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世事難料

  「聽濤閣」是一間極大的包廂。

  推開厚重的實木門,裡面是中西合璧的裝飾風格。

  地上鋪著繁複圖案的羊毛地毯,牆上掛著水墨山水畫,但桌椅卻是西式的紅木長桌和高背椅。

  臨江的一面是整排的玻璃窗,掛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此刻窗簾拉開了一半,可以看見窗外灰濛濛的江面和零星飄落的雪花。包廂一側還有一個小小的休息區,擺著沙發和茶几。

  薛炳武請高炳義和陶春玲在休息區的沙發落座,示意飯店經理可以離開。

  經理識趣地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隱約傳來稽查股手下低聲布置崗哨的動靜,隨後便是一片沉寂。

  「高先生,夫人,請稍事休息,用些茶點。」薛炳武親自從一旁的紅木餐車上取下早已備好的茶壺,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香茶,「站長此時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估計很快就會到。」

  高炳義端起描金的白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蓋著自己觀察的目光。

  茶葉是上好的碧螺春,捲曲如螺,銀綠隱翠,香氣清幽。茶點也精緻,是四樣蘇式小點:玫瑰酥、核桃糕、綠豆糕和一口酥,盛在細膩的骨瓷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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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春玲似乎對那碟玫瑰酥很感興趣,用小銀叉取了一塊,小口品嘗著,點點頭:「嗯,這點心倒是不比金陵的差。」

  她話音剛落,包廂門外便傳來輕微的叩門聲,隨即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手下探進頭來,低聲道:「股長,站長的車到了,剛進飯店前院。」

  薛炳武立刻放下茶壺,對高炳義報以一個歉意的微笑:「高先生,我下樓迎接一下站長。」

  高炳義幾乎是下意識地想站起身說「我與你同去」,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現在是什麼身份?

  是來投奔季守林的「客人」,甚至可以說是「下屬」。

  季守林親自來見他,已是給足了面子,他若主動迎下去,反而顯得過於急切,甚至有些掉價。

  可坐在這裡乾等,又顯得有些托大……

  短短一瞬,他心中閃過數個念頭,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薛老弟請便。」

  他眼睜睜看著薛炳武帶著兩個手下快步離開包廂,門再次輕輕關上。

  那種不安感又如潮水般漫上心頭。

  他忽然意識到,從下船到現在,自己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別人的安排和注視之下。

  薛炳武看似恭敬,實則掌控著所有的節奏;這包廂看似舒適,實則像個華麗的囚籠。

  而季守林……

  這位昔日的老友、以後的上司,又會以怎樣的姿態出現?

  「老高,」陶春玲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已吃完那塊玫瑰酥,正用絲帕輕拭嘴角,「你今天是怎麼了?從下船到現在就一直心神不寧的。這茶也不喝,點心也不吃,就這麼幹坐著發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和疑惑。

  高炳義搖搖頭,沒有解釋。

  這種特務職業培養出的、對環境和人際關係的本能警覺,很難向一個長期混跡舞廳、習慣了表面浮華世界的女人說清楚。

  他只是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勉強喝了一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蔓延開。

  「要我說啊,」陶春玲卻自顧自地說開了,她翹起腿,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一個慵懶而嫵媚的姿勢,「你得拿出當年在金陵當處長的派頭來。你這次來江城,是季守林請你來幫他的,不是來當小嘍囉打雜的。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不然別人還以為你好欺負呢。」

  她說著,目光又環視了一圈包廂,語氣緩和了些:「不過嘛……這地方確實還不錯。你看看這地毯,這窗簾,這家具,比金陵有的飯店的包間也不差。剛才進來的時候我注意了,走廊里那些站崗的,一看就是練家子,是那個薛股長的人吧?排場倒是給足了。」

  高炳義依然沉默。

  陶春玲的話,一半是虛榮,一半是天真。

  她只看到了表面的排場,卻沒嗅到暗處的風險;只想著要「派頭」,卻不明白在特務系統里,過分張揚往往死得最快。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派頭,而是低調、觀察,以及儘快摸清江城站這潭水到底有多深、有多少暗流。

  就在此時,他隱約聽到了從走廊盡頭傳來的、由遠及近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沉悶聲響。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穩健而有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節奏感。

  是季守林來了。

  高炳義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站起身,動作快得讓陶春玲都愣了一下。

  他幾步走到包廂門邊,卻沒有貿然開門,而是側耳細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另一個較輕的腳步聲,以及薛炳武低低的說話聲。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然後輕輕拉開了包廂的門,但沒有完全走出去,而是將半個身子探出門外,目光投向走廊拐角的方向。

  這個姿態既顯示出恭敬和期待,又不會顯得過於冒失。

  幾乎是同一時間,拐角處出現了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季守林。

  他今天沒有穿制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罩著黑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失威嚴的笑容。

  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是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眼神平靜而深邃,正是顧青知。

  薛炳武則落後一步,恭敬地跟在兩人身後。

  「季兄!」

  高炳義臉上瞬間綻開熱烈的笑容,那笑容里混雜著久別重逢的喜悅、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以及滿滿的「終於等到你」的釋然。

  他跨出包廂門,快步迎了上去。

  「炳義兄!」季守林也加快了腳步,兩人在走廊中間相遇,四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季守林的手溫暖而有力,高炳義的手則有些冰涼,甚至微微顫抖。

  這不全是裝的,一路的忐忑在此刻確實化作了真實的激動。

  季守林上下打量著高炳義,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還帶著幾分感慨:「炳義啊,這才幾年不見,你怎麼消瘦了這麼多?臉色也不太好。在金陵……受委屈了?」

  他最後那句話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清。

  高炳義臉上的笑容黯淡了一瞬,嘆了口氣,搖搖頭:「季兄,過去的事,不提也罷。時也,命也。現在想來,當初你選擇離開金陵,到江城來另闢天地,實在是……高瞻遠矚。」

  這話里透著由衷的欽佩和一絲悔意。

  若他當初也能像季守林一樣果斷跳出金陵那個越來越複雜的泥潭,或許今日境遇會大不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