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沉住氣

  電話接通後。

  他全程用最公事公辦的語氣,交代了移交犯人的事,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他刻意壓低聲音,藏起嗓音里的沙啞和痛楚,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和平常沒兩樣。

  直到聽筒掛上,他都沒提半句自己的處境,更沒提顧青知半個字。

  佐野智子全程盯著他的臉,聽著他滴水不漏的官方話術,直到聽筒徹底掛上,才緩緩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沒從電話里抓到任何把柄,卻也不算失望。

  畢竟,能扛住酷刑和家人威脅的人,這點定力還是該有的。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魚已經進網了,不急。

  慢慢釣,總能釣出更大的。

  經委會辦公室里,顧青知心裡跟明鏡似的。

  根據馮汝成所說,這通電話太官方了,官方得反常。

  以他對薛炳武的了解,真要是正常協助辦案,怎麼也會給他這個主任通個氣、匯報一句,而不是只打給下屬交代工作。

  這更像是……報平安?

  又像是在刻意劃清界限,怕連累他。

  想通這一層,他心裡反倒更沉了。

  薛炳武越是刻意撇清,越說明處境兇險。

  他壓下心底的波瀾,抬頭對馮汝成吩咐道:「薛科長配合皇軍辦案,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

  「這段時間,稽查科的日常事務就先由你代管著,凡事多請示、多匯報,按章程來,別出岔子。」

  「經委會剛走上正軌,江城各行各業的經濟問題還多,你得多上點心,盯緊了。」

  「主任放心!我一定盯緊!」馮汝成立刻挺胸應下,心裡踏實了不少。

  等人走了。

  顧青知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傍晚的風帶著江面上的濕冷吹進來,拂在臉上涼絲絲的。

  樓下街面上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連成一片,車水馬龍,看起來一派平和。

  可他心裡卻始終惴惴的,像懸著一塊石頭,落不了地。

  直覺告訴他,事情絕沒這麼簡單。

  佐野智子不可能平白無故請薛炳武去協助辦案,還特意讓他打這通電話。

  這更像是一個精心營造的假象,用來穩住經委會,穩住他。

  謝家……

  謝振……

  謝景行……

  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顧青知沒在辦公室多待,處理完手頭緊要的公文便回了家。

  剛掏出鑰匙打開門,就聽見有動靜。

  汪莉莎正彎腰換鞋,米白色的大衣搭在臂彎里,鞋面上沾著點夜露打濕的塵土,看樣子也是剛到沒多久。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顧青知隨口問了一句,彎腰換鞋,語氣自然得像尋常夫妻嘮家常。

  汪莉莎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才直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詫異:「你怎麼知道我晚?這幾天你不是都住單位嗎?」

  她心裡咯噔一下,瞬間警鈴大作。

  顧青知派人跟蹤她了?

  還是他早就回家了?

  真要是被盯上了,以後往上級傳情報可就麻煩了。

  顧青知抬眼瞅了她一眼,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你這大衣角都沾了夜露,鞋面上還有塵土,一看就是剛從外面回來沒多久。再說了,往常這個點你早該在家了。」

  汪莉莎鬆了口氣,暗自罵了自己一句多疑。

  也是,顧青知干特務出身的,觀察力本來就異於常人。

  她笑著把大衣掛上衣架,走到客廳倒了杯溫水,喝了一口才解釋道:「嗨,別提了。今晚謝局長請客,拉著我和劉茵一起吃了頓飯,推都推不掉。」

  「謝天光?」顧青知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電話局的局長,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請她吃飯做什麼?

  汪莉莎點點頭,坐到沙發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也納悶呢,吃了半天才聽出意思。謝天光說,想讓我給你吹吹風……」

  說到這兒,她臉頰微微泛紅,有點不好意思。

  顧青知剛拿起水杯的手頓了頓,轉頭看她:「吹風?吹什麼風?」

  「還能是什麼風,枕邊風唄。」汪莉莎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還不是說你們經委會關於什麼駱秉謙那檔子事。」

  「他說大家都在江城混,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有些事沒必要做得太絕,想請你高抬貴手,放駱秉謙一馬。」

  顧青知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起身在客廳里踱了兩步,心裡飛快地轉著。

  謝天光?

  一個管電話通訊的局長,怎麼會關心起經委會的貪腐案子了?

  還特意繞這麼大彎子,通過汪莉莎來遞話,這也太蹊蹺了。

  「謝天光……謝景行……謝振……」

  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名字,腳步猛地一頓。

  都姓謝。

  電光石火之間,所有零散的線索瞬間串成了一條線,他徹底想通了。

  是謝家。

  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謝家在背後操盤。

  謝景行是物資科科長,駱秉謙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謝振是謝景行的靠山,市政府的副市長,謝家在江城的頂樑柱;謝天光和他們是本家,坐鎮電話局,也算謝家安在要害部門的一枚棋子。

  之前他就覺得奇怪,佐野智子怎麼會突然盯上薛炳武,還出手這麼快、這麼准,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直接讓他去協助調查,看來這個協助調查的水分很大。

  現在看來,多半是謝家和謝振在背後搞鬼,謝家將事情從經委會手上剝離,難道交到日本人手上就能洗脫嫌疑?

  除非謝家有更重要的籌碼!

  謝家的算盤打得倒是精。

  可惜,找錯了人。

  想通了前因後果,顧青知心裡反倒有底了。

  他轉頭看向汪莉莎,語氣平靜:「這事簡單。他要是再問起,你就說你已經跟我提過了。」

  「那他要是追問結果呢?」汪莉莎坐直身子,有些擔心地問:「我總不能一直拖著吧?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顧青知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那就讓他親自來找我問。想辦事,就得有辦事的樣子。繞著彎子走女人的門路,算什麼本事。」

  汪莉莎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知道顧青知心裡有數,也樂得不用摻和這些官場爛事。

  客廳里的暖光燈泡輕輕晃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

  看起來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對夫妻,聊著日常的人情往來,家長里短。

  可誰也不知道,彼此心裡都藏著不能說的秘密,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維持著這層看似安穩的假面。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風卷著江霧漫過街巷,整座江城都籠罩在沉沉的暗幕里。

  顧青知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憲兵司令部的方向,眼神深邃。

  薛炳武還在裡面,生死未卜;謝家在暗處虎視眈眈,步步緊逼;佐野智子疑心未消,隨時可能再出手。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情緒。

  急不得。

  越是亂局,越要沉得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