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情真意切

  酒桌上的氣氛,在顧青知的圓場和季守林的刻意引導下,重新變得熱絡起來。

  高炳義夫婦的敬酒重心,也悄然向顧青知這邊偏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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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承話、祝福語、對未來的期許,交織在杯盞碰撞聲中。

  顧青知始終面帶微笑,應對得體,該喝的時候絕不推脫,但每次舉杯都巧妙地控制著量,並時不時將話題引回季守林身上,彰顯著對季守林的尊重。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桌上的菜餚換了幾輪,從精緻的冷盤到熱騰騰的江鮮大菜,再到解膩的時蔬和湯羹。

  每個人面前的骨碟都換過數次。

  酒,也喝空了好幾瓶。

  顧青知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

  季守林該展示的「親切」展示了。

  該暗示的「背景」暗示了。

  高炳義該表的「忠心」也表了。

  再喝下去,要麼真醉,要麼就得開始說些不宜為外人所知的體己話了。

  他趁著一次高炳義向季守林敬酒的間隙,看似隨意地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然後向一直如隱形人般守在包廂角落的薛炳武遞去一個極輕微的眼神。

  薛炳武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快步上前,在季守林剛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後靠似乎有些疲憊時,恰到好處地扶住了他的胳膊,低聲道:「站長,您慢點。」

  顧青知也適時地晃晃腦袋,用手撐住桌面,舌頭似乎有些發硬,卷著說道:「薛……薛股長,時間不早了,站長也累了,你……你親自送站長回去休息,務必安全送到家。」

  他這話說得斷斷續續,顯露出「醉意」,但安排得卻條理清晰。

  季守林適時地表現出一點「倔強」,他揮了揮手,聲音比平時略高,帶著酒後的豪爽和不舍:「回……回去什麼?我……我沒醉!今天見到老高我高興!多……多年沒見了,再喝兩杯!炳義,來,滿上!」

  季守林喊著,目光卻有些飄忽。

  然而,就在這略顯嘈雜和虛浮的氣氛中,那一聲自然而然的「老高」,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高炳義的心房。

  高炳義渾身不易察覺地一震。

  整個晚上,從見面握手開始,他喊季守林,一直是恭敬的「季兄」,後來更是改口為更正式的「站長」。

  而季守林對他,始終只喊「炳義」。

  這個稱呼,親密中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是長輩對晚輩,上司對下屬,恩主對受惠者的叫法。

  它時刻提醒著兩人之間現在真實存在的地位差距,而非他們口中追憶的、平等的「兄弟」情誼。

  這細微的差別,像一根小小的刺,一直藏在酒肉歡愉之下,讓高炳義在感恩之餘,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失落。

  可這一聲酒後脫口而出的、帶著濃濃感慨和仿佛卸下些許面具的「老高」,卻瞬間擊中了高炳義內心最柔軟、最渴望被認可的那部分。

  它聽起來那麼自然,那麼親切,仿佛一下子將時光拉回了當年在金陵,他們職務相當、稱兄道弟、並肩闖蕩的歲月。

  這一聲「老高」,似乎抵消了整晚季守林有意無意間流露出的疏離和掌控感。

  高炳義的眼眶,幾乎是瞬間就紅了。

  酒意、漂泊的辛酸、對未來的忐忑、以及此刻這突如其來的、被「平等」對待的感動,交織在一起,衝垮了他一直努力維持的冷靜面具。

  他心中甚至湧起一股愧疚。

  也許,季守林今晚的疏遠和掌控,並非本意,而是身在其位不得不維持的威嚴?

  也許,季守林也有他的難言之隱,有他必須考慮的平衡?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甚至晃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顧,幾步搶到季守林身邊,緊緊地、幾乎是有些用力地抓住了季守林的手臂,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哽咽:「站長!您……您回去好好休息!身體要緊!咱們……來日方長!」

  這一聲「站長」,喊得情真意切,充滿了複雜的情感,與之前禮節性的稱呼截然不同。

  季守林在那一瞬間,身體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一怔。他或許沒料到一聲稱呼能引發如此強烈的情緒反應。

  但他立刻借著酒意,順勢將更多的重量靠在薛炳武身上,含糊地嘟囔著:「好……好,老高,聽你的……來日方長……」然後便像是真的不勝酒力,半閉著眼睛,「栽」進了汽車后座。

  季守林最終沒有讓薛炳武送,而是堅持讓自己的專職司機送他回去。

  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駛離燈光璀璨的飯店門口,融入江城冬夜清冷寂靜的街道,很快消失在遠處路燈昏黃光暈的盡頭。

  直到車尾燈完全看不見,顧青知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的臉上那層明顯的醉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大半,只剩下眼角眉梢殘留的一絲疲憊和酒色。

  他轉向仍站在原地、望著汽車消失方向有些出神的高炳義,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高大哥,飯店的房間早就為你和嫂子安排妥當了,是頂層的套房,風景不錯,也安靜。小薛已經留了幾個可靠的兄弟在這裡守著,安全不用擔心。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小薛,或者直接打電話到總務科找我都行。」

  高炳義聞聲轉過頭,用力握住顧青知的手,重重地搖了搖。

  他的手心有些汗濕,握得很緊,眼神里充滿了尚未完全平復的激動和一種找到「組織」般的依賴感:「謝了,兄弟!真的……太謝謝了!以後在站里,還指望老弟多照應!」

  顧青知輕輕拍了拍高炳義的手背,動作自然而帶著安撫的意味,又對走過來的陶春玲笑道:「嫂子,陪高大哥早些休息吧。坐了一天船,又喝了酒,肯定累了。明天如果不急著去站里,可以在江城逛逛,熟悉熟悉環境。」

  陶春玲此刻看顧青知的眼神也親切了許多,連連點頭:「顧科長費心了,今天真是麻煩您了。」

  寒暄幾句後,顧青知便在薛炳武的攙扶下,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自己的汽車。

  薛炳武為他拉開車門,護著他坐進后座,然後小跑著繞到駕駛位。

  車門關閉。

  將外面的冷空氣和飯店的光暈隔絕開來。

  車內一片昏暗,只有儀錶盤發出微弱的光。

  薛炳武熟練地啟動引擎,車子平穩地滑入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