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暗信棋局

  臘月的風跟瘋了似的,卷著雪沫子往江城站辦公樓的窗縫裡鑽,「嗚嗚」的聲響跟哭似的,聽得人心頭髮緊。

  三樓站長辦公室門口,曹易文倚在門框上,看著侯振勇幾乎是踩著輕快的步子沖了出去,那背影里的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腰杆挺得筆直,皮鞋踩在地板上都帶著股雀躍的脆響,路過走廊拐角時,甚至還不自覺地揚了揚下巴。

  曹易文眯了眯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煙盒。

  他跟在季守林身邊這些時間,什麼風浪沒見過?

  侯振勇這副模樣,明擺著是從站長那兒討到了好處。

  剛才侯振勇推門進去時沒敲門,出來時倒記得輕輕帶上門,這前後的反差,更坐實了他的猜測。

  辦公室里季守林還沒叫他,曹易文心裡轉了個圈,腳下已經有了動作。

  他沒直接回秘書室,而是借著上衛生間的由頭,順手抄起桌上的搪瓷杯,低著頭,腳步放得又輕又快,往樓梯口走。

  走廊里的暖氣管道「嘶嘶」地冒著微弱的熱氣,卻驅不散骨子裡的寒意,他緊了緊身上的棉衣,眼角的餘光掃過兩邊辦公室的門,大多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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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有門縫裡透出燈光,夾雜著細碎的說話聲,都是些小心翼翼的議論,八成是在猜剛才侯振勇找站長的事兒。

  下到二樓,總務科的牌子就在走廊盡頭。

  曹易文頓了頓,確認身後沒人跟著,才抬手推開了顧青知辦公室的門。

  門軸有些老舊,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走廊里格外顯眼。

  顧青知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手邊的茶杯里,茶水已經涼得差不多了。

  聽到推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曹易文,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鋼筆,起身就想去給曹易文倒茶。

  「曹秘書,怎麼過來了?」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手上的動作卻很周到。

  「別忙活,別忙活。」曹易文連忙擺擺手,快步走到辦公桌前,順勢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睛卻瞟了一眼門口,確認門沒關嚴,又伸手輕輕推了推,把門關了大半,只留了條縫透氣。

  他這一連串動作做得自然又熟練,顧青知看在眼裡,心裡已經有了數,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重新坐回椅子上,等著他開口。

  曹易文端起顧青知桌上的涼茶杯,抿了一小口,才壓低聲音說道:「顧科長,跟你說個事兒,站長那兒還缺兩盒好茶葉,你總務科幫幫忙,給解決一下唄。」

  他說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剛才侯科長去找站長匯報工作,我翻遍了秘書室的存貨,差點沒找到能拿出手的茶葉,總不能讓站長跟下屬談話時,連杯好茶都沒有吧?」

  顧青知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涼水,心裡咯噔一下,立馬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曹易文是什麼人?

  跟著季守林這麼久,心思比誰都細,什麼時候會為了兩盒茶葉特意跑一趟總務科?

  這話里的門道,明擺著是在給自個兒傳信。

  他放下茶杯,臉上沒露半點異樣,語氣篤定地應道:「曹秘書,你放心。別的東西可能緊缺,站長的茶葉,總務科這兒從來沒斷過檔。回頭我讓人挑兩盒上等的龍井,給你送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曹易文鬆了口氣似的,臉上露出點笑意。

  「這事兒也不急,我那兒還有點存貨,先湊合用著。你記得備著就行,別等用完了再忙活。」

  他說這話時,眼神往顧青知身上掃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

  「明白,我記著了。」

  顧青知趕緊點頭附和,拿起桌上的筆,在筆記本上隨意劃了兩筆,像是在記錄這件事,實則是在掩飾自己內心的思緒。

  曹易文也不多待,見顧青知接了話,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那我就先回去了,站長還在辦公室等著呢。」

  「我送送你。」顧青知立馬起身,親自把曹易文送到辦公室門口。

  曹易文走出門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顧青知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快步往樓梯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顧青知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背靠著門板,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的寒意透過門縫鑽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也讓他紛亂的思緒瞬間清晰了不少。

  曹易文的話,說白了就是一句暗語:「侯科長去找站長」。

  江城站里姓侯的科長,除了組訓科的侯振勇,還能有誰?

  顧青知皺了皺眉,走到窗邊,抬手推開一條縫隙。

  外面的風更大了,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顧青知縮回手,關上窗戶,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划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他走到辦公桌前,重新坐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燃。

  打火機「哢噠」一聲響,橘紅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辦公室里閃了一下,映亮了他沉思的臉龐。

  菸絲燃燒的「滋滋」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夾著煙,放在嘴邊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在眼前形成一道朦朧的屏障。

  季守林還是選擇了侯振勇。

  說實在的,這個選擇並不出人意料。

  侯振勇在站里待了有些年頭了,算是老資歷,手裡也有點人脈。

  更重要的是,他肯定是主動湊到了季守林跟前,表了忠心。

  季守林剛接手江城站,根基不穩,最缺的就是這種主動投靠的人。

  可讓顧青知想不明白的是,侯振勇是原特務處的老人,還是章幼營一手提拔起來的。

  章幼營雖然倒了,但原特務處的人在站里還有不少勢力。

  侯振勇怎麼就能這麼快就倒向季守林?

  難道就為了一個更有實權職位?

  顧青知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桌面上,積成一小堆。

  「人心叵測啊。」

  顧青知低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這亂世之中,人人都在為自己謀劃,所謂的忠誠、情誼,在權力和利益面前,都顯得那麼不堪一擊。

  侯振勇這麼做,無非是看出了季守林現在需要人,想借著這個機會往上爬。

  顧青知托著手臂,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那半根燃燒的煙,目光透過窗戶遠眺。

  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冰花,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他的思緒卻越飄越遠,開始琢磨季守林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