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廿四小時(十七)

  江城醫院臨時審訊室的窗戶正對著後院,滂沱大雨已經下了大半天,密集的雨線砸在玻璃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窗沿蜿蜒流淌,把窗外的梧桐葉泡得發亮,也把室內的光線暈染得愈發昏暗。

  一盞老式檯燈懸在桌上方,昏黃的光暈勉強籠罩住桌面,燈繩被穿堂風一吹,微微晃動,投射在牆壁上的影子也跟著搖曳,像極了此刻江城站內搖擺不定的局勢。

  高炳義站在桌旁,指尖夾著一支剛拆開的香菸,菸絲的醇厚氣息混著空氣中的霉味與雨水的濕氣,在狹小的審訊室里瀰漫開來。

  他身上的軍大衣還帶著未乾透的潮氣,領口沾著幾點泥漬——那是方才在江城站大院淋雨奔跑時蹭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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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馬漢敬辦公室被封、線索中斷的挫敗,再看看眼前被請進來的魏冬仁,他壓下心底的戾氣,臉上擠出幾分算不上和善的笑意,主動上前一步,將香菸遞到魏冬仁面前。

  「魏站長,抽菸。」

  他的語氣放得極緩,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這姿態於他而言,實在是難得。

  往日裡他身為警衛大隊隊長,仗著季守林的信任,在站內向來是橫著走,對各科科長都少了幾分客氣,更別說對魏冬仁這樣與季守林互相制衡的副站長低頭。

  可眼下,他從其他幾位科長嘴裡撬不出半個有用的字,蘇晉那邊的搜查也尚無消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魏冬仁身上,哪怕姿態難看些,也得試一試。

  魏冬仁緩步走到桌旁,居高臨下地瞥了眼那支煙,既沒接,也沒說話。

  他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中山裝,領口系得一絲不苟,與高炳義滿身的狼狽形成了鮮明對比。

  常年的特務工作與宦海沉浮,讓他周身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氣場,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高炳義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自始至終都沒給過高炳義一個正眼,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警衛大隊隊長,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嘍囉。

  高炳義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心底掠過一絲不悅,卻還是強壓了下去。

  他收回手,自己先抽出一支煙叼在嘴邊,又拿起桌上的火柴,「嗤啦」一聲劃燃,橙黃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室內跳躍了一下,映亮了他緊繃的下頜線。

  他沒有立刻點燃自己的煙,反而拿著燃著的火柴,再次遞到魏冬仁面前,語氣依舊溫和:「魏站長,嘗嘗這個,是上次站長從金陵帶來的特供煙。」

  魏冬仁這才不情不願地伸出手,指尖夾過那支煙,卻沒湊到火柴上,而是自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純銅打火機,「哢噠」一聲點燃,淡藍色的火苗舔舐著菸捲,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里打了個轉,才緩緩吐出,一層薄煙籠罩在他臉上,更添了幾分莫測。

  整個過程中,他的目光要麼落在窗外的雨幕上,要麼盯著自己手裡的打火機,始終沒與高炳義對視。

  高炳義見狀,也只好收回火柴,點燃自己的煙,深吸一口,尼古丁的刺激稍稍平復了他心底的焦躁。

  他拉過椅子,在魏冬仁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檯燈的光暈落在他臉上,映出眼底的急切與試探:「魏站長,今天請你來,也沒別的意思,就兩個問題,想向你了解下情況。」

  「第一,你是否知道咱們站內有潛伏的抗日分子?如果有,你心裡有沒有懷疑的人選?」

  「第二,你對馬漢敬馬科長,怎麼看?」

  這話一出,審訊室里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高炳義自己也清楚,這問題問得極為反常。

  之前審其他科長時,他都在反覆核實不在場證明、追查與馬漢敬的矛盾,唯獨對魏冬仁,跳過了所有常規流程,直奔核心。

  這不是常規審訊,而是一場赤裸裸的試探。

  他心裡自有盤算:季守林給的期限越來越近,李長治油鹽不進,顧青知圓滑避世,楊懷誠拿規矩壓人,潘春雲左躲右閃,孫一甫硬氣無破綻,一圈審下來,他手裡依舊是空的。

  魏冬仁和章幼營身為副站長,雖被季守林壓得死死的,卻在江城站經營了十幾年,根基深厚,站內藏著多少他們的眼線、握著多少隱秘,誰都說不清。

  說不定,從這兩人嘴裡,能挖出些其他人不知道的內幕,哪怕只是一句無心的吐槽、一個懷疑的眼神,都能成為他破局的線索。

  可他也清楚,這步棋走得極為冒險。

  魏冬仁何等老謀深算,不可能聽不出他話里的試探,稍有不慎,不僅套不出話,還會被反將一軍,落得個「挑撥離間」的罪名。

  但事到如今,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出此下策,死馬當活馬醫。

  魏冬仁又吸了一口煙,菸捲燒到一半,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菸草的沙啞,語氣里滿是敷衍:「高隊長,你這話問得就有意思了。站內有沒有抗日分子,該問情報科、行動科,我一個掛名副站長,不負責具體業務,哪能知道這些?你要是真想查,不如直接向季站長申請調閱情報科的檔案,孫一甫和楊懷誠手裡,想必能給你滿意的答案。」

  他這番話,看似回答了問題,實則把皮球狠狠踢回給了高炳義,還不動聲色地擺了擺副站長的架子。

  你該找的人不是我,別來煩我。

  高炳義撇了撇嘴,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

  他要是能從孫一甫和楊懷誠那裡弄到情報,還用在這兒對著魏冬仁賠笑臉?

  孫一甫守著情報科的大門,油鹽不進,問什麼都只說「按流程辦事」。

  楊懷誠更是護短,馬漢敬一死,他幾乎把行動科捂得嚴嚴實實,半點風聲都不漏。

  至於馬漢敬,人都死透了,更沒法開口了。

  他之所以繞開所有人,直接試探魏冬仁,就是因為在其他人那裡碰了一鼻子灰,走投無路了。

  魏冬仁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他所有的試探都堵了回去,高炳義氣得上不來也下不去,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團棉花,差點一口氣沒喘過來。

  他攥緊了手裡的煙,指節泛白,菸蒂被捏得變了形,火星落在手背上,燙得他微微一縮,才勉強壓下心底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