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暗室審訊(三)

  丁慎言簽完自己的大名後,事情並沒有結束。

  在劉江的示意下。

  丁慎言接過劉江遞過來的印泥盒,在裡面用力按了一下拇指,將鮮紅的指印,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名字的旁邊。

  做完這一切,一份完整的、關於章幼營指使田文昌組織刺殺魏冬仁的口供才算成立。

  孫一甫接過劉江遞過來的口供紙,借著昏黃的燈光,快速瀏覽了一遍。

  上面清晰地記錄了丁慎言關於章幼營指使、田文昌策劃執行刺殺魏冬仁的供述,雖然細節不多,但指控明確。

  孫一甫滿意地點點頭,將口供紙仔細折好,放入懷中貼身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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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丁,你好好在這裡休息。」

  孫一甫站起身,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希望我下次來看你的時候,能給你帶來好消息。當然,前提是,你一直這麼『配合』。」

  丁慎言似乎根本沒聽清孫一甫後面的話,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孫一甫剛才的一個動作吸引了。

  孫一甫在放好口供後,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一包香菸,是市面上不錯的「老刀牌」。

  丁慎言的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中冒出貪婪的精光,他直勾勾地看著那包煙。

  他用近乎乞求的語氣、結結巴巴的說道:「孫科長,每天……每天能給我一盒……哦不,一根!一根煙就行!」

  他已經太久沒有碰過香菸了。

  似乎,早已忘卻了香菸的味道。

  那是一種多麼美妙的味道啊!

  丁慎言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仿佛沉浸到了尼古丁帶來的麻痹之中。

  這種曾經習以為常的麻痹和慰藉,在漫長的囚禁中,變成了難以忍受的渴望。

  孫一甫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冷笑,但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看似寬容的笑意。

  他指了指劉江手裡還拿著的那份口供副本。

  這是劉江剛剛記錄的時候,又抄錄的一份。

  「老丁,把這份文件也簽了,以後,每天一盒。」

  孫一甫的話在丁慎言的耳中猶如天籟之音。

  丁慎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看都不看那份副本上寫了什麼,直接抓過筆,又在副本上籤下名字,按上手印。

  做完這一切,他貪婪的看向孫一甫。

  對他而言,此刻,一盒香菸的誘惑,遠比未來的生死未卜更重要。

  這是一種絕望中的及時行樂,也是一種精神上的徹底屈服。

  孫一甫接過副本,確認無誤,對劉江點點頭。

  然後他從那包「老刀牌」里,抽出了兩支煙,一支遞給丁慎言,一支自己叼在嘴上。

  他掏出火柴,「嚓」地一聲劃燃,先給丁慎言點上,然後才點著自己的。

  丁慎言幾乎是顫抖著將煙湊到火苗上,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閉上眼睛,讓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再緩緩吐出。

  一瞬間,他臉上露出了近乎迷醉的神情,仿佛吸食的不是尼古丁,而是瓊漿玉液。

  孫一甫看著「失迷」在其中的丁慎言,與劉江緩緩離開房間。

  「別忘了……一盒煙……」

  在孫一甫和劉江即將轉身離開房間的最後一刻。

  丁慎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煙燻的沙啞和執念。

  孫一甫腳步未停,和劉江一起走出了房間。

  鐵門在他們身後再次被看守鎖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將丁慎言和他對香菸的渴望,重新關在了那個昏暗、密閉的地下囚籠里。

  走廊里,孫一甫拉上圍巾,對劉江低聲吩咐:「看好他,不能出任何差錯。香菸可以給,但量要控制,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有精力胡思亂想。」

  「另外,醫院這裡的看守,再增加兩個暗哨,確保萬無一失。田文昌或者章幼營的人,隨時可能找過來。」

  「明白,科長,您放心。」劉江鄭重地點頭。

  孫一甫不再說話,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醫院地下室,重新沒入外面紛飛的大雪和江城的街巷之中。

  只是,孫一甫的懷裡,那份還帶著丁慎言體溫和指紋的口供,沉甸甸的,仿佛一塊燒紅的鐵,又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他知道,自己手裡現在握著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供詞,更是一把足以將章幼營、田文昌,乃至他們背後那部分老勢力徹底掀翻的利器。

  這把利器何時亮出。

  以何種方式亮出。

  才能將效果最大化,同時將對自己的反噬降到最低,還需要仔細謀劃。

  但無論如何,反擊的序幕,已經由他孫一甫,親手拉開了。

  江城站這潭深不見底、已經沸騰的渾水,註定要因為這份口供,掀起更加狂暴的巨浪。

  而他,將是那個站在浪尖上,伺機攫取最大利益的人。

  風雪依舊,前路莫測。

  但孫一甫的腳步,卻比來時更加堅定,也更加冰冷。

  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暗戰,正在這銀裝素裹卻殺機四伏的江城裡,走向更加不可預測的高潮。

  ……

  午夜的鐘聲早已敲過。

  江城沉浸在一片被新雪覆蓋的、近乎死寂的沉睡中。

  風停了,雪也暫歇。

  但寒氣卻仿佛凝聚成了實體,從每一道縫隙、每一片瓦簷滲透出來,將整座城市凍得瑟瑟發抖。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慘白的月光和遠處零星未熄的街燈,在皚皚白雪上投下冰冷而模糊的光暈,偶爾有枯枝不堪重負,「哢嚓」一聲折斷,在寂靜中傳出老遠。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敲門聲,打破了顧青知公館門前的寧靜。

  聲音不大,但在萬籟俱寂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緊迫感。

  書房裡的顧青知還沒睡。

  他披著厚厚的棉質睡衣,正就著檯燈昏黃的光線,翻閱著一份關於近期江城物資流動的報表,眉頭微蹙,顯然心思並不完全在紙上。

  白天與孫一甫那番暗藏機鋒的談話,以及孫一甫離去時眼中那抹決絕而危險的光芒,始終在他心頭縈繞。

  他了解孫一甫,那老狐狸絕不會無的放矢。

  他說要「撕破臉皮」,手裡必然握著足以讓馬漢敬傷筋動骨的把柄。

  但這把柄究竟是什麼?

  孫一甫又會如何運用?

  這一切都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不得不保持警惕。

  敲門聲響起時,顧青知幾乎立刻抬起了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這個時間,這種敲法,絕不會是尋常訪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