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正當理由

  兩種念頭在他腦海中激烈交鋒。

  辦公室內一時間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和牆上掛鍾單調的「滴答」聲。

  良久,顧青知猛地坐直身體,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他看向薛炳武,語氣緩慢而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管背後是誰,這批貨……不能讓它流入江城!想辦法,給我扣下來!」

  薛炳武聞言,心中一凜,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科長,扣下來?恐怕沒那麼容易。對方手續齊全,有正規的貨運單據,甚至還有日本商會開具的特別通行證。我們稽查股雖然有稽查權,但面對這種『證照齊全』、背景深厚的貨船,如果沒有確鑿的違法證據,強行扣押,恐怕會惹來大麻煩。藤澤和加藤那兩個老鬼子,可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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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青知何嘗不知道其中的風險?

  但他心意已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那些行色匆匆的特務,背影顯得有幾分孤決。

  他抽出一支煙,自己點上,然後又扔給薛炳武一支。

  「嗤啦——」火柴划過磷面,迸發出一簇短暫而炫麗的火光,點燃了香菸。

  顧青知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在肺里盤旋,然後被他緩緩吐出,形成一團模糊的煙霧。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薛炳武,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日本人……最恨的是誰?」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薛炳武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他眼中猛地爆發出恍然大悟的亮光!他立刻明白了顧青知的意圖!

  「科長,我明白了!」薛炳武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但更多的是豁然開朗後的興奮和決斷,「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您放心,我一定把這批貨,穩穩地留在碼頭!」

  「去吧,注意分寸,既要達到目的,也別把自己陷進去。」顧青知叮囑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明白!」薛炳武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只抽了一口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辦公室,腳步堅定而迅速。

  ……

  薛炳武以最快的速度驅車趕回一號碼頭。

  當他趕到時,夏小軍已經帶著幾名稽查股的外勤人員,與那艘涉嫌運輸鴉片的貨船對峙上了。

  那艘貨船的船主,一個穿著綢緞褂子、戴著瓜皮帽、身材幹瘦但眼神閃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船舷邊,臉紅脖子粗地大聲叫嚷著,試圖掙脫稽查員的控制:「你們憑什麼扣我們的船?我們是守法良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手續齊全,單據完備!你們這群特務,無法無天!口口聲聲說著按規矩辦事,我們完全符合規矩,你們憑什麼破壞規矩?我要去市政府告你們!去憲兵司令部告你們!」

  他的聲音尖利,帶著色厲內荏的慌張,試圖用市政府和日本人的名頭來嚇退稽查人員。

  薛炳武分開人群,走到船主面前,目光冰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慢悠悠地說道:「金先生……倒是選了個好船主啊。夠忠心,也夠……蠢。」

  那船主聽到「金先生」三個字,眼神猛地一縮,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如何能逃過薛炳武這等老練特務的眼睛?

  他強自鎮定,梗著脖子叫道:「什麼金先生銀先生?我不認識!你們別想血口噴人!我們這是藤澤商會的船!」

  薛炳武心中冷笑更甚。

  剛才他不過是靈機一動,想詐一詐,看看這事是否真的和金占雲有關,沒想到這船主如此沉不住氣,幾乎是立刻就露出了馬腳。

  這更加證實了他的判斷,這批鴉片,極有可能就是金占雲通過日本商會的渠道運進來的。

  薛炳武不再與他廢話,直接招手叫來了負責碼頭外勤的稽查股組長周文龍。

  周文龍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皮膚黝黑,身材壯實,是薛炳武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幹將,做事雷厲風行,且對薛炳武忠心耿耿。

  「文龍!」薛炳武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股長!」周文龍立刻小跑過來,立正站好。

  薛炳武指著那艘貨船,聲音陡然提高,確保周圍不少看熱鬧的苦力、小販和其他船主都能聽到:「我接到線報,懷疑這艘船上,有人私通抗日分子,利用貨運渠道,為抗日武裝運輸違禁物資和傳遞情報!現在,我命令你,立刻帶人將這艘船徹底扣押,進行地毯式搜查!船上的每一個人,都要仔細盤問!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貨箱,哪怕是縫隙,都要給我檢查得乾乾淨淨、仔仔細細!絕不能讓任何危害江城治安、破壞中日親善的不法之徒和違禁品漏網!聽明白了嗎?」

  「是!股長!保證完成任務!」周文龍大聲應道,眼中閃過一絲心領神會的厲色。

  他自然明白薛炳武這番話的用意。

  「私通抗日分子」,這是目前最能站得住腳、也最能堵住日本人嘴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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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打擊抗日力量,是日偽當局當前的第一要務,任何與之相關的嫌疑,都可以成為採取強制措施的理由,即使是日本商會,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包庇。

  周文龍不再猶豫,一揮手,帶著如狼似虎的稽查隊員們,迅速登船,開始進行「徹底」的搜查。

  船主還想阻攔,被兩名稽查隊員毫不客氣地架到了一邊。

  薛炳武這才慢悠悠地走到面如死灰的船主面前,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因為掙扎而有些歪斜的衣領,臉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對旁邊的夏小軍吩咐道:「小軍啊,看這位船主先生情緒不太穩定,帶他下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讓他冷靜一下。記住,要『客氣』點。」

  「是,股長!」夏小軍立刻領會,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冷笑,上前一步,對船主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卻不容拒絕:「船主先生,請吧?」

  那船主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稽查隊員,又看了看已經被控制起來的貨船,知道大勢已去,所有的囂張氣焰瞬間泄了個一乾二淨,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下來,嘴裡喃喃地咒罵了一句什麼,最終還是垂頭喪氣地被夏小軍帶往碼頭稽查股設立的臨時羈押室。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栽了,只希望背後的金先生和日本商會,能有辦法把他撈出去。

  碼頭上,圍觀的眾人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薛炳武站在江風中,看著周文龍帶人在船上忙碌的身影,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他知道,扣下這批貨僅僅是個開始。


  這場因為半船鴉片而引發的風波,恐怕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他,和站在他身後的顧青知,都已經沒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