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二十分鐘,看不起誰

  石磊,名義上是東智洋行的法務顧問,實際上英國戰略情報局布置在滬市的外籍雇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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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著一張在東方人看來輪廓分明的混血面龐,深褐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比起當初在亞細亞號上的工作人員的打扮,自然是要洋氣很多!

  「陳先生,」石磊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法蘭西腔調,作為洋行的法務,他的動作自然帶著一絲凌駕於普通人之上的優越感!

  他並未抬頭,專注地用雪茄剪剪去茄帽,「您突然約我出來,是不是又有什麼好事關照!」

  陳陽將給對方斟茶,緩聲道:「石先生,我想約見勞倫斯先生!」

  石磊微微一愣,勞倫斯就是他們這個色當小組的指揮官,代號蒸汽機!

  陳陽之前見過,但那一次是由藤原惠香牽頭,這一次陳陽要進行的計劃顯然是不可以讓藤原摻和進來!

  所以,他才會直接約石磊,畢竟石磊上次行動時的證件就是陳陽經手的!

  「陳部長,您的要求,恕我直言,超出了我的權限範圍。」

  「勞倫斯先生的行蹤和日程,是最高級別的機密。我無法安排這樣的會面。」

  陳陽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面前那杯溫熱的普洱,湊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沉鬱的香氣,仿佛在品味著什麼絕世珍饈。

  茶湯入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放下杯子,「石先生,」

  「玄武湖路十七號,軍統站錢新明少校的私邸,你所經手的病菌樣本,在三天後,經由秘密渠道,轉運到了公共租界的一家瑞士銀行保險庫。」

  「第二天,這份東西就被人提走。」

  而促成這筆交易的中間人佣金,最終流入了您在巴黎近郊購置的一處葡萄園帳戶。」

  「陳部長想說什麼?」石磊修剪雪茄的動作,在「辛多啦一號」這個詞被吐出的瞬間,發生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石先生,我很佩服你的定力!」

  「當然,一瓶三百毫升的炭疽桿菌原液,少個三五十升並沒什麼。」

  「可要是被sis的人知道勞倫斯私自利用辛多啦一號牟利!」

  「我想不管是日本人還是英國人,都不會放過勞倫斯先生!」

  「你要知道,為了防止辛多啦病毒擴散,日本人在控制傳播途徑跟救治傷員上面花費的經費已經超過了三十萬!」

  「陳先生,」石磊的聲音依舊維持著平穩,但那份從容的腔調里,已無可避免地摻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這聽起來像是一個……非常離奇的故事。」  「離奇?」陳陽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沿,雙手十指交叉,構成一個穩定的三角。

  「石先生,辛多啦一號病毒泄露事件調查並沒有結束,一旦東京大本營追查起來,或者,僅僅是國際輿論場上的風聲走漏……您認為,『色當』小組,或者您背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能承受得起這種級別的『離奇』嗎?」

  「恐怕勞倫斯那名下那片風光旖旎的葡萄園,將會成為您第一個被清算的資產,也是您餘生所能擁有的最後一片風景。」

  石磊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了,他放下了那支精心修剪卻始終未能點燃的雪茄,仿佛它突然變得滾燙。

  足足過了一分鐘,或者更久,石磊終於放下咖啡杯,深吸了一口氣,「陳先生,我需要打個電話。」

  陳陽微微一笑,做了一個極其輕緩的「請便」的手勢,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剛才只是在閒談天氣。


  石磊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

  他走到雅間角落一個裝飾用的紅木多寶格旁,那裡放著一部老式的黑色轉盤電話機。

  他背對著陳陽,撥動轉盤的手指穩定得近乎機械,但微微聳動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電話接通了,石磊用極快的語速,低聲說著一種混合著英語和某種斯拉夫語系詞彙的暗語,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是的,情況緊急…他掌握『辛多啦』交易鏈的全部細節……對,指向『蒸汽機』……他要求直接面談……現在,就在『靜廬』!」石磊的語速越來越快,夾雜著幾個強調性的重音。

  電話那頭似乎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模糊而嚴厲的質問。

  石磊的背瞬間繃得更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先生,對方態度……非常強硬,沒有迴旋餘地……」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此時的陳陽依舊把玩著那支香菸,神情淡漠,仿佛對石磊的困境和電話那頭的沉默毫不在意。

  終於,對面仿佛有了決斷,石磊緊繃的肩膀微微垮塌下來一點,對著話筒,聲音低沉而恭謹:「……是,先生。我明白。」

  「陳部長,勞倫斯先生,」石磊的聲音乾澀,「他同意見您。地點,就在隔壁的『聽松閣』。」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只給您二十分鐘。」

  陳陽轉動香菸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石磊那張失魂落魄的臉,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絲毫波瀾。

  他緩緩站起身,將那支香菸隨意地丟在紫檀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呵,還是真是慷慨,居然願意給我二十分鐘,看來勞倫斯先生還是沒有明白,現在的主動權在誰的手裡,」

  「沒關係,這些洋大人高高在上慣了,可能還不適應角色的改變。」

  「石先生,我沒有時間讓你一次次的卻打電話溝通。」  「你幫我轉告勞倫斯先生,下禮拜三,在日僑區的松鶴樓。」

  「至於他所說的二十分鐘,留給他好好考慮。」

  「從我走出大門開始,二十分鐘後,我要在運輸部辦公室接到勞倫斯的電話,這是號碼...」

  「石先生,那就麻煩你了。」

  陳陽將名片扔在桌子上,扣上紐扣,比劃了一個接電話的手勢,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靜廬。

  滬市閘北,夏夜,廢棄的聖瑪利亞小教堂,在濃重的夜色里只剩下一個黢黑的輪廓,尖頂歪斜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夜風穿過破損的彩繪玻璃窗空洞,發出嗚咽般的哨音,捲起地上陳年的枯葉和塵埃!

  教堂殘破的正廳深處,幾支粗大的牛油蠟燭勉強驅散了一小片濃稠的黑暗,

  燭火在穿堂風中不安地跳躍,將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在布滿蛛網和剝落壁畫的牆壁上狂舞。

  沈青瑤就坐在一張不知從哪個角落拖來的破舊長椅上,身姿筆挺,像一株風雪裡的青竹。

  她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塊油光發亮的擦槍布,布角上,一個模糊的「卍」字符號若隱若現。

  在她身後半步,如同鐵塔般矗立著這次交易的聯絡員阿炳,  他穿著短打的棉襖,雙手插在袖籠里,眼神不斷掃視著燭光邊緣的黑暗角落,以及對面那個剛剛踏入燭光範圍的男人。

  來人正是晴氣慶胤。他裹在一件半新不舊,沾著幾點可疑油污的藏青色布里,頭上扣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羅宋帽,帽檐的陰影幾乎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刻意蓄起,看上去修剪得有些雜亂的山羊鬍。

  他微微佝僂著背,腳步帶著一種市井小商人謹慎又略顯急促的碎步,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藤條箱。

  他走到燭光圈定的範圍邊緣,停下腳步,摘下羅宋帽,露出一張平平無奇屬於丟進人堆就再也找不出來的中年男人的臉,皮膚粗糙,眼角帶著風霜刻下的細紋。

  他臉上堆起一個過分熱絡、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朝著沈青瑤的方向連連點頭哈腰。

  「沈老闆,久仰久仰!我姓秦,奉陳老闆命令來跟您交易,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實在對不住,路上……嘿嘿,不太平,繞了點道。」

  他的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種混雜著蘇北口音的市儈腔調…

  這口音跟滬市本地的有些相似,卻又有些不同…

  沈青瑤沒說話,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他臉上。

  目光流轉之間,捻著擦槍布的手指,節奏沒有絲毫變化。

  晴氣慶胤被她看得心頭微微一凜,但臉上那諂媚的笑容紋絲不動,反而更加燦爛了。

  他搓著手:「貨,都帶來了,按您和陳老闆約定的,清一色的『快慢機』,二十響的駁殼槍,一共四百支,三八式步槍,蘇聯的莫辛納甘原廠貨,一共是一千條嶄新!子彈管夠!還有八百公斤炸藥,剛從軍火庫里提的…」  「嗯,就是輕重機槍,這東西的確難弄,你還得問陳老闆拿!」

  「就是,這個貨款…」

  「慢著。」一個低沉、沙啞,如同鐵砂摩擦的聲音突然響起。

  阿炳不知何時已從沈青瑤身後悄無聲息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橫亘在晴氣慶胤和藤箱之間。

  「規矩,懂不懂?」阿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咱們是第一次交易,貨,得先驗。人,也得驗。」

  「手,抬起來,袖子,擼上去。」

  晴氣慶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深處,一絲被冒犯的慍怒和極度的警惕急速涌動。

  他下意識地,那隻垂在身側的左手,極其輕微地向後縮了縮,仿佛要藏進寬大的袖口裡。

  這個細微的動作,快得幾乎難以捕捉,卻沒能逃過阿炳鷹隼般的眼睛。

  阿炳的嘴角極其冷酷地向下撇了一下,向前又逼近了半步,幾乎能感受到晴氣慶胤身上散發出的味道…

  「怎麼?」阿炳的聲音壓得更低,「見不得光?還是……身上帶著『東洋味兒』,怕露了餡?」

  晴氣慶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深黑眼眸中的錯愕和慍怒被一種殺機取代。  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後腰處那柄南部十四式手槍冰冷的金屬觸感。

  堂堂梅機關機關長何曾受過這種屈辱,他現在只要一個動作,零點幾秒……

  眼角的餘光掃過沈青瑤,沈清瑤依舊坐在那張破長椅上,姿態甚至沒有一絲改變,只是捻著布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平靜地落在阿炳寬闊的後背上,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碼。

  晴氣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僵硬的笑容奇蹟般地重新扯開,甚至比剛才更誇張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討好:「哎喲,這位大哥,您看您說的……什麼東洋味兒西洋味兒的,咱就是個跑腿掙口飯吃的苦哈哈。」

  「您驗,您隨便驗!咱清清白白,就靠陳老闆賞口飯吃!」

  他主動將兩隻棉袍的袖子用力向上擼起,一直擼到手肘,肌肉線條也符合一個黑市商人形象,看不出任何長期握槍或進行特殊格鬥訓練留下的明顯痕跡。

  當然,這點他也早就有所準備,晴氣從陸大出來就一直呆在監察部,是九條鷹司的手下,來到滬市之前,他算是文職,根本沒有長期戰鬥的經驗!

  正因如此,他的手臂也沒有長期握槍那種誇張的線條!

  阿炳的目光一寸寸掃過那裸露的手臂,但眉頭越擰越緊。

  手臂上的痕跡確實天衣無縫。

  但那種感覺……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屬於軍人的刻意警惕,,還有那雙眼睛深處的冷靜和漠然……  「腳!」阿炳突然又低喝一聲,聲音斬釘截鐵,「靴子,脫一隻!」

  晴氣慶胤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沈老闆,如果你想侮辱我,你的目的達到了,既然不想做這趟買賣,我走就是…」

  「阿炳。」晴氣的聲音落下,沈青瑤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喝止了阿炳的動作,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沈青瑤緩緩站起身,沒有去看阿炳眼中燃燒的不解和質疑,只是徑直走到晴氣慶胤身前,老舊的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

  「貨在哪裡?」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晴氣慶胤臉上,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陳老闆既然派你來交易,肯定是絕對相信你,況且,以他的能力,想要動我們,根本不用這麼麻煩。」

  晴氣慶胤臉上瞬間浮現出方才諂媚的笑容:「沈老闆說的對,陳老闆可不是那樣的人!」

  說著晴氣掏出手電,朝著東南方向,往左劃了三圈,又往右劃了三圈!

  黑暗處,兩盞昏黃燈光亮起,緊接著便有引擎聲傳來,幾輛重卡搖搖晃晃的開了進來!

  車子開到面前,還沒停穩,阿炳已經一個箭步上前,翻身上了車斗,他動作麻利地撥開上面的防雨布,露出下面的箱子…

  燈光下,箱內的景象一覽無餘。深綠色的厚實油布包裹著長方形的物體,緊密地排列著。

  阿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粗魯地扯開一角油布。

  冰冷的金屬光澤立刻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烏黑鋥亮的槍身,硬朗的輪廓,稜角分明的機匣。  正是清一色的德國造二十響毛瑟駁殼槍!俗稱「快慢機」或「盒子炮」。

  槍身嶄新,保養得宜,槍油的氣味混合著鋼鐵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

  槍管閃爍著幽藍的光澤,機匣側面清晰地刻印著製造廠的標誌和序列號。

  在槍枝的間隙,整齊地碼放著一排排黃澄澄的子彈,壓得滿滿當當,如同一塊塊規整的金屬磚。

  武器是真的,貨也對板,但這並不能消弭他對眼前這個「商人」身份的懷疑。

  他像一頭固執的獒犬,粗暴地抓起一支駁殼槍,熟練地卸下彈匣,檢查槍膛,手指靈巧地撥弄著快慢機的保險鈕,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冰冷的觸感和精密的零件嚙合感傳來,確認這是如假包換的原廠新貨。他

  又抓起幾顆子彈,掂了掂分量,湊到鼻端聞了聞子彈底火那特有的、硝石混合著金屬的辛辣氣味,才面無表情地將子彈丟回箱內。

  緊接著,他又打開另一個箱子,裡面全是嶄新的三八式步槍,再開一箱,裡面是一塊塊包裝完整的炸藥,雷管,引信,一應俱全!

  比起上次送來的二手貨,這次的質量更是沒的說,幾乎全是沒用過的新貨…

  「貨,沒錯。」阿炳的聲音依舊沙啞冰冷,言下之意卻再明白不過。貨是好貨,但人,未必是好人。

  晴氣慶胤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努力維持著那副受寵若驚又夾雜著被懷疑後委屈的模樣,連連點頭:「您看,我沒說錯吧!千真萬確的好東西!陳老闆介紹的買賣,哪裡敢有半點馬虎?」  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看向沈青瑤,「沈老闆,您看這貨款……」

  沈青瑤的目光掃過晴氣慶胤那張寫滿諂媚與不安的臉。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素白的手從呢子大衣口袋裡探出,指間夾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片。

  她指尖一彈,紙片如同被賦予生命般,精準地飄向晴氣慶胤,晴氣伸手接住。

  「滙豐銀行,不記名本票。數目是我跟陳老闆談好的,」沈青瑤的聲音平直清冷,沒有一絲起伏,「一分不少。」

  「秦老闆,希望我們下次還能再見…」

  晴氣滿臉堆笑:「一定,一定,還請沈老闆多多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