劃是那些佐官制定,特高課課長批准的時,深深的無力感從脊椎蔓延至發梢,他突然看清自己不過是龐大諜報機器里最微小的齒輪——沒有決策權,沒有話語權,甚至保不住給自己輸送利益的「搖錢樹」。

  我一個小小的中尉,級別真的不夠啊!

  這也更加堅定了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往上爬的決心,從今天起,他要踩著所有人前進。

  等他日佩上將星,定要讓這些特高課的精英知道,敢動他的「金主」,敢斷他的財路,就要做好被軍刀碾碎的覺悟!

  小泉中尉正在惡毒地幻想著,仿佛已經攥住了他日的權柄。

  九條中佐踩著軍靴急促走來,皮質文件夾在胯邊撞出悶響,「小泉君,肖家父子招供了!」

  小泉猛地抬頭,鏡片後的目光瞬間銳利如鷹:「肖家父子怎麼說?」

  九條中佐大馬金刀地坐下,將文件夾遞上前,「他們承認雇兇殺李海波,但咬死是私人恩怨,矢口否認與軍統『螺絲刀』有任何關聯。」

  文件夾邊緣還沾著乾涸的血跡,顯然剛從審訊室帶來。

  一直冷眼旁觀的松本曹長突然冷笑,「一派胡言,殺手『螺絲刀』是軍統應張紅標的要求來刺殺李海波的。

  肖家的殺手卻與他結伴行動,若不是一夥的,『螺絲刀』何必在亂槍之中還想拼死拖走那個重傷員?」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皮靴聲。

  一名憲兵撞開竹簾,軍裝肩頭還沾著搬運屍體時蹭到的白灰:「報告!76號的李海波到了!」

  小泉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松本曹長,「讓他進來。」

  松本曹長利落地轉身,軍刀穗子掃過門框發出輕響。

  九條中佐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聽說小泉君已經完成了現場的勘察,可有定論了?」

  小泉點了點頭,「有些眉目了。

  不過這案子錯綜複雜,不如我們移步現場,對著現場講解,或許能讓真相更清晰些。「

  茶館外傳來皮鞋碾過碎石的聲響。李海波四人將黑色轎車停在染血的警戒線外。

  跟著松本曹長的身後,李海波刻意放緩腳步,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滿地狼藉。

  憲兵們正用裹屍袋收納特高課特工的遺體,那些昨日還趾高氣昂的特工,如今肢體扭曲地堆疊著,血漬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詭異的圖騰。

  看來要把他們火化後送回本土,畢竟都是為大東亞共榮盡忠的勇士。

  李海波用白手帕掩住口鼻,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

  日頭毒辣地懸在當空,蟬鳴聲裹著熱浪湧進警戒線。

  當李海波四人走近茶館時,小泉中尉、九條中佐、青木少尉與松本曹長從茶館走了出來。

  正午的陽光斜斜切過九條中佐肩章上的鎏金菊紋,將他筆挺的軍裝剪影投在斑駁磚牆上,透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李桑,真是抱歉,」小泉中尉抬手打招呼,嘴角堆起比正午陽光更灼人的笑,「眼瞅著飯點了,還要勞煩你跑這一趟。」

  「哎呦!太君招見,那是李某的榮幸!」李海波哈著腰跨進門檻,「能為皇軍效力,便是錯過十頓八頓的飯食,那也是心甘情願!」

  小泉側身讓出半步,手掌虛引向九條中佐:「這位是特高課的九條中佐。」

  九條中佐微微頷首,「久聞李隊長在76號雷厲風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李海波臉上笑意瞬間綻放,褶皺里都嵌著諂媚的光,活像霜打的菊花突然逢春,「豈敢!

  在太君們面前,李某不過是個跑腿辦事的!

  還望太君們多多指教,往後必當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他佝僂的脊背幾乎彎成蝦米,兩隻小眼睛滴溜溜亂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