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有如神助
王學森泡了杯茶,端在手裡,靠在窗邊觀看樓下。
一盞茶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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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汽車響動,趙惠敏一行人驅車去了。
王學森回到沙發上,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閉目盤思起來。
今晚這局,前半段是熱鬧,後半段才是刀子。
阮小蓮嘴裡吐出來的東西,太要命。
日蔣密談。
這可是驚天的消息。
若處理不好,鍋落到他頭上,他這個審訊室主任立刻就能變成死人。
甚至這是影響民族命運的關鍵一環。
至少紅票以及所有抗日正義力量得知道這個消息,給山城施加壓力,防止蔣真的妥協。
處理好了,絕對是利於時局的。
作為一個中國人,沒啥好說的,這事必須得干!
打定主意,王學森起身拿起電話,撥到審訊室:「老三,把阮小姐送我辦公室來。」
「怎麼?你還想留她吃早飯?」
不多時,門響了。
馬老三推門進來,阮小蓮緊緊裹著王學森的風衣,梨花帶雨走了進來。
「主任,人帶來了。」
王學森擺擺手:「你跟弟兄們歇了。」
「是。」馬老三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阮小蓮一看沒了外人,立刻往前走了兩步,哀求道:「學森,你快送我回去吧。」
「這地方我真待不了。」
王學森坐在桌後,抬眼看她。
「回哪?」
阮小蓮愣了愣:「回丁————惺華養我的宅子啊。」
王學森笑了一聲:「阮小姐,你這事,怕是瞞不住了。」
「那————那咋辦?」
阮小蓮咬著唇,眼淚又要往下掉,「老丁的婆娘太厲害了,我打死都不敢再傍了。」
「要是再丟掉惺華,我這日子還咋過啊?」
王學森點了一支煙,慢悠悠吸了一口:「就阮小姐這張小利嘴,該怎麼說,不用我教吧?」
阮小蓮當然明白。
女人在男人堆里活,靠的不是清白,是會哭,會哄,會把髒水潑到別人身上。
丁墨村那邊已經靠不住了。
楊惺華那邊還得穩住。
她若想繼續吃香喝辣,就得把自己摘成受害者。
最好再把丁墨村說成趁人之危、強行勾搭。
王學森根本不在乎她會怎麼說。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這口鍋,絕不能讓他一個人背。
阮小蓮吐露機密,是丁墨村從她嘴裡套出來的。
消息來源,是楊惺華。
而他王學森,只是按規矩審訊,順手通知當事人。
乾乾淨淨。
誰也別想把他拖下水。
王學森拿起電話,撥了楊惺華宅子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一陣,才被接起:「楊先生嗎?我是76號審訊室主任王學森。」
「阮小姐因為點事,在我這喝茶做客。」
「沒事,都調查清楚了。」
「她說想找你,要不我現在把人給您送回去?」
「沒事,就受了點驚嚇。
「6
「好。」
「待會見。」
電話掛斷。
王學森起身拿過帽子,扣在頭上。
「走吧,阮小姐。」
阮小蓮低聲道:「謝謝你,學森。」
王學森笑了笑:「謝啥,你是婉葭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凌晨的上海灘,夜風刺骨。
占深坐在前頭開車,眼睛盯著路,一句話不多問。
阮小蓮坐在后座補妝。
粉撲壓在紅腫的臉頰上,疼的她倒吸涼氣,卻仍舊一點點遮。
——
女人的臉就是她的飯碗。
哪怕被打得半死,也得想著怎麼見人。
王學森靠在旁邊,閉著眼。
過了一會兒,阮小蓮忽然小聲道:「學森。」
王學森沒睜眼:「有話就說。」
阮小蓮手指輕輕點了點他:「我老聽白玫瑰說,你是個驢子玩意。」
尼瑪!
王學森瞪了她一眼。
占深沒忍住,差點笑出了聲。
阮小蓮見他看過來,反倒膽子大了些:「她說你比洋佬、黑鬼還厲害,是真的嗎?」
「我問過婉葭,她每次都笑,就是不告訴我。」
「要不你讓我看一眼,讓我也開開眼界。」
王學森就無語。
這女人是真不知死活。
剛從審訊室里出來,臉還腫著,居然又開始撩男人。
也難怪能把丁墨村、楊惺華這些人玩得團團轉。
王學森淡淡道:「你腦子被趙惠敏打壞了?」
阮小蓮撇嘴:「我這是苦中作樂。」
「再說了,你們男人不就吃這一套?」
王學森沒搭理她。
阮小蓮不甘心,又往他身邊湊了湊:「要不,你讓我看一眼。」
「要是真的,我免費送你一曲。」
王學森沒好氣道:「你給老子滾蛋。」
阮小蓮氣得瞪他:「真裝。」
「頭次在網球場,是誰見了人家吞口水的?」
「你們這些男人,淨會裝正經。」
王學森上下掃了她一眼,嗤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現在啥鬼樣。」
「老子可下不去嘴。」
阮小蓮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氣得直咬牙:「你————你等著吧。」
「過段時間本小姐養好了,你求著讓本小姐看,本小姐也不稀罕。」
「好像全上海灘就你一個人有似的。」
王學森靠回去,蔑然一笑:「還真不好說。」
四川路,宅子。
院門口掛著兩盞燈,門房披著棉袍,打著哈欠出來開門。
車剛停下,楊惺華已經站在正廳門口。
他穿著一身深色唐裝,頭髮中分,戴著圓框眼鏡,斯斯文文像一位帳房先生或大學教員。
阮小蓮一下車,眼淚就跟豆子一樣落了下來:
——
「惺華————」
楊惺華看見她臉上的傷,快步上前,一把扶住:「特麼的!」
「誰打的?」
阮小蓮哽咽道:「趙惠敏。」
「她帶人闖進來————」
話沒說完,她便哭得說不下去。
楊惺華眼中怒意翻騰。
王學森站在一旁,沒插話。
楊惺華深吸一口氣,壓著火道:「你先進裡屋。」
阮小蓮抓著他的袖子,不肯松:「惺華,我怕。」
楊惺華拍了拍她的手。
「有我在,沒人敢再動你。」
阮小蓮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進了裡屋。
等門關上,楊惺華轉頭看向王學森:「王老弟,借一步。」
王學森點頭。
兩人在偏廳坐下。
楊惺華上了茶水,上下打量王學森笑了一聲:「現在上海灘都在傳,你是李世群的紅人。
「6
「老弟來上海才半年,混得風生水起啊。」
王學森笑道:「楊先生抬舉了。」
「我再混得好,也難入周先生法眼。」
「以後還望楊老哥多多關照。」
楊惺華伸手指了指他,笑意不冷不熱:「你老弟謙虛。」
「我知道你在黑市有人脈,跟楊院長、法國人、美國人都有些往來。」
「年紀輕輕,有這個本事,不簡單。」
這話聽著是夸,實則也是試。
王學森心裡門清。
楊惺華和李世群不是一個碗裡吃飯的人,自然不會真把他當自己人。
今晚若不是阮小蓮出事,楊惺華怕是連門都未必讓他進。
王學森端起茶,輕輕喝了一口:「混口飯吃。」
「上海灘這地方,沒幾個朋友,寸步難行。」
楊惺華沒再繞彎:「老弟,沒外人,有話直說吧。」
王學森放下茶盞,語氣也正經起來:「那我就直說了。」
「阮小姐今晚在愚園路73號與丁主任約會,不巧被丁夫人抓了個正著,送進了76
號。」
「你,你是說小蓮跟丁墨村有一腿?」楊惺華不可思議道。
「趙惠敏是這樣說的,具體你得問阮小姐。」
「另外丁太太懷疑阮小蓮通山城。」
王學森不緊不慢道。
楊惺華冷笑:「通山城?」
「趙惠敏那母老虎,真會扣帽子。」
王學森道:「帽子扣得爛不爛不重要。」
「阮小姐通山城,那就是你和佛海先生通山城,畢竟上海灘誰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丁墨村這狗賊,他想害我!」楊惺華大叫了起來,他緊張的看向王學森,「老弟,你,你那邊————」
王學森笑道:「楊兄放心,我知道上海灘誰說了算,涉及您和佛海先生,我豈敢亂來。」
「我能送她回來,就代表她是清白的。」
楊惺華長舒了一口氣:「多謝老弟。」
「應該的,佛海先生與我父親曾是同一個單位的摯友、同事,我小時候他還抱過我,算不得外人。」
「這些都是舉手之勞而已。」
王學森謙遜道。
如今他在力推李世群「雄霸」上海灘,下一步就該是逼周佛海這尊大佛親自下場跟李世群掰手腕了。
這時候接近周佛海,時機正佳。
「不過,這並不是我親自跑這一趟的原因,有比通山城更危險的事。」王學森繼續道。
「什————什麼事?」楊惺華心頭一緊。
「阮小姐為了自保,說了些不該說的話。」王學森道。
楊惺華眼神一凝。
「什麼話?」
王學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日本人正在跟蔣秘密談判的事,她一口咬定是你酒後透露的。」
楊惺華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
王學森接著道:「地點在香島。」
「打著原油談判的幌子。」
「日本那邊,外務省、海軍、陸軍三方都出了代表。」
「陸軍方面的代表是鈴木卓爾少將。」
啪。
楊惺華手裡的茶盞重重磕在桌上,低沉罵道:「這個賤人!」
「她找死!」
說著,他就要衝進去削了阮小蓮。
眼下日本人被戰線拖累,各方面吃緊,拉攏蔣對於戰爭至關重要。
這事是絕密中的絕密!
一旦查出來是他泄露的,只怕姐夫都要被他牽連。
王學森抬手拉住他:「楊兄,冷靜,我既然能來見你,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再說了,事情已經發生了,打她有什麼用?」
「你現在打死她,日本人就查不到源頭了?」
楊惺華愣了愣。
王學森盯著他,繼續道:「日本人對這次和談的重視程度,楊兄比我清楚。」
「現在消息漏出來了。」
「若要追溯源頭,很可能會查到你頭上來。」
「那怎麼辦?」楊惺華有點慌,「日本人可不是開玩笑的,老弟可有妙法,速速教我「」
。
「有!其實也很簡單。」王學森點了點頭,壓低聲道:「最好的辦法,是讓人在香島公開此事。」
楊惺華一怔。
王學森道:「香島是談判點。」
「那邊先報出來,合情合理。」
「消息從香島爆,日本人第一反應是談判現場泄密,是那邊泄密,是山城那邊放風。
「」
「這邊哪怕再爆出來,也不過是聽來的風雨。」
「楊兄不就可以安穩落地了嗎?」
楊惺華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皺眉:「若是上滬先爆呢?」
王學森看著他:「那就麻煩了。」
「消息在上滬一爆,天知道丁墨村或者今晚抓姦現場,會不會有人把小蓮賣了?」
「日本人順藤摸瓜,立刻能摸到你身上。」
楊惺華臉色難看得厲害。
這女人睡在他枕邊,知道他不少事。
一旦被日本人抓去,她嘴再甜也沒用,刑具一上,什麼都能吐乾淨。
楊惺華深吸一口氣,連連點頭:「對,對。」
「還是你老弟腦子好使。」
王學森道:「我只是個建議。」
「這事最好跟佛海先生商量一下。」
「他手腕通天,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記住,越快越好。」
「一定要搶在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在上滬報出來之前。」
「時間就是生命,拖延不得。」
楊惺華擦了擦額角冷汗:「老弟,謝了。」
「多虧你通氣,不然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來回走了兩步,已然睡意全無:「我今晚就行動。」
「香島那邊我有熟人,我姐夫那邊也能遞話。」
「這事不能拖。」
王學森點頭,「楊兄心裡有數就好。」
楊惺華重新坐下,目光比剛才親近了許多:「老弟,我知道你是李世群的人。」
王學森笑了,「楊兄,這話說岔了。」
「我來上海灘,就是圖個富貴。」
「不存在是誰的人。」
「無非是大家互相幫襯,和氣生財。」
楊惺華指了指他,笑道:「這話我愛聽。」
說著,他臉上一沉:「你也知道,我一直想做警政部長。」
「可我姐夫不讓。」
「他說我太招搖,怕我樹大招風。」
「本來我已經打算放棄了。」
他又惱火的冷哼一聲:「可你今晚也看到了。」
「丁墨村搶我的女人,還私下套問機密。」
「這是不把我楊惺華當人啊。」
「這口氣,我咽不下。」
楊惺華盯著王學森:「老弟,你不是丁派。」
「你得給我支個招。」
王學森低頭撥了撥茶蓋。
他等的就是這一句。
丁墨村靠外務省和梅機關。
楊惺華靠周佛海。
兩邊若鬥起來,李世群高興,他王學森也高興。
至於警政部長是誰坐,他不在乎。
只要他們互相咬,他就有縫可鑽。
王學森沉吟片刻,道:「首先,全上海灘都知道阮小蓮是你的情人。」
「丁墨村仍舊勾搭她,還因此引出這麼大的泄密事件。」
「這事,他絕對有責任。」
楊惺華點頭:「我可以去我姐夫那告他。」
王學森搖頭:「光靠告狀,恐怕仍難動搖佛海先生的意見,畢竟政治場上的事考量甚多,不是三兩句氣話能改變的。」
「丁墨村畢竟是76號主任,又有日本人撐腰。」
「楊兄要想讓他出局,得抓住他的要害。」
楊惺華皺眉:「丁墨村這人行事很穩重。」
「除了好色,抓不到他的把柄。」
王學森笑了笑:「丁墨村是謹慎,可他有個混蛋弟弟。」
楊惺華眼神一動,「丁子俊?」
「對。」
王學森道:「丁子俊酗酒,嘴松,愛占小便宜。」
「楊兄可以找一兩個軍統」。」
「趁他喝醉時,跟他交往。」
「順便從他那買點情報,給他錢。」
「銀票、金條,都行。」
「最好當場讓人拍照,然後交給我,我再給李世群送過去。」
「李主任比你更忌憚丁墨村拿下這個職位,他一定會送到梅機關去。」
「這不是普通風流事,這是涉及泄密。」
「日本人現在最忌諱的,就是情報外流。」
「如此一來,他們還敢把警政部長一職交給丁墨村嗎?」
楊惺華猛地一拍桌子,大喜道:「兄弟,你他媽真是個人才!」
「你怎麼就跟李世群混呢?」
「誰不知道,他手底下都是青幫的爛人。」
王學森苦笑一聲:「我也是沒辦法。」
「原本以為投靠汪先生,會有個錦繡前程,沒想到受了冷遇。」
「連帶著佛海叔也不待見我。」
他嘆了口氣,神色恰到好處地落寞:「我現在是往上無門。」
「汪先生不認我這個學生。」
「以後還請楊兄多多關照。」
楊惺華聽的舒服。
王學森會做人。
明明是來給他通風報信、救他性命的,卻偏偏把姿態放低。
既給了他面子,又遞了投名狀。
他豈能不明白,王學森是想投靠姐夫周佛海的心思。
楊惺華點了點頭:「老弟,你今晚算是救了我一命。」
「這事我記心裡了。」
「等時機合適,我會在我姐夫那替你通通風。」
「就你這腦子,天天待在審訊室里,真是可惜了。」
王學森眨眼笑道:「審訊室也有審訊室的好處。」
「這不,有點啥風,我就傳過來了。」
「換了別的,就沒咱們今晚這一晤了。」
楊惺華哈哈大笑:「對,對。」
「你這話說得實在。」
他伸手點了點王學森:「這樣,你繼續跟李世群混著。」
「私下裡,咱們是兄弟。」
「兄弟我手下也有些貨,有機會合作。」
王學森拱了拱手:「多謝楊兄。」
「能跟您這樣的交大高材生合作,是學森的福分。」
楊惺華被這句「交大高材生」哄得很受用:「老弟客氣。」
說完,他目光掃向裡屋,森冷道:「裡邊那個————留著終究是禍害。」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
楊惺華動殺機了。
這不稀奇。
阮小蓮這種女人,床上是寶貝,出了事就是麻煩。
尤其是她嘴裡已經吐過一次機密。
誰敢保證沒有第二次?
王學森淡淡道:「眼下使不得。」
楊惺華皺眉。
王學森道:「香島那邊剛爆消息,阮小蓮就沒了。」
「日本人不傻。」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楊惺華沉默下來。
王學森繼續道:「先把她穩住。」
「讓她養傷,少見人,少說話。」
「等風頭過了,再找個機會。」
「到時候是病死,是失足,是跟人私奔,法子多的是。」
王學森倒不是憐香惜玉。
像阮小蓮這種不知輕重的女人,早晚死得很難看。
只是眼下,她不能死。
她一死,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在今晚這件事上。
那不是滅口,是敲鑼打鼓告訴別人這裡有鬼。
楊惺華點了點頭:「還是你老弟考慮周全。」
他站起身,神情已然恢復了幾分平穩。
「那行。」
「謝了。」
「今晚我就不留你了,我得立刻打幾個電話。」
王學森也起身。
「楊兄,告辭。」
待回到車上,王學森心情愉悅的鬆了口氣。
今晚可真是大收穫。
一則,不用過自己的手,日蔣密談的消息就能安全透出去。
再者,楊惺華親自出手拉丁墨村下手,同樣省了自己不少麻煩。
回頭只要楊惺華拿到丁子俊泄露情報的證據,自己還能在李世群那邀個功。
阮小蓮這個女人,還真是自己的福音啊。
不過,在楊惺華出手前,他得先給丁子俊添點柴火,營造的更真實才行。
想到這,他吩咐占深:「待會找個公共電話亭,停一下。」
待繞了兩條街,王學森下車步入公共電話亭,撥通了一個號碼:「小福,是我。」
「老規矩,給丁二上點藥。」
「嗯,等你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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