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江城的街道,捲起地上的碎雪和枯葉,撞在憲兵司令部的鐵門上,發出「哐當哐當」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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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盤踞在江城核心地帶的建築,灰黑色的牆體在鉛灰色的天光下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門口兩名端著步槍的日本衛兵,像兩尊石像般肅立,軍靴踩在結冰的台階上,靴底的防滑紋路嵌著殘雪,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路上的行人根本不敢靠近這裡。
一輛黑色軍用小汽車疾馳而來,在司令部大門前猛地停下,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濺起一片雪沫。
車門被用力推開,佐野智子披著深色大衣,踩著沉重的步伐走下來。
她的頭髮被寒風颳得凌亂,幾縷髮絲貼在額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底的怒火幾乎要衝破眼眶。
剛才在江城站受的氣,像一根毒刺般扎在她心裡。
現在,她每走一步,都覺得胸腔里的火氣在翻湧。
衛兵看到佐野智子,立刻立正敬禮。
佐野智子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微微頷首,徑直朝著辦公樓走去。
走廊里舖著深色的地毯,踩在上面沒有絲毫聲響,兩側的辦公室門緊閉著,偶爾傳來低沉的日語交談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佐野智子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在宣洩著內心的不滿。
她走到野田浩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怒火,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大衣領口,然後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野田浩低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佐野智子推開門走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辦公室里比走廊里暖和不少,牆角的炭火盆里,木炭正「劈啪」燃燒著,映得房間裡一片昏黃。
野田浩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看到佐野智子進來,他放下文件,抬了抬眼皮:「回來了?事情辦得怎麼樣?」
佐野智子走到辦公桌前,雙腳併攏,身體站得筆直,深深鞠了一躬:「哈依!野田司令,屬下辜負了您的期望。」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既有不甘,也有幾分畏懼。
野田浩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目光緊緊盯著佐野智子:「詳細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之前在電話里已經聽佐野智子簡單匯報過,但他需要知道全部細節。
佐野智子不敢隱瞞,將自己的所有計劃和盤托出:「野田司令,屬下懷疑江城站內部隱藏著抗日分子的內奸,尤其是馬漢敬在前往南蕪的路上遭遇伏擊,損失慘重,屬下認為此事疑點重重,很可能是內奸通風報信所致。」
「因此,屬下計劃對江城站全體人員進行普適性的調查審訊,找出隱藏在其中的內奸,肅清江城站的內部隱患。」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屬下先在邊界炮樓對顧青知帶去的人員進行了初步審訊,隨後前往江城站,想與季守林協商,推動全面調查計劃。」
「可季守林不僅拒絕配合,還拿出軍部的規則指責屬下干預江城站的內部事務,甚至以辭職相威脅,要求屬下將馬漢敬交還江城站。」
說到這裡,佐野智子的情緒有些激動,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季守林太囂張了!他根本沒把特高課放在眼裡,更沒把您放在眼裡!屬下認為,必須給季守林一個教訓,否則以後特高課在江城將毫無威信可言!」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紅痕。
野田浩靜靜地聽著,眉頭皺得更緊了。
雖然之前已經知道了大概,但聽到佐野智子說要對江城站全體人員進行普適性調查時,他還是忍不住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佐野智子,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語氣低沉地說道:「智子小姐,你太衝動了。」
佐野智子心中一緊,連忙低下頭:「請司令訓示。」
「你懷疑江城站有內奸,想要調查,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
野田浩繼續緩緩說道:「內奸確實是心腹大患,必須清除。」
「你可以暗中調查,鎖定嫌疑人後進行隔離審查,甚至可以動用一些特殊手段。」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想要對所有人進行普適性的調查。」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佐野智子:「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江城站是我們扶持起來的偽政權機構,名義上由中國人管理。你對他們全體人員進行調查,無異於公開質疑季守林的管理能力,也會讓所有偽政權官員感到恐慌。」
「他們會覺得,自己隨時可能被我們懷疑、被調查,到時候誰還會真心為我們效力?」
野田浩的語氣越來越嚴厲:「更重要的是,現在是什麼時候?汪兆銘先生正在積極籌備國民政府,軍部已經下令,在大部分占領區實施政權交還工作,目的就是為了粉飾我們的殖民統治,讓外界看到我們『以華制華』的『成果』。」
「如果在這個時候,因為你的調查導致江城陷入混亂,引發民眾恐慌,影響到經濟建設和社會穩定,軍部那些老頭子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佐野智子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之前只想著找出內奸,維護日軍的統治,卻沒有考慮到這麼多深層的因素。
野田浩的話,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
野田浩繼續說道:「你要記住,憲兵司令部的本質,是實施殖民統治、鎮壓反抗和維護秩序。」
「我們的核心任務,是鎮壓抗日力量,維持日偽占領區的穩定,而不是製造混亂。」
「我們可以圍剿抗日武裝,逮捕軍統、地下黨,用恐怖手段震懾民眾;可以建立特務網絡,偵察、逮捕、酷刑逼供;也可以行使司法和行政警察職能,輔助偽政權控制。但這一切,都要在不破壞整體穩定的前提下進行。」
他走到佐野智子面前,語氣緩和了一些:「情報搜集和反諜活動,只是我們工作的一小部分,是城市建設中的一小塊拚圖。如果因為這一小塊拚圖,毀掉了整個城市的穩定大局,那就得不償失了。你明白嗎?」
「哈依!屬下明白!」佐野智子連忙點頭,心中的不甘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對野田浩的敬畏。
她知道,野田浩說的都是對的。
這件事確實是她考慮不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