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知推門而出,一股刺骨的寒風瞬間裹著雪沫子撲了過來,凍得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攏了攏身上的棉衣,快步走到住院部大樓門口,卻沒像之前計劃的那樣直接上車離開,而是停下了腳步,目光在醫院門口掃了一圈。
凌晨的醫院門口格外冷清,只有兩盞昏黃的路燈在風雪中搖曳,光線被紛飛的雪花切割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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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值守的兩名偵察科特務裹緊了棉服,不停地搓著凍得通紅的手,雙腳在雪地里來回跺著,嘴裡呼出的白氣剛冒出來就被寒風吹散。
顧青知的目光掠過他們,落在了不遠處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上。
那是稽查股的車,車身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他心裡瞭然,稽查股的人果然還在盯著。
顧青知抬手招過來一個路過的偵察科小弟,低聲吩咐道:「去把你們薛股長叫過來,就說我在門口等他。」
「好嘞,顧科長!」小弟敬了個禮,轉身就朝著那輛黑色轎車跑了過去,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沒過多久,黑色轎車的車門就被猛地推開,薛炳武裹著一件厚實的呢子大衣鑽了出來,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沖了過來。
他個子高大,跑起來帶起一陣風,臉上帶著幾分急切,還有些許被寒風凍出來的紅血絲。
他跑到顧青知面前,他也沒多寒暄,先把手裡的呢子大衣遞了過去,語氣帶著幾分關切:「科長,您怎麼在這兒吹風?快把這件穿上,別凍著了。」
顧青知看著他凍得發紅的耳朵,忍不住笑了:「你小子,大晚上開車這麼急幹什麼?我又跑不了。」
嘴上說著,還是伸手接過了呢子大衣,披在了身上,瞬間驅散了不少寒意。
他拍了拍薛炳武的肩膀,指尖觸到對方棉衣上的積雪,又輕輕撣了撣。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遞給薛炳武,目光又掃向了門口那兩個還在跺腳取暖的偵察科特務,乾脆又從煙盒裡抽出兩支,朝著他們揚了揚下巴:「你們倆,過來抽根煙,暖暖身子。」
那兩個特務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連忙快步跑了過來,恭敬地說道:「謝謝顧科長!」
顧青知把煙遞到他們手裡,看著他們感激的眼神,笑著擺了擺手。
兩個特務連忙摸出火柴,「刺啦」一聲劃燃,先給顧青知點上,又各自點燃了自己的煙。
辛辣的煙味混著溫熱的煙氣吸入肺里,兩人都舒服地嘆了口氣,凍得發僵的身體似乎都暖和了不少。
顧青知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又把手裡的火柴遞向薛炳武,想給他點上。
薛炳武卻連忙擺擺手,自己掏出火柴劃燃,湊到嘴邊點燃了煙,笑著說道:「科長,哪能讓您給我點菸,折煞我了。」
顧青知見狀,也不堅持,收回手彈了彈菸灰。
薛炳武吸了兩口煙,目光落在顧青知手裡的煙盒上,嘿嘿笑了起來:「科長,您這包煙……看著是上等的哈德門啊。」
顧青知瞥了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板起臉瞪了他一下:「想要就直說,別在這兒拐彎抹角的。拿去,拿去。」
說著,顧青知就把整包煙扔給了薛炳武。
薛炳武眼疾手快地接住煙盒,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連忙揣進懷裡,沖顧青知擺了擺手:「謝謝科長!那我先回了,最近雪大,江面上風浪急,碼頭集中停靠了不少船隻,稽查科的兄弟們還在那兒盯著呢,我得回去坐鎮。」
顧青知點點頭,心裡清楚碼頭那邊的重要性,風雪天船隻集中,最容易出亂子,也容易藏污納垢。
他故作嗬斥的語氣說道:「滾吧!路上開車慢點,注意安全。」
「好嘞!」薛炳武應了一聲,轉身就朝著自己的車跑了過去。
拉開車門鑽進去,發動汽車,黑色轎車很快就駛離了醫院門口,車輪碾過積雪,濺起一片雪沫,轉眼就消失在了風雪瀰漫的夜色中。
從他下車到離開,前後不過一分鐘的時間,行事依舊雷厲風行。
門口的兩個特務看著薛炳武的車消失的方向,又轉頭看嚮往醫院樓內走的顧青知,眼神里滿是敬佩。
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特務吸了一口煙,壓低聲音嘀咕道:「沒想到弟兄們平時說的是真的,咱們站里,就屬顧科長對咱們這些底下人最好。」
年紀較輕的特務剛進偵察科沒多久。
年紀較大的特務也壓低了聲音:「那是,顧科長對下面的弟兄們沒的說,你是沒瞧見,咱們齊科長,職務跟顧科長平起平坐吧?可在顧科長面前,那叫一個恭恭敬敬,半點不敢怠慢。」
年輕特務說著,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輕輕點了點頭。
他在科里聽老兄弟們偶爾提起過顧科長的過往,卻從來沒聽人細說過,之前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頂頭上司齊覓山,對總務科的顧青知如此敬重,今天親眼見到顧青知待人接物的樣子,總算有點明白了。
他往手上哈了口熱氣,搓了搓,笑著對年長的特務請求道:「哥,既然你知道,就跟我說說顧科長的故事唄?」
年長的特務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寒風中快速散開。
他看了一眼年輕特務凍得通紅的臉,又看了看漫天風雪的夜空,嘆了口氣:「那話說來可就長了……」
「哥,您就說說唄!」
年輕特務連忙催促道,一邊跺著腳取暖,一邊苦著臉說道:「您瞧這破天氣,站在這裡都快凍成孫子了,正好聽個樂兒,打發打發時間。」
年長的特務被他逗笑了,搖了搖頭,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扔在雪地里,用腳碾滅。
他抬頭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樓的方向,眼神裡帶著幾分追憶,緩緩開口說道:「那行,要說咱們顧科長的故事,就不得不從去年的這個時候開始說起……那時候啊……」
風雪依舊在不停地下著,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兩人的臉上,可年輕特務卻聽得入了神,連身上的寒冷都仿佛減輕了不少。
年長特務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寂靜的寒夜中緩緩流淌,把顧青知過往的故事,一點點鋪展開來。
而剛走進住院部大樓的顧青知,自然不知道門口兩個特務的對話,他攏了攏身上的呢子大衣,腳步沉穩地朝著電梯口走去,腦海里還在盤算著馬漢敬寫材料的事情,以及醫院外圍的布控情況,拿包丟給薛炳武的煙,藏著令人興奮的信息。
寒夜雖冷,但顧青知心裡清楚,這場圍繞著馬漢敬的博弈,才剛剛進入關鍵階段。
……
與此同時。
病房裡,馬漢敬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著空白的紙張,腦海里不斷地浮現出自己這些年在江城站的點點滴滴,浮現出季守林的陰險狡詐,浮現出顧青知的從容不迫,浮現出自己家人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抬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字跡有些潦草,帶著幾分顫抖,但卻異常堅定。
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寫下來。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上幾個墊背的!
而在醫院外面,周青帶著兩個弟兄,正躲在一輛破舊的馬車後面,密切地觀察著醫院的動靜。
馬車裡裝滿了乾草,正好可以用來遮擋他們的身形。
冷風吹在他們的臉上,生疼。
但他們卻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隊長,你說組長的計劃能成功嗎?」一個弟兄低聲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周青皺了皺眉,低聲嗬斥道:「別說話,小心被發現!組長的計劃肯定能成功,咱們只要按照組長的安排,把看守人員的換班規律和巡邏路線摸清楚就行了。」
那個弟兄不敢再說話,重新把目光投向醫院的大門。
醫院門口的守衛依舊警惕地站著崗,不時地來回走動著。
三樓的燈光已經熄滅了大半,只剩下幾盞微弱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突兀。
周青的眼神銳利如鷹,緊緊地盯著三樓的方向。
他知道,馬漢敬就在那層樓的某個病房裡。
只要時機成熟,他就會帶著弟兄們衝進去,幹掉馬漢敬,為犧牲的弟兄們報仇。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時針已經指向了凌晨兩點。
還有兩個小時,就到凌晨三四點了,那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候,也是人最困、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到時候,就是他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周青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焦躁壓了下去。
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耐心等待。
只有等到最佳時機,才能一擊必中,順利完成任務。
而在城南的破舊民房裡,胡旭雲正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的手裡拿著一張江城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江城醫院的位置,還有幾條可能的撤退路線。
他在腦海里不斷地推演著行動的每一個環節,思考著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情況,以及應對的辦法。
他知道,這次行動的風險很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全軍覆沒。
但他沒有退路,為了那些犧牲的弟兄,為了打擊日偽的囂張氣焰,為了軍統在江城的未來,他必須冒險一試。
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胡旭雲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他緩緩地走到門邊,低聲問道:「誰?」
「組長,是我。」門外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他的一個心腹弟兄。
胡旭雲打開門,讓那個弟兄走了進來。
弟兄走進房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胡旭云:「組長,這是剛收到的情報。」
胡旭雲接過紙條,連忙打開。
紙條上的字跡依舊很潦草,只有短短一句話:「馬漢敬病房外守衛換班時間:凌晨三點、五點,巡邏路線:三樓走廊東西來回。」
看到這張紙條,胡旭雲的眼睛亮了起來。
有了這份情報,他們的行動就會順利很多。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弟兄,語氣堅定地說道:「立刻通知周青,讓他做好準備,凌晨三點準時動手!」
「好嘞,組長!」那個弟兄點點頭,立刻轉身離開了民房。
胡旭雲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紙條很快就被燒成了灰燼,隨風飄散。
他走到窗邊,重新望向江城醫院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堅定和決絕。
馬漢敬,你的死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