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如果今生無緣再見,願我能死得其所

  滬市,福開森路林公館,

  燈光,是冷的,映照在林宗漢書桌上的電報紙,也泛著一層死氣沉沉的白光。

  這份情報是特殊渠道送來的,墨色字句,是軍統密電特有的花碼綴連而成,內容卻冰冷而直接:「淞滬情勢日亟,鷹隼當振翅南徙。即令,林宗漢克日赴港,轉任軍統局第四處(國際經濟處)副處長,統籌港九及英美戰時物資通衢事宜,以利持久。」

  「另,沉舟側畔,千帆過境,望慎行善藏,立即切斷與舊部一切橫縱聯絡,舊巢及密碼悉數作廢。此令。戴。」

  「沉舟側畔,千帆過境…」

  林宗漢的手指拂過最後那八個字,冰涼的指尖下,泛著一絲決然的味道。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敲打著梧桐闊葉,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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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門被輕叩了三聲,不急不徐。

  「舅,是我。」門外傳來陳陽清亮的聲音,

  「嗯,」林宗漢身子微微一震,現在距離金陵城的「還都大典」還有四天,陳陽似乎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滬市!

  「來了,」林宗漢將情報沉到一旁的特殊藥水裡面銷毀,然後,將藥水倒進一旁的痰盂里,起身前去開門!  「陳陽,你怎麼回來了!」

  陳陽微笑道:「舅舅,」

  「我約了個朋友來見你,人已經到了,在陪大姐說話,現在就等您呢。」

  「哦,我收拾一下,馬上下去,」林宗漢深吸一口氣,將一本書籍收起來,置於書桌最上層一本厚重的線裝《資治通鑑》之下。

  剛想走,瞬間又想起什麼,走到穿衣鏡前。

  鏡中人,青灰長衫,面容清癯,眉宇間鎖著抹不去的疲憊,但那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在極深處,仍有一點幽微難熄的火苗在頑固地燃燒!

  「走吧。」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靜,推門而出。

  門縫開合的瞬間,書桌上那盞檯燈的光線,照在《資治通鑑》厚重的書脊上。

  兩人並肩而行,穿過迴廊,飯菜的香氣混著歡快的人語撲面而來,與書房的肅殺隔絕成兩個世界。

  花廳里水晶吊燈的光線柔和地灑下,驅散了窗外雨夜的陰冷。

  林宗漢的大女兒林靜一改往日冰冷,正滿面笑容地張羅著,指揮丫鬟將一盤盤精饌擺上那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八仙桌。

  她今年也不過四旬不到年紀,鬢角已見銀絲,此刻卻因喜悅而容光煥發。  林靜有些嗔怪道:「一回來就扎進書房,雨衣都洇濕了半肩,都一把年紀了,也不怕寒氣沁了骨頭!」

  明明是嗔怪的語氣,卻透著關心的味道,林宗漢心中一暖,緊繃的神經也微微鬆弛了半分,「家裡事多,乏了也要理順。」

  「陳陽,你的朋友呢?」

  「喏,那不是!」林靜朝花廳另一端努了努嘴,笑意更深,「他朋友朋友都等你老半天了。」

  林宗漢順著望去。

  花廳一隅的軟榻邊,家裡傭人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越窯青瓷的蓋碗,遞給身邊端坐的一位西洋女子。

  女子姿態沉靜優雅,穿著一件剪裁極考究的香檳色軟緞旗袍,襯得肌膚欺霜賽雪,

  一頭豐盈的栗色長髮松松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頸側,更添幾分慵懶的風情。

  當她抬起頭,那張臉足以讓任何名伶黯然失色。

  五官深邃精緻,如希臘雕像般完美,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閃爍著一種不屬於這個紛亂戰火年代的、近乎夢幻的光芒。

  「舅舅!」陳陽幾步上前拉過女子,走到林宗漢身前「我來給您介紹,這位是艾莎小姐。」

  他轉向艾莎,聲音輕柔下來,帶著發自內心的自豪,「aisha,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舅舅,林宗漢。」  「林老闆,」艾莎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態自然而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

  她伸出一隻纖長白皙的手,指尖優雅地輕輕搭在林宗漢的手背上,稍觸即分,同時屈膝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西式禮節。

  動作行雲流水,又毫無刻意,顯然受過極其嚴格的上流禮儀訓練。「陳陽對我講述了很多關於您的傳奇,非常榮幸能在家中見到您。」

  「艾莎?」林宗漢心中一動,都在滬市商場上打滾,華富基金這個老闆的名字林宗漢還是清楚的。

  而且,林宗漢的眼線早就匯報過,陳陽跟這個女人關係匪淺,華富基金會成立之初,陳陽就是基金會顧問,想不到,兩人還有這層關係!

  按理說林宗漢應該早就清楚兩人的關係才對。

  只是,他不是陳陽那個圈子裡的人。

  以他的信息網也只能清楚陳陽跟這個女人有關係。

  卻不知道,關係會是這樣!

  心中雖然震驚,林宗漢表面上不動聲色,溫和地回禮:「艾莎小姐遠道而來,林家蓬蓽生輝。」

  他的目光像最溫和的水,掠過艾莎的臉龐,不帶絲毫審視的意味,卻在她低下頭時,敏銳地捕捉到她頸間那串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的淺藍色鑽石項鍊。

  那剔透的藍色中,隱隱透出那抹令整個歐洲為之傾倒的橘色光芒荷蘭王室的標誌性色彩。  陳陽正色道:「舅舅,我跟艾莎決定要在一起,這次家宴,就是想正式介紹艾莎給您認識。」

  「艾莎小姐,我們家陳陽啊。這麼大都從來沒帶過女孩子回家吃飯,您是第一個,」林靜熱情地招呼艾莎落座,「艾莎小姐,快請坐,家常便飯,千萬別拘束。」

  艾莎從容地坐下,唇邊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底仿佛氤氳著一層看不透的薄霧。「謝謝林女士,陳陽非常熱心,也很照顧我。」

  「我能在這動盪的時代,遇見他這樣的人物,是命運格外的眷顧。」她眼神深情款款,話語更是滴水不漏…

  緊接著,她輕輕拍手,幾名華富基金會的心腹走上前!

  「林先生,這是我為你準備的一些禮物,請您不要嫌棄。」

  幾名男子拿著陳陽細心準備的禮物站在林宗漢身前,林宗漢身子微微一震,

  憑藉這些禮物,他就明確的知道,這些東西不是艾莎準備的,肯定是陳陽的手筆!

  「艾莎小姐有心了。」林宗漢微笑道:「這麼多貴重的禮物,我也沒什麼好回禮的。」

  「這塊玉佩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到也算是陳陽的娘留給未來媳婦的禮物。」

  「既然陳陽屬意於你,這塊玉佩就交給你吧!」

  說著,林宗漢取過一枚樣子不甚精美的玉佛,男戴觀音女戴佛,這還真是為女孩子準備的禮物,當然,這玉佩是一眼便宜貨。  既沒有溫潤的色彩,也沒有栩栩如生的雕工,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玉佩!

  但艾莎卻像是稀世珍寶一般,鄭重的收下。

  林宗漢嘴角微微泛起一抹弧線,和聲道:「開席吧,來來來。大家動筷……」

  「艾莎小姐,喜歡吃什麼,不要拘束!」

  「謝謝舅舅!」艾莎乖巧的轉換稱呼,令林宗漢笑得合不攏嘴!

  宴席在一種和睦氛圍中拉開帷幕。

  桌上擺著江南春時的時令珍味:清蒸刀魚腴美如脂,蟹粉獅子頭溫潤軟糯,碧螺春蝦仁清鮮彈牙。

  銀箸與瓷碟輕碰,發出細微清響。

  艾莎的笑語和陳陽志得意滿的談笑,是席間最響亮的聲音。

  林宗漢話不多,只是偶爾應和幾句,目光沉靜地落在面前的菜餚上,似乎在細細品味,又似乎在神遊物外。

  只有在艾莎開口時,他才會抬起眼,那目光溫和而包容,如同一位寬厚的長者在傾聽晚輩的見聞。

  艾莎的談吐優雅知性,從荷蘭王宮後花園裡稀有的黑色鬱金香,聊到巴黎藝術圈的新風尚,再談及對遠東這片古老土地風土人情的好奇,涉獵甚廣,顯示出良好的教養和皇室公主的寬闊眼界。  「對了,艾莎小姐,」林靜夾起一箸嫩筍,笑著問道,「你那頂漂亮的冠冕,是西洋古董店裡尋來的吧?那東西可不便宜啊,阿拉老上海都講究貨比三家,你才來不久,倒是門兒清。」

  「買來的?」陳陽噗的一聲,把嘴裡的湯噴了一地!

  「胡鬧,」林宗漢朝艾莎說道:「艾莎小姐,我這大女兒整天大門不邁,二門不出,讓您笑話了!」

  艾莎執湯匙的手微微一頓,她面上笑容依舊完美:「沒什麼,沒什麼,大姐要是喜歡,我可以給您帶一頂,不過,不能是這一款的!」

  林宗漢微笑道:「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艾莎說道:「我跟東印度公司總經理的皮埃爾先生很熟,他們手裡就有這些貨物,我相信他會給我面子的!」

  林靜這時才回過味來,東印度公司,總經理,很熟,會給我面子!

  連東印度公司總經理都要給面子,艾莎頭頂的冠冕,莫非是真的?


  啪,的一聲,林靜被自己大膽的猜測嚇了一跳,手中的瓷碗瞬間掉在地上!

  「大姐怎麼了,」艾莎連忙關切的問了一句!

  「沒什麼,沒什麼,我有點不舒服,先上去吃點藥。」林靜慌忙起身:「老毛病了,艾莎小姐,你先吃,陳陽,你跟我上來!」  陳陽連忙上前,跟著林靜上了樓!

  「嘭」的一聲,陳陽前腳進門,林靜馬上關上房門!

  「大姐,你這是幹什麼!」陳陽不滿地說了一句!

  「你還跟我裝,」林靜怒聲道:「這個艾莎到底是什麼人,她頭上的冠冕是不是真的!」

  「陳陽,儂要作死啊。」

  「儂啥子身份,人家是皇室公主。」

  「你憑什麼娶人家?」

  林靜的話語像機關槍一般,容不得陳陽反駁,陳陽苦笑道:「大姐,其實是她一定要嫁給我。」

  「一定要嫁給你,你比別人多個腦袋?」林靜拍手道:「我從小背著你在街頭賣紙花,這些有錢人什麼德行我能不知道!」

  「他們就是跟你玩玩,咱們家雖然比一般人家好一點,但那是皇室!」

  陳陽撇了撇嘴,「大姐,我們可是真愛!」

  「愛你個頭,」林靜怒斥道:「你是我一手帶大的,你什麼德行我能不知道!」  「我知道你聰明,但上流社會講究的是門當戶對,你同意,她同意,他們家人會不會同意?」

  「陳陽,你不要被美色沖昏頭腦!」

  陳陽也是一陣無語,林靜表面上一直在說陳陽配不上人家,但潛意識還是覺得艾莎吸引陳陽是因為漂亮,她倒是很看得起陳陽,把選擇權放在陳陽身上…

  「表少爺,老爺說艾莎小姐要走了,」丫鬟小草敲了敲門,說了一句!

  「哦,我馬上下去!」陳陽閃身出了門,好不容易脫離林靜的審問!

  入夜…

  黃包車鏽蝕的車軸在亞爾培路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碾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深夜異乎尋常的寂靜。

  法國梧桐的巨大樹冠在昏黃路燈下投下猙獰扭曲的暗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車棚半開,涼風裹著雨絲的濕氣灌進來,林宗漢靠在車座後廂那劣質人造革微黏的椅背上,閉著眼,似在假寐。

  車夫矮小精幹,跑得飛快,腳步卻落地極輕,像只暗夜裡的狸貓,車前掛著的鐵皮牌照在顛簸中悄無聲息地滑落一枚鐵釘,只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小孔。

  車輪碾過一處坑窪,車身劇烈一簸。

  林宗漢閉著眼,左手卻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按住了身旁座位上一個不起眼的硬殼藤編提箱。  箱子分量不輕,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幾冊英文書籍,最下層暗格里,是一份嶄新的瑞士護照,幾頁由英國太古洋行擔保的船運公司聘用書。

  車在租界邊緣一條僻暗的弄堂口猛地剎停。

  車夫壓低聲音急促道:「先生,到了。前面有扛槍的巡捕查夜路,車過不去。」

  林宗漢睜開眼,眸子裡映著車窗外路燈昏黃的光,深不見底。

  他從長衫內袋摸出幾張法幣,遞過去:「辛苦。」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拎起那隻藤箱,推開車門,側身鑽入弄堂更深的黑暗裡。

  弄堂狹窄污穢,地面坑窪積水,散發著垃圾和陰溝的腐臭。

  他腳步很穩,迅速穿過狹窄的縫隙,最後在一家掛著「鄭記裁縫鋪」斑駁招牌的後門外停下。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油燈光。

  他側身閃入。小小的天井裡,屋檐滴水在石板地上砸出空洞的迴響。

  一個身材頎長穿著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男人如同暗影般從廊柱後轉出,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

  「林先生,」來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金屬摩擦的沙啞,「您要的東西,都在裡面。」  「港島那邊接頭的所有明暗哨,聯絡點圖譜,應急備案,幾個關鍵英國人和美國佬的詳細背景資料,還有…那邊能借用的全部力量清單。」

  「好,」林宗漢接過文件,把手裡的藤箱遞給對方!

  「這是護照跟委任書,斗山,你去緬甸跟英國佬打交道,自己要小心。」林宗漢叮囑了一句,半晌仿佛想起什麼,「家裡的地掃乾淨沒有!」

  王斗山點了點頭:「華南情報處處長傳達指令,所有聯絡點都已放棄,成員分批撤出滬市!」

  林宗漢點了點頭,看著王斗山沉聲道:「斗山,今日一別,今生可能無緣再見,我們…」

  王斗山揮手打斷林宗漢的話語,咧嘴笑了笑:「林先生,我等為國獻身,理所當然。」

  「若今生無緣再見,那就祝我們能死得其所。」

  「保重…」

  【結果不大理想,有點心衰,導致肺水腫,得住院好幾天,調養一下身體,暴更的事再說,活著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