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雪夜拷問(一)

  嘭~

  嘭嘭~

  許從義的心臟在有節奏地劇烈跳動著。

  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用力捶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太陽穴處搏動,耳膜隨之嗡嗡作響。

  這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儘管左腿的撕裂傷確實像有火在燒。

  而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充滿了危險暗示的談話。

  佐野智子依然坐在桌子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煤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讓她的臉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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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盯著許從義,一眨不眨,眼神平靜得像兩口深井,但井底仿佛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東西。

  許從義感到渾身不自在。

  那種目光像是在解剖他,一層層剝開他的皮膚、肌肉、骨骼,直抵靈魂最深處。

  他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但又強迫自己與佐野智子對視。

  在這種時刻,迴避目光可能被視為心虛。

  他此時此刻還不清楚佐野智子為什麼單單留下他。

  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佐野智子、許從義,還有一名站在門口的特高課特務。

  那個特務三十歲左右,中等身材,面無表情,手始終放在腰間的槍套附近,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拔槍射擊的姿勢。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許從義的心底湧起一陣疑惑:「難道鬼子已經發現我的身份了?」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但他很快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

  如果鬼子真的發現了他的身份,那他現在就不可能還坐在這裡。

  特高課對待抗日分子的手段,他是清楚的。

  先是一頓毒打,然後是水刑、電刑、烙鐵,直到撬開嘴巴,榨乾最後一點情報。

  最後要麼槍斃,要麼送到監獄慢慢折磨致死。

  絕不會這樣「客氣」地談話。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許從義的大腦飛速運轉。

  佐野智子是特高課課長,掌管整個江城地區的情報和反間諜工作。

  她親自來到這個邊境炮樓,處理馬漢敬遇襲的事情,這本身就說明事情不簡單。

  現在她又單獨留下自己,問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試探。

  許從義想到了這個詞。

  佐野智子在試探他。

  但試探什麼?

  試探他對日本人的忠誠?

  試探他是否知道什麼內情?

  還是試探他與某些人的關係?

  許從義心中千迴百轉,但臉上儘量保持著那種惶恐中帶著一絲迷茫的表情,一個副科長在高級長官面前該有的表情。

  佐野智子審視著許從義,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刮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許從義幾乎要以為時間凝固了。

  爐火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窗外風聲嗚咽,但這些聲音反而讓房間裡的寂靜更加沉重。

  終於,佐野智子開口了。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問題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許桑,如果讓你在江城站所有科長以上人員中,選出一名最值得皇軍信任的科長,你覺得會是誰?」

  許從義心中一愣。

  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敏感了。

  他只是行動科副科長,連正科長都不是,在站里屬於中層偏下的幹部。

  平日裡,他能接觸到的科長級人物有限,對每個人的了解也深淺不一。

  佐野智子為什麼要問他這樣一個問題?

  這應該是季守林,或者至少是孫一甫、魏冬仁那種級別的人才該回答的問題。

  他迅速判斷:佐野智子肯定有其他目的,只是他暫時看不透。但問題已經拋出來了,他不能不回答,也不能隨便回答。

  許從義低下頭,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

  實際上,他是在快速分析各種可能。

  如果說馬漢敬,馬漢敬剛遭遇慘敗,現在說最信任他,顯然不合適。而且馬漢敬是行動科科長,自己是副科長,有刻意討好上級的嫌疑。

  如果說孫一甫,孫一甫是情報科科長,確實受日本人重視,但他和馬漢敬不和是公開的。自己作為馬漢敬的副手,如果夸孫一甫,可能被視為對馬漢敬不忠。

  如果說魏冬仁,副站長,級別太高,自己一個小副科長去評價副站長,越級了。

  其他科長:譯電科楊懷誠?秘書科致知之?偵察科齊覓山?總務科顧青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背景和關係網,說誰都可能得罪人。

  許從義斟酌了大約十秒鐘。

  這個時間既不太長顯得猶豫,也不太短顯得草率。

  然後,他抬起頭,給出了一個最安全、最不會出錯的答案:「季站長。」

  這個答案幾乎無懈可擊。

  季守林是站長,是江城站最高領導,說最信任他,既符合常理,又不會得罪任何人。

  而且季守林是日本人任命、信任的人,說他值得信任,也符合「政治正確」。

  佐野智子眉頭微微一挑:「哦?」

  她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有預料。她繼續審視許從義,眼神里多了一絲玩味。

  「看來許桑沒少和你叔叔許市長學習啊,」佐野智子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評價:「說話滴水不漏,誰也不得罪。」

  許從義心中一緊。

  佐野智子提到他叔叔許照漢,這讓他更加警惕。

  許照漢是江城市長,在日本人手下做事,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既不完全得罪憲兵司令部,也不公然違抗日本人,在夾縫中求生存。

  野田浩對他是又用又防,既需要他維持城市運轉,又不完全信任他。

  佐野智子剛才的話,表面上是夸許從義會說話,實際上可能是在暗示:你們許家的人都很圓滑,都不可靠。

  許從義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低下頭,做出惶恐的樣子。

  佐野智子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她話鋒一轉,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像一顆炸彈,在許從義心中炸開。

  「許桑,如果江城站科長之中有隱藏的抗日分子,你認為會是誰?」

  轟——

  許從義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問題太直接、太尖銳、太危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