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霞飛路深處,莫里哀路上的「晨露」咖啡廳三樓,一個臨街的雅間,
窗戶被厚重的墨綠絲絨窗簾嚴實實地遮住了,唯一的亮光來自桌子中央一盞將燈罩染成蜜糖色的落地燈。
光圈吝嗇地只攏住一小片桌面,勉強照亮了銀質托盤裡幾塊精緻的奶油小點心和兩杯傾注如瀑的咖啡。
光暈之外,是一圈被刻意放任的、濃稠的昏暗。
兩個人影隔著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黑胡桃木小圓桌對坐著。
煙霧繚繞,慢悠悠地從其中一個男人指間夾著的雪茄上騰起,又悄無聲息地消散在昏沉的空氣里。
陳陽微微後仰,陷進寬大柔軟的絲絨沙發椅背里,姿態是鬆弛的,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間的雪茄燃著一點暗紅的火頭。
坐在陳陽對面的是艾莎,一身深紫色的絲絨旗袍襯得她肌膚勝雪,領口一枚觀音玉墜子幽光流轉。
她端坐的姿態極為優雅,脊背挺直卻並不僵硬,手中托著那杯咖啡,小指微微勾起,如同雕琢過的玉蘭花枝。
暖黃的燈光在她鴉羽般的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也落入她端起的咖啡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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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艾莎放下杯子,瓷底與杯托發出極輕微的「咔噠」聲,打破了沉寂,「你怎麼想到約我出來說話,怎麼,你害怕基金會裡有什麼不妥之處!」
「唉,小心駛得萬年船,」陳陽掐滅雪茄,吐了口唾沫,話說他也不明白這些上流社會為什麼喜歡抽雪茄! 還是飛馬牌的勁大,適合自己!
「親愛的,你找我是不是想知道盤尼西林的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艾莎放下咖啡,嘴角微微上揚,「你不會真打算跟大阪商會的藤原小姐合作吧!」
「談不上合作,只是她們最近銷售方面有些問題,想借這張名牌打開市場!」陳陽緩緩說道:「海權製藥跟東亞生命的產量還是太低!」
「他們一個月只能生產五到七億個單位的盤尼西林!」
「比起我們四十多億單位的產能,相差甚遠,軍部自己都不夠用,更不可能流向外面!」
不要以為陳陽嘴裡的四十多億單位的產能很嚇人,一隻盤尼西林的標準裝是十萬個單位,大約0 06克!
四十多億個單位,其實論重量是真沒多少!
就拿之後的諾曼第登陸,盟軍一共準備了三千億單位的盤尼西林,換算下來才二十公斤上下!
你要真像某些小說裡帶一噸盤尼西林去民國,那全球第一首富非你莫屬…
艾莎沉默片刻後,緩緩說道:「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敢說什麼,剛剛收到的消息。」
「我們跟輝瑞製藥合作的工廠已經拿到批文,道奇公司從美國舊金山出發的『東方號』貨輪,下月十五號靠泊公共租界招商局碼頭三號泊位。」
「甲字艙房,箱號 a-107到 a-135,標的是『醫用器械輔料』。一共五千支盤尼西林粉針劑。」 她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仿佛只是被咖啡的熱氣燙到了,抬頭看向陳陽,從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文件,推到陳陽面前「這是『東方號』的靠泊詳細時間,卸貨安排,報關登記時的內部識別碼……還有驗貨的憑證標記。」
陳陽沒有立刻去碰那信封,只是抬手,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著自己杯中那幾近冷卻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體捲起一個小小的漩渦。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跟大阪商會合作…」
「艾莎,其實,在滬市混沒那麼簡單,每走一步,總得讓合作夥伴看清腳下的路。」陳陽的語氣波瀾不驚,「這是誠意。」
又一陣沉默,只有銀勺偶爾碰到杯壁的輕響。
艾莎終於放下勺子,看著陳陽道:「有些事情你不用告訴我,我知道該怎麼處理!」
「合作流程我會讓人跟進,你讓藤原小姐做好準備,這些東西不能明目張胆的賣!」
「這點我已經提醒過藤原小姐了,大阪商會會找一些有實力的買家,盤尼西林的交易情報聯盟會全程監控,確保不會出現問題!」
「那就最好了了,」艾莎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晰節奏,指尖無聲地撥弄著左手無名指上一枚鑲嵌著綠松石的寬戒。
陳陽靠回椅背,霓虹燈閃爍的影子投在他臉上,留下一陣明明滅滅的陰影。
他卻微微向前傾身,整個上半身完全浸沒在蜜糖色的光暈里,聲音壓得更低,「對了,我讓你找卡爾爵士商量的事情有沒有結果?」
艾莎手中的銀勺,剛才還只是輕輕攪動,此刻卻戛然停在了杯底。 她緩緩抬起眼:「親愛的我實在有些不懂,藥品的利潤已經足夠你十輩子都用不完,你何必要去碰那些玩意!」
「要知道,這些東西可能會給你帶來你想像不到的麻煩!」
「艾莎,有句話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陳陽抬手彈了彈菸灰:「走上這條路容易,想要抽身就不容易了!」
「沒錯,我是有藥品,足可以衣食無憂,可跟著我的那些人呢?」
「他們每個人也都想衣食無憂,我能幫得了幾個,有些錢,你得讓他們自己掙…」
艾莎聞言沉默了下來,半晌,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自己面前那杯紅酒。
染著暗紅酒液的指尖懸停在桌面光潔的胡桃木上方,停頓了一瞬,然後,猛地落下。
她的指尖沾著那濃稠的酒液,在燈下閃亮的桌面上,急速地划動。
暗紅的線條在木紋上清晰地顯現,筆鋒銳利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流暢感。
她手指移動得飛快,像在描摹一張無形的藍圖。
「三千條槍?」她低語,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新的?你當現在的歐洲是座軍火庫?」
「英國人被德國人逼的動彈不得,他們哪有槍賣給你,不過,我知道有人手裡有很多槍,很多很多…」 陳陽順著艾莎的字跡看去,酒液勾勒出幾個潦草但清晰的英文字母,mas-36…
「嶄新的步槍,幾千箱,堆在軍火庫,法軍的制式貨,」
「油都沒擦乾淨,包裝都沒拆,睡在紙盒子裡做夢呢,就被漢斯的鐵蹄子踩了過去。」
陳陽的眼眸深處,瞬間爆開一團熾亮的光。
他屏住了呼吸,身體下意識地前傾,幾乎要碰到桌面那未乾的暗紅酒漬。
勒阿弗爾港!
那是德軍在法國北部最重要的物資轉運基地之一!
mas-36,法國陸軍主力步槍,在敦刻爾克大撤退時大量嶄新裝備被繳獲。
陳陽拍了拍腦袋,真是糊塗,這麼大的事情自己居然沒想起來!
這個時候的漢斯可是所向披靡的,他們繳獲的武器,別說三千隻步槍三萬隻也有啊!
艾莎看到了他眼中那瞬間的炙熱,慢慢收回手指,拿起旁邊潔白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殘留的粘稠酒液,動作從容不迫。
「勒阿弗爾?德國人的倉庫?」陳陽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艾莎將沾了酒漬的餐巾丟在一旁,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著那深紅的液體,目光透過杯壁落在陳陽臉上。
「沒錯。第三帝國陸軍軍需處統一編號標的,w-1784倉庫區,具體信息藏得很深,」
「不過,你也知道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最糟糕的情報機構,那就一定是德國人的情報機構!」
「這些繳獲的武器剛剛抵達勒阿佛爾港就被荷蘭的海雅小組盯上了!」
說道這裡,她放下酒杯,指尖輕輕點在剛剛寫下的港口名旁邊空白的桌面上,「菲利普·羅森。戰前是軍需部派駐布魯塞爾的聯絡官之一,級別不低。」
「他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細節,比如某些倉庫的位置,比如……如何利用舊關係跟德國人搭上線。」
「如果能找到他,親愛的,你可以用一個低廉的價格買到你所需要的所有東西!」
「嗯,那麼他在哪?」陳陽的聲音立刻追了上來。
「哈,」艾莎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在寂靜的房間中顯得格外清晰,「歐洲戰爭爆發之時,他就偷偷跑了出來!」
「短短半年時間,他把祖上傳下來的田產、倫敦的產業,連同他老婆的珠寶,一起輸在賭場的賭桌上了。」
「現在蜷在公共租界西摩路一個叫『紅蜘蛛』的地下賭檔最裡間,靠給人記記牌,看看場子,把自己灌成個活死人。」
「菲利普,羅森,」陳陽喃喃著重複了一句,目光微凝,緩緩說道:「一個已經掉進地獄裡的人,他一定期待一個神的出現!」 艾莎愣了一愣:「親愛的,你想成為救世主?」
「哈,」陳陽搖了搖頭:「救世主什麼的我可沒興趣,不過要是有錢賺,當一回救世主也沒什麼!」
「只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去見一見費爾曼,我想,他應該有辦法讓我們買來的軍火合法的裝上貨輪…」
艾莎蹙眉道:「親愛的,現在跟德國人搭上關係對我們可有點敏感,我們大部分資產都在英國,」
「如果你堅持,我希望不要動用華富基金會的網絡!」
陳陽點了點頭:「放心,軍火跟藥品不會扯上任何關係,華富基金會,還是那個救人的組織,殺人的事情,自然有懂得殺人的人去做!」
滬市,法租界,西摩路這條弄堂,白天像風乾的鹹魚,掛著些沒精打采的舊布幌子,入夜,就成了藏污納垢的銷金窟。
「紅蜘蛛」賭檔就盤踞在西摩路最下端。
賭場門臉是歪斜的兩扇刷了廉價紅漆的木門,漆皮早剝落得斑駁,遠遠望去,倒真像兩隻被踩爛的血蜘蛛趴在那裡。
入夜,一輛黑色轎車出現在西摩路上,這種低端的賭場幾時見過…
車門打開,宋祖善從汽車后座鑽出來,身上一套深灰的廉價西裝繃在他壯碩的肩背上,像個罩了布套的鐵疙瘩。
宋祖善算是個聰明的牆頭草,當初跟張孝林的時候就投靠了陳陽,當了內應,張孝林死後,也只有他得到了好處! 如今法租界大半娛樂地盤都是他在管,林學義地位比他高,但他管的是碼頭,遠沒有宋祖善來的瀟灑!
宋祖善抬頭看了看那塊破舊招牌,他沒說話,旁邊的保鏢已經動手推開那扇「紅蜘蛛」的門板。
一股濃烈帶著甜膩腐敗氣息的熱浪猛然撲來,瞬間便糊了他一臉。
這味道是活的,劣質雪茄和廉價紙菸燃燒的嗆人煙霧像粘稠的膠水糊在喉嚨,劣等燒酒,變了質的隔夜飯食,還有幾十具擠在一起,油膩汗濕身體散發出的酸餿體味,在高溫高濕的空氣里互相滲透,那味道。
不遠處,幾個描眉畫眼,旗袍開叉高到腰眼的女人懶洋洋地倚在污跡斑斑的吧檯邊,眼神空洞得像蒙了灰的假珠子。
牌九和骰子在賭桌上摔打出讓人心悸的脆響,夾雜著賭徒們贏錢時短促尖利的嚎叫,輸了錢壓抑著喉嚨深處的詛咒,還有麻將搓動時嘩啦啦的聲響!
宋祖善面無表情地行走在人群里,這些味道藏在他記憶深處,在年少的時候,他也是混跡在這種環境裡!
兩旁的保鏢抬手像推土機一樣分開擋在前面的,醉得東倒西歪的肉體。
那些胳膊腿在孔武有力的保鏢面前軟塌塌的,無力反抗,只是在倒下的時候,掀起一陣更難聞的酒肉腐氣。
最裡面,燈光幾乎照不到的角落。那裡沒有賭桌,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破藤椅和一個歪倒的空威士忌木箱。藤椅里癱著一大團陰影。
宋祖善直直走過去,皮靴碾過地面上散碎的玻璃碴子,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他居高臨下站在那團陰影前。
菲利普·羅森,這個曾經的軍需官,此時只是廉價酒瓶堆里一個蠕動著的符號。 他身上套著一件分不清原色沾滿油漬和嘔吐物乾涸痕跡的破爛西裝外套,裡面那件估計曾是白色的襯衫早已變成灰黃,領口大敞著,露出鬆弛褶皺的皮膚。
稀疏的金髮粘膩地貼在額頭上和臉上,掩蓋不住底下因長期酗酒而浮腫泛紅的皮膚。
他整個人像一團揉皺後被隨意丟棄的垃圾,癱在藤椅里,懷裡抱著一個空空如也的威士忌酒瓶,下巴抵在瓶頸上,渾濁發藍的眼珠半睜著,像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流浪漢…
宋祖善的陰影完全籠罩了他。菲利普似乎毫無所覺,只是喉嚨里發出幾聲模糊的咕嚕,像垂死的動物。
「菲利普先生?」宋祖善的聲音不高,卻能清晰的令菲利普,羅森聽見。
藤椅里的人影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那顆沉重的頭顱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仿佛頸椎生了鏽。
渾濁的藍眼珠在宋祖善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聚焦,又渙散,再聚焦。
這個過程異常緩慢,像一台被廢棄多年、重新啟動時卡頓的老舊機器。
他的嘴唇翕動著,乾裂起皮,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酒嗝:「誰……誰他媽……吵我……」
「看來我沒找錯人。」宋祖善看著蜷縮在一起還沒醒酒的菲利普,厭惡的揮了揮手。
兩名保鏢一左一右將人從藤椅上架了起來。 此時。宋祖善才發現,這個菲利普羅森遠比想像中要高不少。
目測身高至少一米九,只是渾身散發出來的味道,就像是將一個正常人泡在垃圾堆里幾天幾夜。
那種熏人的味道,就連身邊的兩個保鏢也情不自禁的眯起了眼睛。
「你們,你們,想要幹什麼,,我,我沒有,欠錢,。」菲利普下意識的以為是什麼債主上門要債。
「菲利普先生,不要誤會,我們現在是在幫你。」宋祖善強忍著不適。
「我老闆需要一批軍火,有人說你有這個渠道。」
「現在,請你合作一點,跟我走,」
「聽清楚,這是命令,不是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