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都是我的棋子
上了車,王學森點了根煙,腦子裡把劉忠文住院這件事反覆過了一遍。
仁濟醫院?
有意思。
他和楊宏昌有私交,這事應該瞞不過季世群、劉忠文。
劉忠文若真傷得爬不起來,李世群就算不把他藏進憲兵隊,也一定會送去日本陸軍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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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守衛森嚴,醫生、護士、藥房,幾乎全在日本人眼皮底下。
偏偏選了仁濟醫院。
這是怕自己不好下手?
還是怕自己不上鉤?
王學森彈了彈菸灰,「切」的冷笑一聲。
劉忠文這老狗昨夜沒死,今天就開始釣魚了。
可惜。
魚餌太臭。
他王學森又不是街邊饞嘴的野貓,聞見腥味就撲上去。
李世群會不會不知道這是個破綻?
當然知道。
以李世群的謹慎,真要藉此查自己,絕不會擺得這麼明。
大概是順水推舟,既安撫老劉,又順便看一眼自己的反應。
若自己真急吼吼跑去仁濟醫院動手,那就等於把腦袋伸到刀口下。
李世群不會心疼。
只會失望。
王學森理清思緒,將菸頭丟出窗外,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到了76號。
王學森下車,隨手把車鑰匙丟給調度室的一個科員。
「把車擦乾淨點,昨晚沾了晦氣。
「」
那人連忙賠笑:「是,是,王主任放心。」
王學森進了樓。
剛坐穩,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李世群和葉吉青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王學森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笑:「大哥,嫂子。」
李世群面色溫和的打量了他一番:「學森,昨晚你們在戲院的事,我都聽說了。」
「很險啊。」
王學森笑著給兩人讓座:「托大哥的福,僥倖逃過一劫。」
「可惜的是,日本人插了一腳,打亂了林隊長安排的計劃,讓張老賊跑了。」
他說得自然,臉上還帶著幾分遺憾。
仿佛昨夜他真是奔著張嘯林去的。
葉吉青坐下後,忍不住道:「多險啊。」
「學森,要不是你勸我,我指不定就去了。」
說著,她轉頭瞪了李世群一眼:「你也是,真不知道怎麼想的,什麼局都敢讓我去。」
「這要去了,我還能有命回來?」
李世群背著手,心裡暗罵一聲蠢婆娘。
昨夜派葉吉青去更新大舞台,不過是他嘴上敷衍劉忠文的客套話。
他怎麼可能真把自家太太丟進那種局裡?
李世群臉上仍舊笑著:「我哪捨得讓你去?」
「也就是同老劉說話時隨口一提。」
「再說了,學森辦事,我放心。」
王學森趕忙謙遜擺手:「大哥這話折煞我了。」
「昨晚若不是大哥運籌帷幄,派了劉主任和其他弟兄保護我,我怕是就栽在老四手裡了。」
李世群看著王學森,笑意不減:「張嘯林活著就活著吧。」
「汪先生新政府馬上要成立,姓張的為了拿浙省那邊的位置,只能乖乖跟咱們合作。
「」
「俞葉楓一死,丁墨村那邊的如意算盤落了空。」
「你的美貨渠道也回來了。」
「張嘯林吃了這麼大的虧,總得吐點東西出來。」
「算下來,昨晚並不虧。」
王學森點頭:「大哥說得是。」
李世群說到這裡,神色嚴肅了幾分:「只是沒想到,林芝江手下竟然藏著紅票,還敢當眾對你和老劉下手。」
「那個老四我知道。」王學森道。
「之前他跟著丁墨村的時候,因為我剋扣過他幾次工資,心裡一直有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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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辭職離開76號,我還當他是混不下去另謀出路。」
「只是我記得這人是軍統,怎麼還成了紅票?」
他一臉的不解。
李世群道:「救他打傷老劉的人,就是紅票。」
「名叫甘成。」
王學森臉色微變:「紅票?」
「那林隊長豈不————」
李世群放下茶盞,「林芝江已經被我控制了。」
「我希望你去審審他。」
王學森沒有立刻答應。
他皺著眉,像是在權衡輕重。
葉吉青冷哼一聲:「這幫人屁用沒有,天天在樓里吃空餉。」
「丁墨村馬上就要滾蛋了,他們還跟蒼蠅一樣賴在這礙眼。」
「昨晚出了這麼大的事,不趁機收拾了,難道還留著過年?」
王學森沉吟片刻,故作謹慎道:「大哥的意思是讓我勸他們辭職,離開76號?」
李世群點頭:「沒錯。」
「林芝江手下這批人都是軍統。」
「我跟軍統有生死之仇。」
「用他們,我不放心。」
「殺了吧,他們畢竟又是丁墨村的人。
「傳出去,不利於日後招降。」
「正好借這個機會,讓他們自行離開。」
「你意下如何?」
王學森輕輕嘆了口氣:「行。」
「我去跟他們談。」
「給他們發雙倍月薪,打發他們滾蛋得了。」
「反正樓里也不缺這幾個閒人。」
李世群點頭笑了笑。
這小子辦事就是圓滑到位。
既沒有替林芝江求情,也沒有把事做絕。
該懂的都懂。
葉吉青也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是學森辦事省心,多給他們一個月工資,就當打發了這群霉鬼了。」
李世群又道:「對了,前幾天金陵那邊發生了一件大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王學森搖頭:「沒有。」
「我最近都忙著俞葉楓的事。」
「金陵方向沒什麼人脈,消息慢。」
李世群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一敲:「陶聖西、高宗武受山城蠱惑,在杜月笙的安排下出逃香島。」
「這兩個人,一個是宣傳口的,一個是外交核心。」
「他們參與過去年十二月底,汪先生與日本人關於新政府秘密談判事宜。」
「一旦泄露出去,對即將成立的新政府將會是沉重打擊。」
「汪先生對此十分憤怒。」
王學森聽完,皺了皺眉頭道:「大哥,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講。」
葉吉青放下茶盞,柔聲道:「哎呀,跟你大哥,有什麼不能講的?」
王學森壓低了些聲音:「雖說眼下日軍勢頭正猛,但隨著戰線一天天拖長,很多人心裡已經有了悲觀態度。
「」
「像我這樣的人,沒居高位,又有王家作保。」
「哪怕將來真有個萬一,頂多罰點錢,坐幾年牢也就出來了。」
「大哥,您可得多想想。」
這話一出,李世群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他當然考慮過這些事,但這不是能掛在嘴邊的。
王學森見李世群不言語,立刻補了一句:「大哥,我是站在自家人和商人的角度說話。」
「您別介意。」
「我當然希望汪先生新政府能站穩腳跟,跟大哥飛黃騰達。」
「拳拳之心,還請大哥見諒。」
李世群盯著王學森看了好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學森是個實在人啊。」
葉吉青看了眼王學森,滿眼歡喜。
王學森說話有分寸,又敢點到要害。
有些話,她這個枕邊人說了好使,外人說反而更方便。
李世群端起茶喝了一口,恢復了平靜:「日後的事,先不說。」
「眼下有幾件事,是急需要去做的。」
王學森坐直身子:「大哥吩咐。」
李世群道:「陶聖西的妻兒尚在上滬。」
「此人向來顧家。」
「汪先生的意思是讓咱們監控他的家室,看能不能把陶聖西釣回來。」
「我原本想交給四保去做,但他為人太粗,我怕打草驚蛇。」
「你覺得交給誰合適?」
王學森幾乎沒有遲疑:「老胡。」
「情報處本來就擅長盯梢。」
「讓老胡安排兩個可靠的人裝成傭人混進去。」
「再把電話線控制住。」
「門口、後門、菜場、學校,都派人盯死。」
「二十四小時輪換。」
「陶聖西真要聯繫家裡,總能摸到一點線。」
李世群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四保幹不了這種細活。」
提到吳四保,葉吉青忍不住哼了一聲。
「他除了帶人砸門搶東西,還會什麼?」
李世群沒接這話,只繼續說道:「另外,我最近得去趟青島。」
「汪先生要與梁鴻志、王克敏那邊進行三方密談。」
「安保工作需要我過去協助。」
「再者,新政府籌備事宜也多,陳璧君一直在催我過去。」
「最近我留在上滬的時間會少一些。」
「樓里的事,我打算暫時交給老胡代管。」
「你幫我盯著他點。」他著重點了一句。
王學森點頭:「那是肯定的,上回他賣我那事,我可記著的。」
「大哥放心,我肯定盯緊了。」
李世群滿意地笑了笑:「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7
說完,他看了一眼葉吉青,又站起身:「我還有事。」
「你嫂子跟你聊兩句。」
李世群走到門口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隨口道:「對了。」
「別忘了,抽空去看看老劉。」
王學森神色自然:「好的,大哥。」
從李世群的語氣來看,劉忠文應該受傷並不重。
所以,他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其實也是提醒。
仁濟醫院只是一個無聊的局。
對李世群而言。
他是樂意自己跟劉忠文結死仇的,甚至有意揭開劉忠文的底牌給自己看。
這樣有利於自己和劉忠文繼續斗下去。
單從這一手平衡術來說,老李還是有點手腕的。
李世群走後,辦公室里一下清靜了。
王學森帶好門。
難得啊,能跟嫂子單獨處一會兒。
「嫂子,有何指示。」他坐了回來,挨著葉吉青坐了下來。
這要別人,葉吉青早就冷眼呵斥了。
可學森能是別人嗎?
那是她每天晚上和老李辦事時的催化劑。
葉吉青沒有急著開口,端起茶盞慢慢泯了一口。
王學森很懂事,也不催促。
洗了果盤,切好端到葉吉青面前:「嫂子,吃點水果。美貨的事,我這邊儘快跟進。」
「俞葉楓和白俊奇是死了。」
「但美國人忌憚的可不是俞葉楓一個人,而是青幫那塊招牌。」
「俞葉楓一死,口子肯定能鬆些,多少能出點貨。」
「可要想把渠道完全接過來,還得大哥和張嘯林談。」
「看能不能徹底要過來。」
王學森嘴上說得誠懇,心裡卻早有盤算。
慶福那邊一定會勸張法堯把美貨渠道吃干抹淨。
張嘯林剛剛遭了一刀,眼下正是要收攏產業的時候。
這時候誰去跟他搶渠道,誰就是仇人。
葉吉青想發這個財?
門都沒有。
張、李不鬥,他王學森拿什麼在夾縫裡撈好處?
這盤棋,得讓他們一環扣一環地咬起來。
葉吉青翹著蘭花指捏起一片蘋果,咬了一口點頭道:「嗯。」
「改日你陪我親自去趟張公館。」
「你大哥不在,我去談。」
王學森立刻笑開了花:「好啊,好啊。」
「嫂子親自出馬,張嘯林怎麼也得給幾分面子。」
「我到時候就在旁邊端茶倒水,給嫂子壯聲勢。」
葉吉青被他說得一笑,抬眼看了他一下:「少跟我貧。」
她說著,自光往王學森腰間掃了一眼隨口問道:「學森,你結婚這麼久了,怎麼不跟婉葭要個孩子?」
王學森嘆了口氣道:「大嫂,實不相瞞,婉葭不想要。」
葉吉青挑眉:「她不想要?」
王學森攤手道:「可不是嘛。」
「你就說昨天,那子彈幾乎是擦著我的耳朵飛出去的。」
「現在軍統、中統,紅票全都在上滬活動。」
「刺殺一天比一天多。」
「我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今天還能陪嫂子說笑,明天指不定就讓人拿槍打成篩子。
「」
「這時候要孩子,那不是造孽嗎?」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嗔笑道:「傻子,越是這時候越要生孩子,好歹給自己傳個種啊。」
王學森搖頭苦笑:「我也提過,婉葭有自己的一本算盤。」
「沒孩子,萬一哪天我不在了,人家好改嫁。」
「商人家的女子,想得多。」
「嫂子你還不明白嗎?」
「這世道有幾個能像你和大哥一樣,生死相濟,情比金堅?」
這話既迴避了生孩子的話題,又順手把葉吉青和李世群捧了一把。
葉吉青果然聽得舒服。
她輕輕點頭,語氣也軟了些:「也是。」
「如今這年月,女人跟錯了人,一輩子都毀了。」
「婉葭能這麼想,倒也不算錯。」
王學森笑道:「所以說,嫂子有福氣。」
「大哥位高權重,對內又顧家。」
「雲書、雲香也聽話。」
「外頭多少太太私底下羨慕您呢。」
葉吉青瞥他一眼,嬌嗔道:「你這張嘴,遲早哄死人。」
王學森一本正經道:「嫂子這話冤枉我。」
「我哄別人,那是逢場作戲。」
「在嫂子面前,我可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葉吉青被他逗得眉開眼笑。
說了幾句閒話,她擦了擦手,正色道:「學森,我知道婉葭人脈廣。」
「你什麼時候讓她多約一約楊淑慧?」
王學森略作詫異:「哦?」
「嫂子是有指示?」
葉吉青靠回沙發,環抱酥胸道:「還不是為了警政部長一職。」
王學森沒有插話,順勢倒了杯熱茶放到她手邊。
葉吉青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你上次建議你大哥競選警政部次長一職,你大哥聽進去了。」
「陳璧君倒是給了暗示,願意推舉周佛海做警政部長。」
「汪先生決不允許周佛海同時肩挑財政和警政。」
「到時候周佛海頂多掛個名,實權還是會落在你大哥手裡。」
王學森雙眼一亮:「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說話時,視線不經意從葉吉青胸口掠過,又落在她交疊的絲襪美腿上。
葉吉青哪裡看不出來。
她抬手在王學森胳膊上打了一下,嗔道:「跟你說正經事呢。」
王學森連忙坐端正了:「是,是。」
「確實是好事。」葉吉青說回正題。
「但周佛海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聽到風聲,他可能要推丁墨村就任警政部長。」
王學森臉上浮出幾分糊塗:「不應該吧?」
「丁墨村勾結俞葉楓、野村正一的事,大哥肯定早就上報了。」
「周佛海還敢用丁墨村?」
葉吉青哼笑一聲:「你就跟我裝糊塗吧。」
「首先,丁墨村遭遇重創,周佛海作為同鄉和CC系的老關係,這時候拉他一把,丁墨村不得拼死效命?」
「再者,丁墨村跟你大哥的梁子是解不開了。」
「他要真做了警政部長,拿到了警察治安權,你大哥在上滬就會寸步難行。」
「這倒是個麻煩。」王學森皺眉點頭。
葉吉青道:「周佛海深知汪先生會防他一手。」
「他把丁墨村頂到前台來,你大哥就被動了。」
王學森皺眉問道:「丁墨村都吃裡扒外了,周佛海還推得動嗎?」
葉吉青道:「不要小看周佛海。」
「這人八面玲瓏,外務省、陸軍那邊都認他。」
「我甚至懷疑,丁墨村與野村正一合作的事,本來就是他默許的。」
「而且這件事具體操作的是丁子俊。」
「丁墨村只要咬死自己蒙在鼓裡,就能摘得乾乾淨淨。」
「哪怕汪先生心裡不舒服,也拿不出真憑實據。」
「他要推丁墨村,大概率是能上的。」
王學森點了點頭,神情認真起來:「嗯。」
「嫂子希望我做什麼?」
葉吉青道:「我希望你從楊淑慧那裡,探出周佛海對丁墨村真正的態度。」
「同時,看能不能挑撥一下他們之間的關係。」
「一句話。」
「警政部長必須落在周佛海頭上,決不允許丁墨村染指。」
王學森明白了。
李世群現在想要的不是周佛海倒台。
恰恰相反。
周佛海坐上警政部長,李世群才有機會在背後拿實權。
可丁墨村若坐上去,那就麻煩了。
丁墨村再虛,也能借警政系統翻身。
到時候他和李世群之間,就不是爭76號那點權,而是整個汪偽治安系統的刀把子。
王學森心裡冷笑。
這局有意思。
李世群怕丁墨村翻身。
丁墨村怕李世群徹底掌權。
周佛海想用丁墨村牽制李世群。
汪兆銘又怕周佛海尾大不掉。
每個人都在棋局之中啊。
「嫂子,我明白了。」
王學森點頭道:「這幾天我就讓婉葭約牌局。」
「不過楊淑慧可是出了名的黑市老手,貪財也是出了名的。」
「嫂子怕是得————」
葉吉青立刻道:「放心吧。」
「虧待不了你。」
「你花了多少錢,想要什麼,回頭儘管找嫂子報銷。」
王學森嘿嘿一笑:「有嫂子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最近心思可能會多點放在陶聖西那邊。」
「我得盯著老胡。」
葉吉青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其實也沒什麼好盯的。」
「他們人雖然跑了,但這都一個星期了還沒公報。」
「說明這兩人雖然參與了《汪日密約》談判,卻不見得搞到了原本。」
「沒有原件、合約,光靠口說,沒什麼用。」
王學森心頭一動,沒插嘴,繼續傾聽。
有句話叫啥來著:「一句漫不經心的說話,教我疑惑解開。」
搞情報的,多聽多看是基本素養啊。
葉吉青繼續道:「原件都是陳公博一手起草的。」
「能落他們手裡嗎?」
「所以你心思還是多放在楊淑慧身上。」
「陶聖西家眷那邊,讓老胡盯著就行。」
王學森連忙點頭:「好的,嫂子。
「我儘快給你探聽到消息。」
他說著,目光往葉吉青圓潤的胸脯上又瞄了一眼。
葉吉青抬手戳了戳他的腦門,笑罵道:「沒大沒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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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捂著額頭,滿臉委屈:「嫂子,天地良心,我真沒半點歪心。」
「好了,你忙吧,我得走了。」
「要不你大哥醋罈子又該翻了。」
葉吉青笑了笑,一撫翹臀裙擺,扭著腰往門口走去。
王學森送到門外,恭恭敬敬道:「嫂子慢走。」
葉吉青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記住,楊淑慧那邊要快。」
「別讓你大哥失望。」
「這事拖不得。」
王學森立刻道:「明白。」
等葉吉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王學森才收回目光。
收斂心思,他迅速的盤算起來。
高宗武、陶聖西是一月三號出走的。
如今算下來,已經近十天。
這兩人到了香島也有些時日了。
如果手裡真有密約文檔,山城早該鋪天蓋地登報公示,把汪兆銘的臉皮撕下來踩進泥里。
可現在沒動靜。
八成還是沒搞到關鍵原件。
這二人像一把刀。
刀是好刀。
可沒有文檔,就等於沒開刃。
光靠嘴說,殺傷力有限。
汪兆銘甚至能倒打一耙,說他們受山城收買,故意污衊新政府。
王學森手指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
這事不能碰深了。
知道風聲就行。
他現在要做的,是把眼前這一圈人全部送到該去的位置上。
丁墨村絕不能做警政部長。
一是太菜,壓根不是李世群的對手,純粹浪費自己時間。
不能讓周佛海再縮在背後,必須得讓李世群膨脹,逼周佛海正面交手。
當然,李世群也不能快活了。
張嘯林得繼續在買賣、地盤上牽制他。
只有他們彼此咬著,自己才能坐在中間吃肉喝湯。
目前來看,自己的每一步計劃都在穩健推進。
王學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該去見林芝江了。
羈押室內。
林芝江坐在木椅上,腳邊丟了好幾個菸頭。
他雖然被關著,卻沒戴鐐銬。
屋裡兩個看守都是審訊室的人,見王學森進來,立刻站直了身子。
「主任。」
王學森從兜里掏了包駱駝丟給其中一人:「出去抽根煙休息會。」
「是!」兩人識趣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林芝江立刻起身,壓低聲音道:「怎樣?」
「老李同意放我走了嗎?」
王學森微笑點頭:「同意了。」
林芝江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一塊石頭。
——
「瑪德,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王學森沒急著說別的,先問道:「老四怎樣了?」
林芝江臉色沉了沉:「被劉忠文扎了一釘子。」
「還好沒淬毒,也沒傷到要害。」
「昨晚後半夜就醒了。」
王學森眉頭微皺:「誰救的?」
林芝江看了他一眼:「叫啥名不清楚。」
「老四當時意識不太清醒,只知道那人和劉忠文打了一架。」
「老王他們接到通知時,老四被人放在一條胡同巷子裡。」
「怎麼,不是你的人嗎?」
王學森搖了搖頭:「是我托人從黑市請的高手。」
「但具體請的是誰,人家沒透露。」
「這是規矩。」
就算是兄弟,說話也得留七分,這是生存原則。
林芝江點點頭,沒有追問:「老闆,接下來怎麼辦?」
「叫弟兄們收拾收拾,今兒立馬離開76號。」王學森笑道。
「我給你和弟兄們要了雙倍月薪。」
「待會別忘了去財務室拿錢。」
林芝江怔了一下,隨即笑罵:「還給雙倍錢?」
「這魔窟頭一回吐銀子。」
王學森道:「不拿白不拿。」
「錢拿了,趕緊走。」
「出門之後先別聚在一起,分散住幾天。」
「老胡的人可能會盯一段時間。」
「尤其你,別喝兩口黃湯就到處吹牛。」
林芝江臉色一正:「明白。」
「弟兄們那邊我會交代。」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老四讓他安心養傷。」
「這筆帳記著。」
「但現在不是找劉忠文拼命的時候。」
林芝江咬了咬牙,點頭道:「我知道。」
「凡事聽老闆你安排就是了。」
說到這裡,他看著王學森,神情認真了幾分。
「老闆,我必須承認,你做的事確實不是我們這些粗人能幹的。」
「能跟你混,很榮幸。」
「我代老四一家向你致謝了。
王學森笑了笑:「少來這套。」
「你們要真謝我,就都把命保住。」
「活著,才有好日子。」
林芝江重重點頭:「好。」
王學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對了。」
「出去以後,別急著聯繫老王。」
「有人問,你們就是被老李趕出去的喪家犬。」
「越窩囊越安全。」
林芝江咧嘴一笑:「這個我擅長。」
王學森打開門,兩個看守立刻站好:
他淡淡道:「把林隊長帶財務室。」
「領雙倍月薪。」
「領完之後,送他們出去。」
看守應道:「是,主任。」
中午。
王學森買了只果籃,去了仁濟醫院。
到了三樓特護病房,門口守著兩個76號特務。
見到王學森,兩人立刻讓開。
「王主任。」
王學森笑眯眯道:「老劉醒著嗎?」
「醒著。」
王學森點點頭,推門進去。
劉忠文躺在床上,右手拿著報紙,左臂搭在被子外,手腕處纏著厚厚的紗布。
王學森把果籃放下,笑著打招呼:「老劉,咋樣?」
劉忠文把報紙折起,語氣平靜:「還行。」
「被劃了幾刀,廢了條手筋。」
「死不了。」
王學森嘖了一聲:「這世上居然還有人能廢了你一隻手。」
「不簡單啊。」
劉忠文看著他,自嘲笑道:「我跟李主任說,你想殺我。」
「甚至有可能是紅票。」
「李主任不信。」
王學森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哥英明。」
劉忠文道:「他說,他不相信你會這麼蠢。」
「會派一個我認識的特科老隊友來攔我。」
「那不是把紅票兩個字刻在臉上嗎?」
王學森聳了聳肩:「我也覺得自己沒那麼蠢。」
劉忠文搖頭:「不。」
「這正是我覺得你可怕的地方。」
「我一直以為你是戴笠的人。」
「現在我已經被你繞糊塗,有點看不清了。」
王學森拿起桌上的橘子,掰了一瓣丟進嘴裡,含糊道:「不急。」
「你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反正,你也不會殺我了。」
劉忠文眼神微動,剛要開口。
王學森抬手指了指他,直接打斷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爺們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只要張嘯林不死,你就得保我活著。」
劉忠文就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他冷笑道:「沒錯。」
「你要死在別人手裡,那絕對會是我一生的遺憾。」
「在我沒弄清之前,你最好別死。」
王學森笑了:「托您鴻福。」
「我敢保證至少會死在你後頭。」
劉忠文沒有生氣,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他單手去拿床邊長衫。
左手顯然使不上勁,動作不太方便。
王學森看著他:「不再住幾天養養?」
劉忠文用右手抖開長衫,慢慢往身上套。
「李主任都能想出這麼整腳的方式來試探你,擺明了就是亨向你。」
「他沒把我的諫言當回事。」
「我再住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冠學森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長衫扣子一顆顆扣好:「你這人就這點不好。」
「老有被害妄想症。」
「那你是紅票嗎?」劉忠文問。
冠學森替他扣好最後一顆扣子,抬頭看他:「你看我像嗎?」
劉忠文認真看了他一會兒:「我倒是希望你是。」
冠學森眉頭一挑:「這是什麼道理?」
劉忠文道:「但你好像真的不太像。」
「我更希望你是軍統。」
「因為主任跟軍統誓不兩震。」
「他要知道你是紅票,或許只是難受一下。」
「要知道你是軍統,他會後悔。」
「我希望他後悔。」
王學森撇了撇嘴:「你這人有點心理變態。」
劉忠文沒有否認。
他坐在床邊筋好眼鏡:「冠學森,我早晚會把你看清楚。」
冠學森從果籃里拿了一企香蕉,放到他手邊:「慢慢看。」
「眼睛不好就多吃水果。」
「養傷扮動腦。」
「動多了容易禿。」
說完,他走出了病房。
劉忠文坐在床邊,低頭看著長衫上的扣子。
每一顆都扣得整齊。
他忽仂興奮的笑了起來,像是獵手找到了心儀已久的獵物。
「冠天牧、甘成、威爾遜、岡村仆長————」
他低丹念著,把桌上的香蕉拿起來,單手剝開。
「各路通吃。」
「越來越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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