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水到渠成

  窗紙透進朦朧的、魚肚白般的微光,驅散了房間裡最後一抹深夜的沉寂。

  紅燭早已燃盡,只在鎏金的燭台上留下一灘凝固的、如同淚痕般的燭淚。

  空氣中似乎還隱約殘留著昨夜酒宴的煙火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新娘的淡淡脂粉香。

  顧青知醒了。

  他幾乎是立刻恢復了清醒,潛伏生涯養成的習慣讓他的大腦在睜開眼的瞬間就開始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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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立刻動彈,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身邊另一個人的呼吸和體溫。

  汪莉莎就躺在他身邊,真真切切地,是他的妻子。

  這不是一場假鳳虛凰的戲碼,而是一樁實實在在的婚姻。

  顧青知知道汪莉莎的身份,她是被已犧牲的軍統江城站前負責人廖大升,巧妙安排到自己身邊來潛伏的同志。

  然而,汪莉莎卻並不知道,她這位新婚丈夫、日本人眼中的「紅人」、江城站的總務科長,皮囊之下隱藏著比她更深、更危險的秘密。

  這場婚姻,始於孫一甫老婆劉茵的熱心介紹,兩人「自然而然」地相識、接觸,在外人看來是水到渠成。

  顧青知深知,在敵後,任何刻意的安排都可能引來懷疑。

  倘若他敢與汪莉莎假結婚,以孫一甫、馬漢敬這些人的精明和老辣,必然能嗅出其中的不尋常,隨之而來的將是更深入、更細緻的調查,那無異於自掘墳墓。

  潛伏,必須做到事事小心,處處自然,就連婚姻,也要成為保護色的一部分。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汪莉莎。

  她似乎還在沉睡,烏黑的秀髮鋪散在枕頭上,襯得臉頰愈發白皙。

  但顧青知敏銳地注意到,她那兩道秀氣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輕蹙著,眼睫在微光下有著極其細微的顫動。

  她醒了,只是在裝睡。

  昨晚……

  顧青知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或許是婚禮上的喧囂與壓力需要宣洩,或許是這特定情境下人性的本能驅使,又或許,是他內心深處對這份「真實」掩護的一絲隱秘渴望……

  在那種氛圍下,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越過了那條原本可能存在的、心照不宣的界限。

  他能感覺到汪莉莎最初的僵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但最終,她還是默許了,甚至在某些瞬間有所回應。

  顧青知嘴角勾起一絲溫和的弧度,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輕聲問道:「不願意醒?還是不願意一睜眼就看到我?」

  汪莉莎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時有些迷茫和躲閃,對上顧青知帶著笑意的目光後,迅速染上了一層恰到好處的嬌羞,臉頰也飛起兩抹紅暈。

  她輕輕拉高了些被子,將自己半張臉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瞎說什麼……」她的聲音隔著被子,顯得有些悶,帶著女兒家的嗔怪。

  顧青知笑了笑,沒有戳破。

  他知道汪莉莎此刻內心絕不平靜。

  廖大升犧牲後,她就像斷線的風箏,必須依靠自己蟄伏和等待。

  昨晚的親密,或許在她內心經歷過掙扎。

  最終選擇接受,除了任務的需要,恐怕也有一部分現實的考量,在危機四伏的江城,她這位手握實權的「丈夫」,或許真的能成為她最大的護身符。

  這種想法,無關感情,純粹是生存的智慧。

  「這幾天好好休息吧,不用急著去電話局。」顧青知語氣溫和,帶著體貼,「我昨天已經和劉茵打過招呼,她會幫你安排好的。」

  汪莉莎在被子下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嗯,知道了。」

  其實,昨晚電話局的局長謝天光也來到了婚宴現場,只是他的級別和身份,還擠不進全是特務頭目的核心圈子,遠遠敬了杯酒便算出席了。

  顧青知與謝天光並無深交,為汪莉莎請假這種小事,通過劉茵這位同事兼介紹人傳達,遠比直接找謝天光更自然,也更不引人注目。

  在這種細微處節省人情和避免不必要的接觸,是顧青知的行事準則。

  ……

  同一片晨光下。

  江城站行動科的辦公室內。

  氣氛卻截然不同。

  馬漢敬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色沉靜。

  他手指間夾著一支煙,卻沒有吸,任由青白色的菸灰緩緩累積。

  桌上攤開著一份文件,是他的手下剛剛送來的,關於昨晚參加顧青知婚宴的詳細名單。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名字,嘴角撇了撇,帶著一絲冷意:「嗬,好大的排場。」

  昨晚,他本人並未親自前往裴家酒樓。

  不是不給顧青知面子,而是他更喜歡站在幕後觀察。

  他派了得力的人手,混在賓客或外圍警戒人員中,仔細記錄著每一個到場的重要人物,以及他們之間的互動。

  這份名單,在他眼中不僅僅是一張禮單,更是一張反映顧青知社會關係網、乃至江城站內部勢力傾向的動態圖。

  整個江城站,叫得出名號的科長、副科長,除了他馬漢敬藉故未到,幾乎全員出席,就連平時幾個中立派也露了面。

  警察局那邊,幾位顧青知的舊識,如劉繼業等人,也赫然在列。

  他的手指在名單上緩緩移動,最終在一個名字上停頓下來:蘇曉玉。

  「查查這位蘇小姐。」

  他抬頭對站在一旁的副科長許從義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她和顧科長,私下應該沒什麼過多的接觸吧?出現在婚宴上,有些突兀。」

  許從義聞言,湊近看了看,眉頭微皺,仔細回想了一下,才謹慎地回答道:「科長,這位蘇小姐,好像是蘇榮茂的女兒。蘇家與日本商社有些生意往來,顧科長作為總務科長,與這些商界人士有些交際應酬,也在情理之中。她父親蘇榮茂或許是為了拓寬人脈,讓女兒代表出席,也不算太奇怪。」

  「蘇榮茂的女兒?」

  馬漢敬挑了挑眉,他剛才倒沒往這方面想。

  他只是在名單中看到幾個身份有些特殊的女性名字,出於職業習慣的敏感,多問了一句。

  「看來咱們這位顧科長,女人緣倒是不錯。」他語氣帶著幾分嘲諷,目光又掃過「肖廷梅」的名字。

  這位警察局副局長肖任遠的妹妹,與顧青知過往甚密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最終顧青知卻娶了汪莉莎。

  「這位肖女士,怕是只能暗自神傷了。不過,她就算了,肖任遠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沒有確鑿的證據指向,馬漢敬不會輕易去動肖廷梅,那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許從義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他心裡清楚,馬科長對顧青知的關注,早已超出了普通同事的範疇。

  江城站幾位實權科長之間的明爭暗鬥、拉幫結派,是公開的秘密。

  他只是個副科長,這種層面的博弈,暫時還輪不到他摻和,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