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廿四小時(九)

  寒風裹著碎雪猛拍三樓走廊的窗戶,發出「嗚嗚」的悶響,窗台上的積雪被卷進室內,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迅速消融,暈開一片片暗沉的水痕,像未乾的血漬。

  高炳義靠在臨時詢問室的門框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眉頭擰成了死結。

  前四個科長審下來,別說內鬼線索了,他連一句掏心窩的話都沒撈著。

  顧青知扯著季守林當擋箭牌,潘春雲油滑得像條魚,孫一甫硬氣懟得他無從下手,侯振勇只敢撿無關痛癢的話說,唯獨拋出來個齊覓山的牛皮紙袋,真假難辨,反倒成了唯一的模糊線頭。

  剩下的五個:楊懷誠、齊覓山、章幼營、魏冬仁,還有個始終沉默寡言的李長治,哪一個都不是善茬。

  高炳義心裡跟明鏡似的,能在江城站這虎狼窩裡坐穩科長、副站長的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僥倖。

  日本人的鐵蹄壓頂,抗日分子藏於暗處,內部派系明爭暗鬥,能活下來、站到最後的,個個都是揣著八百個心眼子的老狐狸,本事、狠勁、城府,缺一樣都活不過三集。

  有時候,站在頂端的未必是最優秀的,只是比別人更懂藏拙、更能熬,熬死所有對手,自己就成了唯一的贏家。

  喉嚨幹得冒火,高炳義扯了扯緊繃的衣領,領口摩擦脖頸的觸感讓他愈發煩躁,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少銘,下一個,請楊科長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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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少銘應聲從走廊盡頭跑過來,臉上掛著掩不住的疲憊,眼底泛著紅血絲。

  一早上連軸轉,又是飛快記錄又是來回跑腿,他這年輕身子骨都快扛不住了。

  「是,隊長。」

  他腳步未歇,快步沖向楊懷誠和齊覓山所在的病房,沒兩分鐘就領著楊懷誠走了過來,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走廊里格外清晰。

  楊懷誠穿著一件藏青色棉袍,袖口磨得發白卻依舊平整,透著一股技術人員的嚴謹。

  他慢悠悠地踱進詢問室,目光先掃過高炳義緊繃的下頜線,又斜瞥了眼桌上攤開的筆錄本,筆尖還露在外面,沒等高炳義開口,便主動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面,身子微微後仰,胳膊搭在椅背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高隊長,這陣仗,是把我當犯人審呢?」

  高炳義壓下翻湧的煩躁,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眼神卻冷得發沉。

  他太清楚楊懷誠的底細。

  電訊科的技術一把手,手裡攥著江城站最先進的電訊監測設備,站內所有加密電報、外線信號,全得經他的手過濾。

  這人看著謹小慎微,實則膽子極大,先前和顧青知聯手坑過孫一甫,還故意給馬漢敬難堪,偏偏馬漢敬、孫一甫這種睚眥必報的主,愣是拿他沒轍。

  要麼是礙於他的技術無可替代,要麼是抓不到半分把柄,足見楊懷誠的手段有多厲害。

  「楊科長說笑了。」

  高炳義放緩語氣,刻意露出幾分無奈,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嗒、嗒、嗒」的聲響在寂靜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我這也是沒辦法,站長親自交代的任務,限期一天查清老馬的事,我就是個跑腿執行的,得罪人的活兒全落我身上了。」

  他刻意把自己摘乾淨,把壓力都推到季守林身上,既不得罪楊懷誠,又暗示自己身不由己。

  可楊懷誠壓根不吃這一套。

  他抬了抬眼皮,眼神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語氣淡得像水:「高隊長是執行者還是決策者,跟我沒關係。我只知道,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這是站內的規矩。」

  他頓了頓,想起和顧青知聯手的底氣,語氣添了幾分硬氣:「再說了,我在江城站待的時間比你久,什麼風浪沒見過?沒必要跟你繞彎子。」

  高炳義碰了個軟釘子,也不再兜圈,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了下來,直截了當地試探:「那我就直說了。楊科長,電訊科最近有沒有監測到和馬科長相關的異常信號?比如加密電報、陌生外線聯絡,或是可疑的通訊記錄?」

  楊懷誠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塊冰砸過來:「高隊長,不好意思,以你現在的權限,暫時沒資格知道這些。」

  一句話,直接把高炳義頂得啞口無言。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語氣冷得刺骨:「楊科長,我現在負責調查馬科長遇刺案,按理說,我有權知曉所有和馬科長相關的信息,這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楊懷誠驟然坐直身子,眼神里多了幾分銳利,語氣卻依舊平淡,字字戳中要害:「高隊長,你怕是忘了站內的保密原則。各科核心信息互不共享,這是死規矩。除非是特別調查或聯合行動,還得有站長親筆簽發的命令,明確允許信息互通,否則誰都不能擅自泄露科室機密。我問你,你這次詢問,算站長授權的特別調查嗎?」

  「當然算!」高炳義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強硬,這是他此刻唯一能倚仗的理由。

  「哦?那好。」楊懷誠笑了,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眼神里卻滿是嘲諷:「既然是特別調查,就麻煩高隊長出示站長親筆簽發的命令。」

  「沒有命令,我要是把電訊科的監測信息告訴你,萬一造成情報外泄,這個責任我擔不起,高隊長你也擔不起吧?」

  高炳義瞬間沉默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交替變幻。

  他哪來什麼季守林親筆命令?

  別說命令了,就連這次挨個審訊,都是季守林口頭約定的臨時安排,連份正式文件都沒有。

  季守林只甩下一句「一天內查清」,授權含糊其辭,說白了,就是讓他自己想辦法,出了問題還得他來扛。

  楊懷誠看著他束手無策的模樣,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敲打:「高隊長,你剛來江城站才幾天?站內的保密原則還得好好學學。」

  「別整天東問西問,把站里的信息不當回事,萬一在哪個角落說漏嘴,被有心人聽了去,搞不好就把重要情報泄了,到時候可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糊弄過去的。」

  高炳義死死盯著楊懷誠,眼神里滿是憋屈與怒火,卻偏偏無從發作。

  他本是來審訊楊懷誠的,結果反倒被對方「教訓」了一頓,半分實話都沒撈著。

  這楊懷誠的嘴,比孫一甫還硬,簡直是一扇焊死的大鐵門,壓根找不到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