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小巷人家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天空的飄雪在薛炳武到達家門口的時候,逐漸停止。

  俯身鳥瞰整個江城,一片銀裝素裹。

  黑夜中的江城,反倒顯得過於寂靜。

  這份寂靜,獨屬於蒼茫的大雪。

  薛炳武在門口站了片刻,側耳細聽。

  巷子裡靜得出奇,連平日裡徹夜狂吠的野狗都噤了聲,只有風雪穿過狹窄巷道時發出的嗚咽,像是誰在暗處低聲啜泣。

  他抬起手,用特定的節奏敲了敲門:三長,兩短,停頓,再三短。

  門幾乎是立刻開了。

  顧勝佳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大棉袍,頭髮在腦後松松挽了個髻,幾縷碎發散在額前,襯得她的臉愈發蒼白瘦削。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眼神卻越過薛炳武的肩膀,警惕地掃視著門外那條被積雪覆蓋的青石板路。

  薛炳武閃身進門,轉身幫她把門栓插好。

  老舊的榆木門栓發出沉悶的「哢嗒」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又從門縫裡向外張望了片刻,確認巷子裡空無一人,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薛炳武作為一名合格的諜報員,該有的警惕性,他還是具備的。

  況且,他作為郭康成的徒弟,被郭康成培養了這麼多年,也絕非泛泛之輩。

  「怎麼這麼晚?」顧勝佳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薛炳武每晚回來一次,她都異常的擔心和害怕。

  就像她失去哥哥郭康成一般。

  她一邊問,一邊已經伸手去「扒」薛炳武身上的外套。

  呢子大衣浸透了雪水,沉甸甸的,她一上手就知道丈夫在外面奔波了不短的時間。

  薛炳武任由妻子動作,自己則接過她遞來的熱毛巾。

  毛巾是剛擰乾的,熱氣騰騰,敷在臉上時,凍僵的皮膚傳來一陣刺痛,隨即是令人顫慄的暖意。

  他仔細擦拭著臉龐和脖子,又把雙手裹進毛巾里捂了好一會兒,指關節才漸漸恢復了知覺。

  「站里最近不太平。」

  薛炳武終於開口,聲音因為疲憊而有些沙啞。

  畢竟,他已經奔波了一天。

  「馬漢敬像是瘋了一樣,三天抓了很多人。軍統的、中統的,還有地下黨……」

  薛炳武頓了頓,毛巾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顧勝佳正將他的大衣掛到衣架上的手微微一頓。

  衣架是竹製的,有些年頭了,掛上濕重的外套後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她背對著薛炳武,所以他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單薄的肩膀在棉袍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薛炳武說的每句話,都蘊含著危險的信息。

  顧勝佳害怕薛炳武哪天也會被瘋狂的日本人和特務識破身份。

  「你……」她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眶有些發紅,不知是因為熬夜,還是別的什麼:「你沒被牽扯進去吧?」

  薛炳武搖搖頭,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放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粥,旁邊是一小碟鹹菜和半個窩頭。

  這在如今的江城已算不錯的夜宵。

  他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米煮得很爛,帶著淡淡的焦香,是顧勝佳特有的做法:先用小火慢慢熬,熬到米粒開花,再轉到灶台邊上用餘溫暖著,不管他多晚回來,總能吃上口熱的。

  「暫時沒有。」他咽下那口粥,才繼續說道:「但我擔心馬漢敬這次的動作不止於此。」

  「日本人和季守林那邊給了死命令,要求春節前『肅清』江城所有的抗日組織。」

  「馬漢敬為了表功,已經殺紅了眼。」

  顧勝佳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她的手很瘦,指節分明,手背上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

  這雙手曾經是能寫一手好字的,如今卻因為常年漿洗縫補,布滿了細小的裂口和老繭。

  「炳武。」她輕聲喚他,聲音裡帶著懇求,「哥走之後,就只剩你我兩個人了。如果連你也……」

  她沒有說下去,但薛炳武明白她的意思。

  薛炳武放下勺子,伸手復住妻子冰涼的手:「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顧勝佳微微點頭。

  屋子裡陷入沉寂。

  只有牆角那座老式座鐘在滴滴答答地走著,聲音在深夜裡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來,清冷的光輝透過窗紙灑進屋裡,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朧的銀白。

  顧勝佳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掀起一角窗簾向外看去。

  巷子裡的積雪反射著月光,亮得刺眼。

  幾串腳印從巷口延伸過來,到他們家門前就斷了,那是薛炳武剛才留下的。

  新雪覆蓋了舊痕,整個世界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仿佛所有的陰謀、殺戮、背叛都不曾存在。

  但她知道,這只是表象。

  「炳武,還記得我哥說的話嗎?」她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薛炳武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他比顧勝佳高出一個頭,從後面能看見她纖細的脖頸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顧勝佳轉過身,眼裡已經盈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盞燈……」她哽咽著,「我真的怕它有一天會滅。」

  薛炳武將她擁入懷中。

  顧勝佳的臉貼在他胸前,能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兩下,像暗夜裡最堅定的鼓點。

  他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和風雪的氣息。

  這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不會滅的。」

  薛炳武的聲音從胸腔傳來,低沉而堅定:「只要還有一個人在堅持,這盞燈就不會滅。勝佳,你相信我。」

  顧勝佳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

  眼淚終於還是滑落,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痕跡。

  月光靜靜地流淌,將相擁的兩人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窗外,江城在雪夜裡沉睡。

  而某些角落,血腥的審訊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