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不猖狂還叫年輕人嗎?
「岡村先生!」陳碧君拉著臉不悅道。
作為新府的第一夫人,陳碧君經常跟畑俊六、河邊正三以及興亞院、外務省大員打交道。
這要是在上滬,自然得賣岡村面子。
但在金陵,自己的地盤遭到如此冒犯,陳碧君很是不爽。
「夫人,我是來帶一個人的,76號審訊室主任王學森。」
「我知道他就在裡邊,還請夫人行個方便。」
岡村笑了笑,很有禮貌的說道。
他了解這位夫人,脾氣潑辣、蠻橫,可比汪兆銘難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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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也可以不給陳碧君面子,只是那樣會釀成外交風波,純粹自找麻煩。
「這個人是戴笠的軍統暗諜,我手上有證據,而且這是我們特務委員會內部的事情,還請閣下不要插手。」陳碧君道。
「不,不。」
「76號受憲兵隊的監控,王學森的事是我們內部的事務,而且據我所知您並非特務委員會的成員。
「是夫人強行插手我們憲兵隊的事務。」
岡村有理有據的說道。
陳碧君背著手,強行爭辯道:「岡村閣下,我是監察委員會常委,清鄉委員會委員,王學森涉嫌倒賣物資,勾結戴笠運送物資等多宗罪名。」
「按照制度,我有權管理、過問此事。」
「如果閣下非要處理此事,可以,等我處理完了這件事,到時候再予以通報。」
「當然,你也可以向我提供更多線索,協從辦案。」
岡村眼神一冷:「汪夫人,你不要胡攪蠻纏。」
「你是不是忘了,你在跟一位帝國的少將說話。」
「你要有意見,我可以給金陵大使館和外務省打電話,讓他們來評評理。」陳碧君又不是頭一次跟日本人吵架了,壓根兒不慌。
這可是金陵,大使和外務省、興亞院的要員可都是向著自己的。
王學森在裡邊心頭暗自一緊。
陳碧君遠比想像的要蠻橫,要知道岡村可是上海灘的「皇帝」,手握著絕對的權利。
陳碧君母子在上滬有很多利益、買賣都得看岡村的臉色。
這女人居然會為了自己跟岡村硬剛。
足見殺心之重。
瑪德!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怎麼就讓這個醜八怪給惦記上了。
「你可以給大使館打電話!」岡村一郎見她油鹽不進,直接從口袋裡亮出了河邊正三出具的文書,幾乎懟在了陳碧君臉上:「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最好想好怎麼跟參謀長解釋。」
「這!」陳碧君連看了幾遍,確定參謀部的印信和簽字無誤後,人登時麻了。
她再狂,也不敢去質疑河邊正三。
「河邊參謀長有令,王學森立即無罪釋放,恢復原職以作另用。」岡村厲聲呵斥,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陳碧君頓時沒了底氣,擠出一絲笑容,腰也彎了幾分:「既然是參謀長的意思,我同意把案子轉移憲兵隊偵辦。」
岡村冷笑:「汪夫人,你耳朵聾了嗎?」
「參謀長說的是,無罪釋放,不是轉移偵辦,是立即結案放人。」
陳碧君被罵的顏面掃地。
她不敢沖岡村發火,只能沖邊上的衛士瞪眼叫喊:「耳朵都聾了,趕緊放人啊。」
褚民誼回過神來,「還愣著幹嘛,趕緊放了王主任。」
王學森不緊不慢的站起身,整了整手錶、衣領,昂首走到了陳碧君面前慵懶笑道:「汪夫人,貴府的雞蛋面不錯,謝了。」
陳碧君冷森森道:「有機會,我還會請你過來嘗嘗,到時候再多給你加點料。」
「好,我等著!」
「人在做天在看,三年河東,三年河西,幾年後的事誰說的准呢?」
「不過你放心,到時候這碗面我一定還上。」
王學森點了根煙,戲謔一笑,轉身往門口走去。
「小子,我警告你,年輕人不要太猖狂!」陳碧君哪受過這氣厲聲尖叫道。
王學森頓住腳步,轉身指著她:「不猖狂還叫年輕人嗎?」
「敬你你是師母,不敬你,你————」
王學森眨眼晃了晃食指:「什麼也不是!」
說完,在日本憲兵的保護下,他轉身走了出去。
他並非放狂。
日本人要整王學森,像山井空、小林分隊長,甚至澀谷都有資格。
但汪兆銘還真不行。
汪兆銘手上沒軍權,要動王學森,最次也得是李世群動手。
事實上,陳碧君過去找李世群要人或者辦事,被拒絕的事多了。
在汪偽內部,周佛海這財神爺說話都比汪兆銘夫婦好使。
如今有了河邊正三的文書,自己又在上滬,陳碧君既調不動憲兵,又被李世群所惡,從哪方面都找不到能對付自己的抓手。
真就是懟了也是白懟。
「混帳東西!」
王學森一走,陳碧君氣的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夫人!」褚民誼連忙扶住他。
「狗東西,他以為認識幾個日本人尾巴就翹天上去了,你馬上給李世群打電話,讓他把王學森趕出76號!」
「讓他滾!」
「我就不信沒了這身皮,他還能上天。」
陳碧君上氣不接下氣的罵道。
褚民誼苦笑道:「大姐,你這是何苦呢?」
「就算王學森在情報一事騙了你。」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何必難以釋懷。」
「再說了,你不想他接近文英,讓文英別跟他來往就是了。」
「好歹過去他跟過汪先生,沒必要鬧到這份上。」
陳碧君正在氣頭上,惱火瞪著他:「連你也向著他說話,行,你是怕我使喚不動李世群對吧?」
「那你說,多少錢能要他的命。」
「五百大洋!」
「一千大洋,夠不夠!」
褚民誼苦笑一聲:「這不是錢的事————請殺手誰都會,而且王學森常年混跡江湖,他手下的亡命之徒可比咱們多。」
「別的不說,軍統有名的殺手獨行俠占深,現在就是他的鐵桿心腹。」
陳碧君仰頭興嘆:「哎,我這勞什子第一夫人,連個王學森都辦不了,可笑,可笑。」
「這事沒完,他別讓我逮著機會。」
有了今兒這齣打臉。
現在已經不是王學森會不會禍害兒子的事了。
這貼臉噴糞的梁子解不開了。
王學森並沒有急著離開金陵。
他先是在岡村安排的日式旅館給家裡報了平安,得知占深拎包跑路了,王學森暗叫不妙。
占深這傢伙連老婆、兒子都不要了,極有可能跑金陵來蹲人了。
想到這,王學森當即叫上憲兵驅車送自己去了光明日報的金陵分社。
讓主編給自己發了一條尋人,並約在夫子廟酒吧見面的啟事。
不過光發啟事不行。
王學森腦海尋思盤思了起來。
占深要開車來金陵,至少得六七個小時,再蹲點尋人,怎麼著也得是下午的光景了。
金陵。
頤和路。
占深一身破爛短褂,頭戴草帽,蹲在黃包車邊上抽菸。
隔一條街就是汪兆銘的住處。
有嚴密的監控和巡查。
這裡是最近的伏擊點了。
他在等消息。
一旦王學森被殺,或者超過三天沒有動靜,占深就默認王學森遇害了。
他嘗過刑訊的滋味。
一旦熬了三天的酷刑,跟死也沒什麼兩樣,出來也基本是廢人了。
這個仇是一定要記在陳碧君頭上的。
他其實很想問問漢奸老爹,看能不能打探些什麼。
但想了幾遭,還是忍了。
下午。
王學森化了妝。
他先打黃包車去了雞鳴寺附近,那邊是汪兆銘的日常辦公大樓,占深可能去那蹲點。
轉了一圈,沒找到人。
他意識到占深可能去汪兆銘住所附近蹲點了。
下午,六點三十分。
冬季,寒風呼嘯。
黑雲一壓,天已經黑透了。
汪公館方向,遠遠有車隊駛了過來。
王學森被陳碧君扣押已經超過十二小時了。
情況很不妙。
占深眉頭一鎖,探頭從側邊窺去,手悄悄按在了腰間,要有合適的機會。
他不介意給汪兆銘一槍。
反正他跑出來,就沒想過能活著回去。
要能順手把汪兆銘這狗漢奸給除了,也是普天同慶的好事,算是給兒子打了個樣。
外邊,褚民誼率領巡查衛隊騎著摩托從後邊包了過來。
汪兆銘被刺殺怕了。
每次出巡,附近十條街東南西北都會派人巡查。
而且必須是褚民誼親自帶隊。
「這是你們來的地方嗎?都靠牆站好了!」幾個跟在摩托車後邊的警察氣勢洶洶的圍了過來。
掄起警棍對附近的零星路人和車夫劈頭蓋臉就打。
占深暗叫不妙。
他身上帶了槍,這幫狗漢奸隔了兩條街還玩包抄,夠謹慎的了。
這要被查到槍就麻煩了。
占深心頭膽氣橫生,眼看著車隊越來越近,他尋思著要不要衝出去干一波。
好歹不能白來一場。
「靠牆站好了,耳朵聾了。」一個警察抬手給了他一棍子。
占深咬了咬牙,雙手搭在牆上,眼卻往車隊方向瞄。
越來越近了。
他看到了其中一輛車的帘子動了下,隱約像是露出了陳碧君的臉。
開搞!
就在占深打算暴走衝出去的瞬間,一道聲音響了起來:「喂,老兄,走不走啊。」
占深渾身一顫。
這聲音太熟悉了。
他轉過頭,就看到王學森幾乎是小跑了過來。
一旁的警察連忙舉起了肩上的長槍。
王學森笑道:「褚先生,又見面了。」
褚民誼看了他一眼,皺眉道:「小王,你怎麼還在金陵?」
王學森笑道:「難得來趟金陵,正好跟這邊的朋友談點買賣。」
「褚先生,天快黑了,不介意我打輛黃包車走吧?」
褚民誼看了眼占深。
這小子雖然臉靠著牆,但行家過一眼就知有沒有,他從占深身上嗅到了一絲殺機。
而且這站姿,也不像是其他的車夫。
他大概明白了。
這是王學森的死士、保鏢。
「尹主任的公子吧?」褚民誼冷笑了一聲。
占深轉過身來:「褚部長。」
「沒事了,你們走吧。」褚民誼愣了幾秒,擺了擺手道。
他跟尹定一私交很好。
看占深這架勢,可能是給王學森報仇來的。
果然,現在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虎,玩起命來根本不怕死。
陳碧君還想刺殺王學森?
當真是挑錯了對象。
「褚先生,改日我再專程登門拜訪,謝了。」王學森直接上了占深的黃包車。
他沖仍盯著車隊,有些不死心的占深道:「尹少爺,該走了。」
占深回過神來,拉起黃包車一溜煙跑了。
王學森知道,這傻貨的殺手血脈又復活了。
平日裡,天天跟著自己撈錢、當奶爸,殺人的事早放到了一邊。
如今看到汪兆銘,手有些癢也在情理之中。
「你不會真想上吧?」到了僻靜地,王學森下了車道。
「沒,殺汪有點難,但給褚民誼一槍還是有把握的。」占深道。
「沒想到你還真來啊。」
「就猜到你會在那,還好我趕到了,要不陳碧君把火撒你身上就麻煩了。」
「謝了啊,好兄弟。」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嘿嘿笑道。
占深看了他一眼道:「想啥呢,我來金陵是小敏嘴饞了,我想給她買兩隻烤鴨回去補補。」
「跟你有啥關係。」
王學森早習慣了他這副死德行:「行,行,買烤鴨,我出錢,回去的車錢、油錢,我全報銷了。」
「這還差不多。」占深單手拉著黃包車,走到路邊一個乞丐邊上。
「喂,兄弟,現在地主家都沒餘糧了,誰還管你個叫花子。」
「送你了,撈口飯吃。」
他心情一好,直接把黃包車甩給了乞丐,順手還給了幾塊大洋。
「哎喲喂,這是遇到財神老爺了。」
「謝謝好心人啦。」
乞丐歡喜不已,連連磕頭。
翌日。
王學森回到了上滬。
他沒急著去76號上班,而是第一時間去了醫院。
脫離陳碧君的囚禁後,王學森立即同意了與戴笠重新建立聯繫。
但拒絕使用日本人安排的電台,堅持採用錢新民的電台,並使用之前的密碼本。
河邊正三急著建立這條聯絡線,很爽快的同意了,岡村一郎當即打電話給李世群放了錢新民。
到了醫院。
錢新民正躺在病床上,滿臉虛弱、疲憊,眼裡神采黯然。
顯然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經受了酷刑,精神、身體都瀕臨崩潰了。
王學森走了進來,帶好了門:「老錢,還好吧?」
錢新民蒼白笑道:「還行,死不了。」
「我都做好犧牲的準備了,沒想到硬是被你給從閻王殿給拉了回來。」
「不過也好,以後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跟你合作了。」
王學森握著他的手笑道:「人不負我,我不負人。日本人輸不起了,想跟山城和談。」
「你真幫他們談?」錢新民皺眉道。
「當然不會。」
「如今國際局勢一直在向好,國府的援助也越來越多,日本人打錯了算盤。」
「他們用我,也只是保留一個窗口,一絲希望。」
「指望我發發電報,就能勸和,恐怕河邊正三也不敢想。」王學森咬了根煙,剛要點,一想老錢還在養病火機又收回了口袋。
「嗯,什麼時候需要我工作?」
「皮肉傷,我回家養也行。」
錢新民迫不及待的想跟王學森合作了。
王學森按住他的肩膀:「不用,你先養著。」
「有什麼事直接找楊院長,他是我拜把子兄弟,靠譜。」
「另外老杜那邊也回來了,有事,我會先跟他那邊聯繫。」
「你放心就是了。」
錢新民點了點頭。
王學森離開醫院,到了76號。
剛到門口,就看到李世群、葉吉青率著幾個科室的負責人在大廳門口迎著了。
瑪德,老李這臉皮是越來越厚了。
剛一下車,李世群就上前拉著王學森的手,熱情洋溢道:「學森,我怎麼說來著,吉人自有天相。」
「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
「岡村司令官和影佐機關長親自打電話過問了你的狀況,並作出了指示,要你官復原職。」
「你的辦公室,都給你留著,絲毫未動。」葉吉青眼眶微紅,歡喜插了一句。
王學森一眼掃過,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裡的人九成九都是虛情假意,大部分都盼著他死,包括老胡和吳四保。
畢竟審訊室可是塊大肥肉。
估摸著真捨不得的,也只有嫂子和萬里浪了。
「托主任、嫂子,還有各位同僚的宏福,學森僥倖歸來。」
「不過也如主任所說,清者自清,有了河邊參謀長的文書,我身上的軍統污點,總算是洗滌一空了。」王學森客氣之餘,順便抬了抬自己。
跟這幫狗東西打交道,有用得上的招牌,該亮就得亮,要不然誰以後都得拿他軍統嫌疑的事拎出來抖一抖。
有了河邊正三這堵牆,誰以後再敢攪屎,就得掂量掂量了。
果然,一提河邊,連李世群在內眼裡都充滿了妒火。
畢竟,那可是他擠破腦袋也摸不著門檻的存在。
「行了,中午我在理查飯店訂了桌,大家都給學森慶祝慶祝去。」李世群眼底閃過一絲不爽,嘴上招呼道。
「主任,慶祝就不用了。」
「我不在,案頭肯定積攢了不少公文,我還是先忙正事吧。」王學森謙虛道。
「那也行。」李世群道。
跟眾人寒暄了幾句,王學森徑直往樓上辦公室走去,葉吉青本想跟上去說說話,被李世群一個眼神給瞪住了。
回到辦公室,王學森往椅子上一靠,也是舒了口氣。
現在自己最難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他順手翻了下桌上的檯曆,調正了日期。
馬上就要進入42年了。
如今無嫌疑一身輕,是該搞點大事,禍害禍害76號和汪偽這幫傢伙了。
要不然申公豹白當了。
而且,手頭好久沒搞到大錢了。
得動。
正琢磨著,門響了,外邊傳來萬里浪低沉的嗓音:「老弟,是我。」
「請進。」王學森知道,送禮的來了。
他倒要看看,萬里浪能給自己一個什麼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