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不同態度

  片刻的沉寂,在站長辦公室里瀰漫開來,厚重得仿佛能吸附掉所有的聲音,只餘下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思緒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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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檯燈的光暈將季守林臉上每一條細微的紋路都照得清晰,他那雙精明的目光,帶著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審慎與犀利,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持續不斷地在顧青知臉上掃描,試圖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裂痕。

  顧青知微微垂著眼瞼,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種被上級審視時應有的、混合著緊張與誠懇的姿態。

  這緊張是佯裝的,但他必須讓季守林相信這份「真」。

  季守林與顧青知之間的關係,確實比站里其他科長要近上幾分。

  這不僅源於顧青知過往展現出的能力,更因為某種心照不宣的、在複雜環境中相互倚仗的默契。

  也正是基於這份超出尋常工作關係的「親近」與信任,季守林當初才力排眾議,將關乎整個站內安危的警衛大隊也一併交到了顧青知手上。

  可現在,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下屬,竟然主動提出要「撂挑子」。

  這讓季守林心頭泛起一絲不悅,更多的是深深的疑慮。

  警衛大隊位置關鍵,交給誰才能既保證忠誠可靠,又不至於打破站內現有的、脆弱的平衡?

  他腦海中快速閃過幾個名字,又一一否定。

  人選,是個棘手的問題。

  「顧科長……」季守林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身體前傾,手肘重新撐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想必,你還是有其他原因吧?」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像是在引導,又像是在施壓。

  顧青知抬起頭,臉上那抹疲憊似乎被這句話驅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後的、略帶窘迫的坦然。

  他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有些無奈的笑容:「就知道瞞不過站長您。」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決心,才繼續說道,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傳入季守林耳中:「我準備和小汪結婚了。」

  「哦?」

  季守林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驚詫,眉毛微微挑起,這個答案顯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露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笑容,雖然轉瞬即逝,「這倒是好事。汪小姐……是個不錯的人。」

  他言不由衷地贊了一句,心思卻急速轉動。

  忽然間,一道靈光閃過腦海。

  季守林身體向後靠去,臉上露出瞭然的神情,帶著幾分長輩調侃晚輩的語氣笑道:「怎麼?是怕自己太忙,顧不了家,過不了二人世界?」

  他用一種相對輕鬆的方式,點破了顧青知可能存在的「私心」。

  顧青知卻搖了搖頭,笑容裡帶上了一絲苦澀。

  他目光微垂,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語氣也變得緩慢而深沉:「站長,說實話,爭權奪利,本就不是我所好。當初從滬上奉命來到江城,也僅僅是為了調查案件,本無意捲入江城這個大染缸的是是非非……只是後來,陰差陽錯,種種緣由,就留在了此地,身不由己了。」

  顧青知的語速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唏噓與感慨。

  每一個字,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從江城站過往那些血腥、詭譎的事件中剝離出來,試圖塑造一個厭倦紛爭、渴望抽身的形象。

  此刻他臉上流露出的無奈與心力交瘁,都是精心設計的氣氛鋪墊,為了讓接下來的話顯得更加順理成章。

  「站長……」顧青知重新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向季守林,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

  「站內目前最需要的是什麼?是穩定,是平衡,是需要拿出給上面看的成績。我同時兼管總務科和警衛大隊,權力看似大了,但對我個人而言,是一種巨大的挑戰和壓力,生怕力有未逮,耽誤了工作。更重要的是,對於整個站里來說,權力過度集中在一人身上,未必是好事,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內耗,這是一種……不和諧。」

  他刻意停頓,讓「不和諧」三個字在寂靜的空氣中多停留片刻,觀察著季守林的反應。

  這番話,半是真心,半是假意。

  但切入點選得極其刁鑽,正好戳中了季守林作為一站之長最關心的核心問題:掌控與平衡。

  季守林靜靜地聽著顧青知的陳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依舊在桌面上規律地、輕輕地敲擊著。

  他不得不承認,顧青知這番話,無論其背後真實動機如何,至少在明面上,說得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說是「深明大義」,完全是從站里工作的大局出發。

  這讓他很難找到直接駁斥的理由。

  良久。

  季守林才仿佛經過深思熟慮般,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為難的沉重:「顧科長,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你能這樣為站里考慮,我很欣慰。」

  顧青知默然。

  季守林又微微頷首,做出了決定:「你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警衛大隊的工作,我自有安排。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總務科這一攤子,繁瑣是繁瑣,但至關重要,你務必要替我管理好,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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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青知心中瞭然。

  季守林這是同意了他交出警衛大隊的請求,但牢牢攥住了總務科,既削弱了他的實權,又保證了他依舊被綁在站里的戰車上,無法完全超脫事外。

  他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請站長放心,總務科的工作,我一定盡心竭力,絕不讓您失望。」

  「嗯。」季守林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像是隨口問道,目光卻緊緊鎖住顧青知:「青知啊,你在警衛大隊也待了一段時間,對裡面的人員比較熟悉。依你看,誰能夠接替你,勝任這個隊長的職務?」

  顧青知心頭猛地一緊。

  真正的考驗來了。

  季守林這是在試探他,試探他是否在警衛大隊安插了親信,是否仍有戀棧權力的心思。

  無論他此刻推薦誰,那個人都絕不會得到季守林真正的重用,甚至可能因此被打上「顧系」的標籤,遭到清洗。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思索,片刻後,才謹慎地回答道:「站長,警衛大隊的弟兄們都很能幹,各有所長。但隊長一職,責任重大,需要統攬全局,又要能服眾。我仔細想了想,目前似乎還沒有發現特別合適、能完全挑起這副擔子的人選。這件事關係重大,恐怕……還是要請您親自考察、定奪更為穩妥。」

  這番回答,既表現了對警衛大隊情況的了解,又充分顯示了對季守林權威的尊重,更重要的是,徹底撇清了自己安插親信的嫌疑。

  季守林盯著顧青知的目光終於稍稍柔和了一些,那銳利的審視感消退了不少。

  他微微頷首,似乎對顧青知的識趣感到滿意:「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不必大張旗鼓地宣布了。警衛大隊,暫且先由我來兼任隊長,等物色到合適的人選,再另行任命吧。」

  「是,站長英明。」顧青知恭敬地應道,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他自然不會對季守林的安排發表任何意見,這本來就是站長職權範圍內的事情,輪不到他一個「主動請辭」的人來操心。

  消息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總會激起漣漪。

  顧青知卸任警衛大隊隊長的消息,還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江城站內部渲染開來。

  這看似尋常的人事變動,在敏感的特務機構里,足以引發各種各樣的猜測和解讀。

  反應最激烈的,當屬與顧青知私交不錯的情報科長孫一甫。他幾乎是聽到風聲後就徑直闖進了顧青知的總務科辦公室,連門都忘了敲。

  「老顧!」孫一甫弓著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沖坐在沙發上似乎正在閉目養神的顧青知嚷道,「你傻呀?怎麼就主動請辭了?那可是警衛大隊!實打實的硬權力!多少人眼紅盯著呢!」

  顧青知睜開眼,看到是孫一甫,臉上露出一抹看似灑脫的笑容,伸手示意他坐下:「老孫,來了?坐。我現在是無事一身輕,正好可以偷個懶。」

  「你啊,你啊……」孫一甫用食指虛點著顧青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一屁股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壓低了聲音:「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站長那邊……?」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懷疑是季守林藉機削權。

  顧青知搖搖頭,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輕鬆:「別瞎猜,是我自己提的。太累了,想清靜清靜。」

  孫一甫狐疑地看著他,顯然不太相信這套說辭。

  權力是個大染缸,在這江城站里,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染上了就戒不掉,像顧青知這樣主動跳出來的,簡直是異類。

  與孫一甫的關切和不解不同,行動科長馬漢敬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先是愣了片刻,隨即便是不屑一顧的冷笑。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顧青知向季守林「投誠」的一種手段罷了,用交出部分權力來換取站長的信任和庇護,典型的以退為進。

  但冷笑之後,馬漢敬的心中卻隱隱升起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顧青知自卸臂膀,失去了對警衛大隊的掌控,使得整個江城站,就屬他行動科的實力最強,人員最眾,裝備最精良。

  他本就與顧青知不對付,兩人之間明爭暗鬥多次,他一直懷疑顧青知背後有鬼,只是苦於沒有確鑿證據,加上顧青知手握警衛大隊,讓他投鼠忌器。

  現在,機會似乎來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草,在他心中迅速滋生、蔓延。如果能夠趁此機會,加緊對顧青知的調查,找到他「不規矩」的證據,那麼,憑藉行動科現在的力量,或許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拿下」顧青知!

  一旦成功,不僅能除掉這個眼中釘,更能極大地鞏固他在站內的地位,甚至……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但那股權力的誘惑,卻讓他心跳加速,血液沸騰。

  而偵察科、組訓科和譯電科的幾位科長,在得知此事後,反應則相對平淡。

  他們或許在私下場合會有幾句議論,但表面上並沒有過多的討論。

  畢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特務機關里最常見的生存哲學。

  不過,站內關於顧青知「權勢」是否就此衰落的分析,卻在一些有心人之間悄然流傳,各種版本的猜測和推論,在暗地裡發酵。

  孫一甫顯然還沒從顧青知辭職的消息中完全回過神,他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道:「老顧,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跟兄弟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顧青知看著孫一甫關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動,但臉上依舊是不動聲色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用一種略帶靦腆,又帶著宣布喜訊的語氣說道:「難處倒沒有。不過,確實有件私事……我和小汪,準備結婚了。」

  「真的?」孫一甫猛地提高音量,詫異地瞪大了眼睛,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響亮,「要結婚了?」

  顧青知肯定地點點頭。

  「哎呀!這可是大喜事啊!」孫一甫臉上的疑惑和關切瞬間被興奮取代,他一拍大腿,「你嫂子前幾天還和我念叨你呢,說你和汪小姐郎才女貌,事情也該定下來了!沒想到這麼快!結婚好啊!成了家,人就安定下來了!」

  顧青知看著他興奮的樣子,不由得打趣道:「老孫,是我結婚,怎麼感覺你比我還興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又要當新郎官了呢!」

  「去你的!臭小子,沒大沒小!」孫一甫笑罵道,指著顧青知,臉上卻滿是笑意,「我這是替你高興!成了家,立了業,人生大事就算完成了一半!什麼時候辦?定好日子沒有?到時候站里的兄弟們都得叫上,大傢伙好好樂嗬樂嗬,給你熱鬧熱鬧!」

  感受到孫一甫話語裡那份不摻假的熱情,顧青知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雙手合十,做求饒狀:「嘚嘚嘚~,是我說錯話了,老孫你別見怪。日子還沒最終定,等定下來了,我肯定第一個通知你!」

  「這還差不多!」孫一甫滿意地拍了拍顧青知的肩膀,豪爽地說道:「放心,到時候我肯定給你備份大禮!好好準備,這可是大事!」

  辦公室里,氣氛似乎因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婚事而變得輕鬆了一些。

  但顧青知知道,這短暫的輕鬆背後,是更加洶湧的暗流。

  他交出了警衛大隊的槍,看似退了一步,卻也讓自己和馬漢敬之流的矛盾更加直接和尖銳。

  而這場倉促決定的婚姻,究竟是保護色的加深,還是另一重危險的開始,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窗外的江城,依舊籠罩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遠處的建築輪廓模糊,如同此刻站內的人心,難以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