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積雪沒到腳踝。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炮樓頂端的探照燈依舊死死地盯著他,慘白的光線讓他睜不開眼睛,只能微微眯起,快步前行。
走到防禦工事前,顧青知停下腳步,身體站得筆直,對著迎上來的佐野智子鄭重地敬了一個禮,聲音清晰而沉穩:「許小姐!」
他刻意用了「許小姐」這個稱呼,而非「佐野課長」,既是遵循之前的習慣,也帶著一絲試探,觀察對方的反應。
佐野智子站在防禦工事的陰影里,身上穿著筆挺的日軍制服,腰間的武士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的目光從顧青知身上掃過,緩緩落在他身後列隊走來的隊員們身上。
齊覓山帶領的偵察科隊員個個神情警惕,腰杆挺直;何金山等人簇擁著的行動科隊員雖然疲憊,卻也保持著基本的紀律;還有潘春雲、劉沛然等人,各司其職,整個隊伍井然有序,人數遠超她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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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野智子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和不悅。
她原本以為,季守林派來的慰問隊伍最多不過寥寥數人,沒想到竟然來了這麼多,而且看起來都是精銳。
這打亂了她原本的計劃。
人數越多,變數就越大。
想要從中甄別出隱藏的抗日分子,難度也會大大增加。
她上下打量著顧青知,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
片刻後,她故作疑惑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審視:「顧科長,你們這是?」
她刻意放慢了語速,眼神緊緊鎖定顧青知的表情,試圖從中找出破綻。
顧青知早已料到她會有此一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從容不迫地解釋道:「許小姐,我奉季站長之令,前往南蕪慰問支援行動科馬漢敬馬科長。」
「想必您也知道,馬科長在南蕪追查廖大升一案,聽說已經將人員抓捕歸案。」
「但,之前據許科長描述,馬科長在南蕪的行動受阻,處境艱難,所以季站長特地安排我帶人前來支援,順便送上慰問物資,犒勞一下辛苦的弟兄們。」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說明了來意,又提及了許從義,暗示自己的行動有據可依,同時刻意強調「抓捕歸案」和「行動受阻」,觀察佐野智子的反應。
說話間,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越過佐野智子和站在防禦工事旁的皇協軍,望向炮樓下方的篝火區域。
借著篝火跳躍的光影,他隱約看到篝火旁圍坐著一圈人,個個身形憔悴,穿著行動科的制服,似乎都受了傷。
但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具體是誰,也無法確定其中是否有廖大升和時進春。
顧青知的心跳微微加快,心中警鈴大作。
佐野智子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裡,絕不可能是巧合。
結合馬漢敬的「行動受阻」,這裡面一定有陰謀。
佐野智子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語氣卻帶著一絲刻意的引導:「馬科長確實在南蕪追捕廖大升,原本已經順利將人抓捕歸案,並且已經開始審訊了。」
「誰知道,就在審訊進行到關鍵時候,一群抗日分子突然襲擊了馬科長的審訊地點,場面十分混亂。」
「我一早得知這件事後,就立刻動身準備前往南蕪支援,誰成想,竟然在這裡碰到了狼狽撤退的馬科長。」
顧青知的心中「咯噔」一下。
他瞬間從佐野智子的話中捕捉到了兩個關鍵信息:
第一,馬漢敬確實已經抓捕了廖大升,並且已經進行了審訊,這說明廖大升很可能已經交代了一些事情。
第二,佐野智子聲稱自己是早上前往南蕪的路上碰到馬漢敬的,那也就表明馬漢敬早就將此事匯報給佐野智子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佐野智子很可能在撒謊,馬漢敬的「行動受阻」和「被抗日分子襲擊」,說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劃的。
而廖大升和時進春,很可能也在這座炮樓里,被佐野智子秘密關押著。
但顧青知深知,此刻絕不能表現出任何急切或懷疑的情緒,否則一定會被佐野智子察覺。
他立刻收起心中的疑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詫表情,提高了音量,帶著一絲憤怒說道:「南蕪的抗日分子竟然如此猖獗?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襲擊皇軍的審訊地點?南蕪的警備隊和偵緝隊都是吃乾飯的嗎?他們是怎麼維護地方治安的!」
他的憤怒恰到好處,既符合一個「為皇軍辦事」的特務的身份,又不會顯得過於刻意。
佐野智子看著他的反應,眼中的疑慮稍稍減輕了一些。
但是,佐野智子不會更改自己親自製定的計劃,她一定要通過這件事抓住那個隱藏的間諜。
她揮了揮手,對著防禦工事前的皇協軍命令道:「把關卡障礙物拉開,讓他們的汽車開進來。」
「是!」
皇協軍士兵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合力拉開了橫在路中間的木柵欄。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寒夜裡格外清晰。
汽車行駛在積雪的院子裡,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平息。
佐野智子看著隊員們有序地列隊站好,沒有出現任何混亂,心中對顧青知的掌控力又多了幾分認可,同時也多了幾分警惕。
她轉頭對顧青知說道:「不是南蕪的警備隊和偵緝隊不用心,是敵人來的太快、太突然,而且火力兇猛,馬科長他們寡不敵眾,才被迫撤退的。要不是這大雪封路,車輛無法通行,我早就帶著馬科長回南蕪,重新組織力量清剿抗日分子了。」
顧青知心中暗暗冷笑,佐野智子的這番話漏洞百出。
如果敵人真的如此兇猛,馬漢敬等人能安全撤退到邊界炮樓就已經萬幸,佐野智子還有心思在這裡等待?
他表面上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連忙安慰道:「課長,您放心。我這次帶來了站內的精銳弟兄,還有充足的物資。明天咱們就組織人手,清理前往南蕪路上的積雪,然後一起回南蕪,一定能把那些抗日分子一網打盡,為馬科長和受傷的弟兄們報仇!」
這是顧青知精心設計的試探。
他故意提出明天回南蕪,如果佐野智子同意,那就說明廖大升和時進春很可能不在她手上,她的目的只是引誘隱藏的抗日分子。
如果佐野智子拒絕,那就說明廖大升和時進春一定被她關押在這座炮樓里,她需要時間從兩人身上套取更多信息,暫時不想離開。
佐野智子果然皺起了眉頭,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複雜地看了顧青知一眼,說道:「不必如此麻煩。南蕪的事情暫時先放一放,等雪停了、路通了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讓馬科長他們好好養傷,恢復體力。你先去見見馬科長吧,他看到你們來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刻意避開了「回南蕪」的話題,直接轉移了焦點。
顧青知心中瞬間有了答案:廖大升和時進春,一定在這座炮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