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兄弟命即我命
王學森回到自己辦公室,心思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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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俞葉楓、張嘯林。
一箭雙鵰,老李這回是真動了大胃口。
王學森原本想借更新舞台這場亂局,除掉俞葉楓,切斷他在藥品和舞廳上的手,再扶著張法堯上桌。
張嘯林老了。
可這種老東西也有好處。
他還活著,上海灘青幫就有一根定海針。
張嘯林今晚若死,青幫必亂,李世群搞不好連碗帶鍋全端走了。
能不能護住張嘯林,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王學森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
有意思的是,老劉今晚會去,這倒是送了一個絕佳機會。
劉忠文這人太陰,而且善謀。
這種人若一直留在李世群身邊,早晚會把軍統幫的脈給摸出來。
必須除掉。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王學森吐出煙霧,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
「老林,來我辦公室一趟。」
掛了電話,他把菸頭摁滅,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上滬租界地域圖攤在桌面。
今晚不是簡單刺殺。
是幾方人馬在同一個戲台子裡賭命。
俞葉楓的人想殺張嘯林。
張嘯林想借七十六號殺俞葉楓。
李世群想借林芝江的人把張、俞一起送走。
王學森不僅要保命,還要護住張嘯林,除掉俞葉楓,再順手宰了劉忠文。
整個一個大亂燉。
但越亂,越能渾水摸魚。
只要魚是自己要的那條。
門外響起兩聲輕敲。
「進。」
林芝江推門進來,打了反鎖。
「老闆。」
王學森指了指椅子:「坐。」
林芝江沒坐,走到他身前道:「老王那邊打探清楚了。」
「范回春已經跟俞葉楓合了伙,今晚在更新戲院裡安排了三十幾個刀斧手。」
「人分兩撥。」
「前排池座藏一撥便衣,後台雜役里還混了一撥。」
「只待一擁而上,撲殺張嘯林以及老闆您。」
王學森沒有意外。
他捻著地圖一角,輕輕點了點。
「還有呢?」
林芝江繼續道:「俞葉楓藉口今晚有日本人和洋人看戲,要保證安全,會在戲院門口設卡。」
「張嘯林的白俄衛隊和手下青幫槍手,進門前都要繳槍。」
「大有誰進誰死的架勢。」
「形勢不太妙啊。」
「李世群打算派你的人過去,今晚刺殺俞葉楓。」王學森看了他一眼道。
林芝江怔了一下:「讓咱們的人去?」
「沒錯。」王學森點頭。
林芝江眼神冷下來:「他這是拿咱們當刀,刀砍完了,再把刀扔進河裡?」
王學森淡淡道:「老李的刀,哪一把不是這麼用的?」
林芝江罵了一句:「瑪德。」
王學森抬手壓了壓:「不用急。」
「這件事,我同意了。」
林芝江有些不解的看向他。
王學森道:「俞葉楓不死,咱們軍統幫打不開局面。」
「就算李世群今天不派咱們,咱們也得安排自己人動手,這種機會一旦錯過就很難再有了。」
林芝江聽明白了。
他沉聲道:「老王跟更新大舞台的老闆程子光是摯交。」
「程子光欠過老王一條命。」
「老王說,只要咱們有需要,他能提前把槍埋進去。」
「後台衣櫃、茶水間、甚至戲台底下,都有路子。」
林芝江往前一步,眼裡偷著一股狠勁:「這事我親自動手。」
「天天窩在七十六號,看老王、老四他們在公司辦事,弟兄們心裡都急啊。
「」
王學森搖頭一笑:「你不行。」
「老闆是不信我槍法?」林芝江皺眉道。
「我若不信你,今天就不會叫你來。」
王學森看著他:「正因為信你,你才不能露面。」
「你現在還掛著七十六號行動隊總隊長的名頭。」
「很容易查到咱們身上來。」
林芝江擰著眉:「那派誰?」
王學森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老四。」
林芝江臉色一變:「老四?」
「他家孩子才剛出生不久。」
「老闆,這種活風險太大,讓老四去會不會太危險了點。」
王學森低頭看著地圖。
他當然知道老四家裡有剛出生的孩子。
那孩子滿月時,他還讓人送過一塊小金鎖。
「我有我的考量。」
「老四身手好,腦子也活。」
「他在七十六號待過,現在身份又相對閒散,既能對張嘯林交代,又有迴旋的空間。」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常在楊宏昌醫院任職。」
「俞葉楓卡了醫院的藥品渠道,楊宏昌女兒被脅迫,翻臉說的通。」
「真出了事,也可以說是楊宏昌暗中買兇,報復俞葉楓。」
林芝江沉默。
王學森繼續道:「楊宏昌背後有法國公董局的路子。」
「多拉一分勢力下場,咱們就多一分餘地。」
「單從身份上看,老四比你便利得多。」
林芝江臉上仍有不忍:「老闆,老四不會有事吧?」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
「我不敢給你拍胸脯說一定沒事。」
林芝江心沉了下去。
王學森接著道:「但我會把能鋪的路全鋪上。」
「你告訴四哥。」
「他要出了事,他兒子就是我王學森的兒子。」
「他老母就是我老母。」
「我給他老母養老送終。」
「他老婆孩子,從今往後我養。」
林芝江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另外,囑咐老四,必須穿鐵背心。」王學森道。
「槍藏好,路記熟。」
「第一槍打俞葉楓。」
「若場面亂,第二槍可以補,也可以不補。」
「千萬別貪。」
「哪怕打傷了,送到醫院照樣可以弄死他。」
林芝江點頭:「我會原話帶到。」
王學森目光落在地圖上,憂心忡忡道:「我現在怕的是李世群還有後招。」
「今晚不管老四打沒打中,李世群都有可能派人混在其中滅口。」
「所以除了老四,我還會讓老王安排幾個忠義堂的弟兄在戲院周邊接應。」
「占深也會暗中盯著。」
王學森伸手點了點地圖上更新舞台正廳的位置。
「還有一件事。」
「也是我必須用老四的原因。」
「當初老四離開七十六號,是李世群讓我做的惡人。」
「明面上,老四記恨我,合情合理。」
「今晚若有機會,讓他朝我開槍。」
林芝江臉色驟變:「這————」
王學森抬手止住他:「聽我說完。」
「他不是打我。」
「是打我邊上的劉忠文。」
林芝江頓時明白王學森在想什麼。
「劉忠文要去?」
王學森點頭:「這人不除,早晚壞咱們大事。」
「今晚戲院裡亂,槍聲一響,誰都說不清子彈從哪來。」
「老四對我有怨,對我開槍,符合所有人預想。」
「實打劉忠文。」
「死了最好。」
「若沒死,也夠他躺上一陣。」
林芝江吸了口涼氣。
這一步太險。
槍口差一點,王學森就得挨子彈。
可他也知道,機會難得。
劉忠文平時深居簡出,身邊又有李世群的人護著,想動他很難。
今晚他若坐在王學森身邊,反而成了唯一的活靶子。
林芝江沉聲道:「老闆都以身入局了,我還能說什麼?」
「干就完事。」
王學森拿起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打完以後,老四不要往正門走。」
「也不要鑽後台。」
「俞葉楓的人最熟後台,那是找死。」
「讓他往更新舞台西側後門走。」
「從這裡出來,穿過這條窄巷,往洋涇浜方向跑。」
林芝江湊近看。
王學森繼續道:「屆時會有一隊公共租界的洋人警巡過來。」
「人已經打點好了。」
「他們會假意抓捕老四,實則擋住李世群的人、日本憲兵,以及俞葉楓手下青幫殺手的追捕。」
「洋人巡捕辦事慢,手續多,吵幾句、攔幾下,時間就出來了。」
「以老四的身手,只要有人拖住半炷香,他脫身不難。」
林芝江把路線牢牢記在腦子裡。
王學森把地圖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親自帶弟兄埋伏在界河邊上。」
「這裡。」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
「如果老四真被追得太緊,逃不掉,你就率人跳出來。」
「別管對面是誰。」
「李世群的人也好,日本憲兵也好,青幫刀手也好。」
「攔路的全打。」
林芝江抬頭看他,一臉驚愕:「那這樣一來,老闆你不就跟李世群撕破臉了?」
王學森平靜道:「我離開更新舞台後,會去美國大使館。」
林芝江神色一緊。
王學森道:「如果你這邊真動了手,我就不會再回七十六號。」
「經營到今天的一切,統統作廢。」
「無論如何,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證老四的安危。」
「大不了,重新來過。」
「搞幫派,當倒爺。偌大上海灘,難道還沒有咱們兄弟一口飯吃?」
林芝江眼睛瞬間紅了。
他在軍統待過,也在七十六號這種爛泥坑裡滾過。
見過太多上峰把下屬當草紙,用完就扔。
漂亮話誰都會說。
可真到要舍掉官位、錢路、人脈的時候,有幾個人捨得?
王學森捨得。
為了一個老四。
為了一個手底下的兄弟。
林芝江雙手撐在桌沿,沉聲道:「老闆,值得嗎?」
王學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林,錢沒了能掙。」
「場子丟了,可以再打回來。」
「可這世上只有一個老四。」
「也只有你們這幫兄弟。」
林芝江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
他不想在王學森面前掉眼淚,可胸口那股熱勁頂得實在難受。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沙啞道:「有老闆這句話,我等弟兄死而無憾。」
王學森皺眉:「少說晦氣話。」
「我要的是你們活。」
「一個個都活得滋潤,活得像個人。」
「別動不動死不死的。」
林芝江紅著眼道:「是。」
王學森把地圖折好,遞給他:「本來這些話,我本該親自去跟老四交代。」
「但李世群心思太細,我怕他派人盯我,現在不宜親見他。」
「你去說。」
「每一句都說清楚。」
「路線,時間,出槍位置,撤退方向,不能有半點差錯。」
林芝江把地圖貼身收好:「放心,絕不會錯。」
王學森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紙包,推過去:「這裡頭是兩張巡捕房的臨時通行條,還有一把鑰匙。」
「鑰匙對應洋涇浜邊上的一間小倉庫。」
「倉庫里有便衣、帽子、兩隻皮箱,還有一筆現錢。」
「老四若進去換裝,出來就走水路。」
林芝江鄭重收下。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林芝江向後退了一步,忽然站直,朝他鞠了一躬:「老闆,我替老四謝您。」
王學森擺手:「別謝。」
「讓四哥活著回來,我請他喝酒。」
林芝江點頭,轉身出門。
門輕輕關上。
王學森站在原地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
事情都安排了。
可心裡那股不踏實沒有散,反倒更重。
王學森揉了揉眉心。
哪裡不對?
這種感覺很要命。
踱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不行。」
「還是不夠穩。」
王學森轉身拿起電話,撥了家裡的號碼。
響了幾聲後,那頭接通。
「婉兒,是我。」
「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飯了,得去更新舞台看戲。」
「哦,對了。」
「今早我不是說最近晚上老是做噩夢嗎?」
「你去老杜那,給我買點收驚的猛藥。」
「對,效果猛點的好。」
「要不我這一天天的光做噩夢,白天遭不住。」
「你要沒事,就早點去抓,最近老下雨,他那店關門早。」
掛斷電話。
王學森琢磨了起來。
他知道老杜手上有一支武裝。
極有可能是紅色的,絕對精幹。
昨天晚上,他和婉葭在地圖上設計了半天,婉葭知道老四會走的路線。
如果老杜那邊能出動這部分力量支援一把。
老四的性命保障無疑又會多上幾分。
想到這,王學森舒了口氣。
李世群的辦公室里,煙味還沒散。
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
一身深青色長衫的劉忠文走了進來:「主任。」
李世群抬眼看他:「坐。」
「張嘯林邀我今晚去看戲。」
劉忠文道:「主任不打算親自去。」
「我若去了,就不好看了。」
「俞葉楓擺明了不會給面子,我去了只會受他羞辱,成為獵殺目標,徒增亂局。」
頓了頓,他繼續道:「除掉俞葉楓的事,我已經讓王學森安排林芝江的人去做了。」
「他們原來就是軍統出身,幹這種髒活,比咱們樓里那些只會嚇唬人的廢物強。」
劉忠文眉頭一沉。
他不喜歡王學森,不是因為王學森會說話,會掙錢,會討李世群夫婦歡心。
真正讓他不舒服的,是王學森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有些人圍在一個人身邊,是因為利。
有些人卻是願意替那個人賣命。
後者,最麻煩。
李世群見他不語,接著道:「但光王學森去,分量不夠。」
「今晚到場的,不止青幫。」
「日本人,租界工部局,商會,銀行,舞廳老闆,各路眼睛都盯著。」
「我不露面,得有人替我坐在那裡。」
劉忠文道:「主任想讓我代你去。」
李世群夾著煙,慢慢吐出一口:「是。」
「不過你該知道,我讓你去,不只是看戲。」
「主任吩咐。」劉忠文平靜道。
李世群的聲音沉了下來:「我怕林芝江的人辦事不利索。」
「必要的時候,你要出手,補俞葉楓一刀。」
「這個人,今晚必須死。
劉忠文點頭:「明白。」
李世群又道:「另外,我已經交代王學森,順勢殺張嘯林。」
劉忠文眼鏡後的目光微微一動。
這才是今晚最大的殺招。
俞葉楓死,是剪枝。
張嘯林死,才是砍樹。
只要這棵老樹倒了,上海灘青幫那一畝三分地才有重分的機會。
自己沒看錯李世群。
他果然是有抱負,有野心的。
李世群盯著劉忠文:「我怕這小子搞不定張嘯林。」
「主任是懷疑他有二心,想安保張嘯林?」一提到這個,劉忠文頓時話多了起來。
他接著道:「這很有可能。」
「你想想他都能搞到美貨,人脈肯定比咱們想的要複雜。」
「而且,據我所知,他跟王天牧私下也有來往。」
「俞葉楓死了,他能分到一杯羹。」
「張嘯林死了,最大受益者是主任您,王學森若有私心,他就很難分到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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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而言,自然是希望張嘯林活著的。」
李世群笑了一聲,「有這種可能吧,但我更擔心的是他安排的殺手能力不夠。」
劉忠文皺了皺眉。
李世群避重就輕,顯然還是聽不進自己的話,對王學森極為信任。
「主任有什麼安排?」他問。
「王霖手下有一支十人的特訓隊,身手十分了得。」
「今晚我全權交給你。」
李世群道。
「全權?」劉忠文似乎在做確定。
李世群看著他,笑道:「完全由你安排。」
劉忠文緩緩點頭:「主任放心。」
「今晚更新舞台里,俞葉楓要死,張嘯林也要死。」
「若林芝江手下的刺客活著出來,我也會把人處理乾淨。」
「你不會又要對王學森下手吧?」李世群提醒了一句,他現在很需要王學森O
劉忠文抬眸,神情平靜道:「主任想多了。」
「我這個人沒別的愛好,難得遇到一個像樣的對手,怎麼捨得讓他這麼早死。」
李世群哼笑一聲:「你倒是惜才。」
劉忠文淡淡道:「不是惜才。」
「是他死得太早,不夠有趣。」
頓了頓,他又道:「倒是他,今晚恐怕會對我下手。」
李世群笑意更深:「你怕?」
劉忠文也笑了:「以他的膽子,會動這個念頭不奇怪。」
「不過想殺我,得看他有沒有那本事了。」
李世群把身體往後一靠,點頭道:「我信你。」
「就戲院那種逼仄的環境,想近距離殺你,簡直難於登天。」
「你可是李書文一脈的傳人。」
「真正的殺人技大成者!絕非王霖之流能比的。
「很長時間沒動手,就怕生了。」劉忠文笑了笑,轉身要走。
李世群忽然又叫住他。
「忠文。」
劉忠文停步回頭。
李世群道:「今晚若真亂起來,別顧忌。」
「誰擋路,誰死。」
劉忠文點頭:「是。」
張公館。
張嘯林躺在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水菸袋抽著。
他閉著眼,臉上看不出半點緊張。
晚上就是生死局。
可這位上海灘的老梟雄,像只是去赴一場尋常堂會。
阿四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大好:「爺,查清楚了。」
張嘯林沒睜眼,「說。」
阿四壓低聲音:「范家兄弟倒向俞葉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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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他們秘密在華清池澡堂見過面。」
「今晚更新舞台裡面,恐怕早有布置。」
「劉發寶那邊也有消息。」
「李世群讓王學森安排了殺手,可我怕李世群趁機向您發難,來個一箭雙鵰。」
「現在俞葉楓和李世群兩邊都對咱們都不利。」
「爺,您得小心啊。」
張嘯林睜開眼,神色凶戾道:「沒有什麼利不利。」
「上海灘這張桌子上,誰不是一邊敬酒,一邊把刀藏在袖子裡?」
阿四道:「爺,要不今晚咱們還是別去了。」
「局勢太兇。」
「不去?」張嘯林冷笑了起來。
「我若不去,俞葉楓借今晚這場戲,就能把自己唱成新龍頭。」
「到時候,我還怎麼壓得住他?」
阿四急道:「可他們擺明了要殺您。」
張嘯林把水菸袋遞給身邊丫鬟,慢慢坐起身:「他們想殺我,還差點火候。」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阿四心裡穩了半截。
他跟張嘯林多年,很清楚這老東西的脾氣。
張嘯林貪、狠、毒,也惜命。
真沒有把握,他絕不會把自己送上台。
張嘯林抬了抬手:「去叫林懷布。」
阿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沒多久,林懷布走了進來:「張爺。」
張嘯林盯著他看了片刻,「安保大隊都準備好了?」
林懷布忙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張嘯林忽然笑了一下:「可以出發?你確定嗎?」
林懷布愣住:「張爺,您這話是————」
張嘯林接過阿四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我聽說,你老母住進了特護病房。」
「仁濟醫院院長親自組織會診,牌面很足嘛。」
林懷布後背一下繃緊。
果然,不出王學森所料,老賊會抓住這點事做文章。
還好老闆心細如髮。
否則,自己今晚怕就被問住了,沒法在老狗身邊潛伏了。
「張爺,我————」他剛要說話。
張嘯林打斷他:「我記得你之前不是沒錢給老母治病嗎?仁濟醫院的特護病房可不便宜,不是一般人能住的起的。」
「張爺,我在錢莊借了三千多塊。」林懷布趕緊解釋。
「花錢托人找了醫院的外科主任李軍。」
「李軍在醫院裡吃得開,所以老母得了些關照。」
「至於楊宏昌院長,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高看我一眼。」
「可————可能是我報了您保鏢衛長的名頭。」
「他心存敬意,也怕您,所以才肯幫忙。」
他不敢隱瞞,一一交代。
「是嗎?阿四,給李主任打個電話,都是老熟人了,問清楚點。」張嘯林尖著嗓子吩咐。
阿四走到電話機旁,當著二人面打了電話。
待掛斷,他道:「李軍主任說,的確是他安排的,純粹是看在您的面子。」
阿四繼續幫林懷布說好話:「畢竟阿布是您的貼身保鏢,這張公館裡來來往往的人誰不知道,誰敢不給面子。」
略作沉思後,張嘯林點點頭:「嗯,這倒也有可能。」
「阿布啊。」
「我原本打算等過了這幾天,就給你支錢的。」
「沒想到你自己先解決了。」
「也行。」
張嘯林和藹笑了起來。
「如今你沒了後顧之憂,今晚隨我一同去聽戲。」
「槍,我估計是帶不進去了。」
「屆時,就全靠你的眼力架了。」他吩咐道。
林懷布趕緊拱手:「張爺放心,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護您周全。」
張嘯林滿意地點頭:「若保我平安,從下個月起,我給你薪資漲到五十個銀元。
「每月再添三十斤大米。」
林懷布臉上立刻擠出歡喜:「謝謝張爺。」
「謝謝張爺栽培!」
他彎著腰,眼裡卻冷的想殺人。
五十個銀元。
三十斤大米。
拿人命做買賣,到頭來還以為自己賞了天大的恩典。
跟著這種人,真是沒半點前途。
張嘯林沒有再看他,只擺了擺手:「去準備吧。」
晚上八點。
更新大舞台門前,燈火通明。
雨還在下。
門口卻是車水馬龍。
今晚這場戲,誰都知道不是單純聽戲。
張、俞之爭鬧到這一步,已經到了必須見血的時候。
工部局巡捕在門前拉了線,俞初九的人則站在台階兩側,一個個短打勁裝,眼神兇狠。
王學森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更新大舞台的招牌。
他不愛聽戲。
這地方還是第一次來。
占深撐著傘,跟在他身後。
他剛走到門口,就見劉忠文站在台階邊。
劉忠文一襲長衫,黑雨傘,整個人愈發陰沉、可怕了。
「劉主任,今晚借你的光了。」王學森打招呼。
「都是為主任辦事,一家人談什麼借光。」
「請吧。」
劉忠文淡淡道。
王學森笑眯眯地抬手:「您先請。」
劉忠文看了他一眼,「王主任年輕有為,還是你先。」
王學森嘖了一聲:「劉主任這就見外了。」
「你是主任身邊的老資格,我哪敢走你前頭?」
劉忠文道:「那就一起。」
兩人並肩入內。
門口搜查極嚴。
保安挨個摸身,俞初九的人也盯得仔細。
衣袖、腰間、靴筒,連帽子夾層都不放過。
占深被搜時,臉色平靜。
王學森張開雙臂,任由搜完笑問:「俞先生傷還沒好,就出來招呼客人,這份孝心難得。」
俞初九臉頰抽了一下:「托王主任的福,死不了。」
王學森笑道:「死不了就好。」
俞初九冷冷看著他,沒有再說。
王學森也不糾纏,跟劉忠文一起進了禮堂。
戲院裡燈光明亮。
前排池座已坐了不少人,戲台上鑼鼓尚未敲響,後台卻已經有了咿呀吊嗓聲O
俞葉楓站在前排過道邊,像今晚的東道主一樣接待來賓。
王學森走過去,拱了拱手:「俞先生。」
俞葉楓轉過頭。
他雖然和丁子俊刺殺過王學森,卻是第一次面對面見面。
這年輕人眉眼乾淨,笑意和氣,站在那裡半點戾氣也沒有,與自己想像的倒是頗有幾分不一樣。
可越是這樣,越叫俞葉楓不舒服。
會咬人的狗不一定叫。
會笑著捅刀的人,才真正難防。
可惜了。
今晚名單里,也有這小子的名字。
俞葉楓抬手:「王主任,劉主任,二位請入座。」
他話說得客氣,卻沒有寒暄的意思。
在他眼裡,這兩人已經是死人。
一個死人,不值得浪費口舌。
至於劉忠文,他更懶得多看。
今晚之後,他便要和野村正一那邊另起爐灶。
丁公館一旦立起來,七十六號也不再是一家獨大。
別說劉忠文,就是李世群親自來,他也用不著給面子。
王學森像沒看出他的輕慢,笑著點頭:「俞先生忙。」
入座後,劉忠文看著前方,淡淡道:「他看咱們,像看兩個死人。」
王學森摘下眼鏡,用手帕慢慢擦著鏡片:「你覺得呢?」
劉忠文道:「我不知道。」
「反正我不會死。」
「至於你和他,就難說了。」
王學森把眼鏡重新戴上,笑得很真誠:「我肯定也死不了。」
「算命的說我有九條命。」
「再說了,有劉主任護著我,我穩得很。」
劉忠文看了他一眼:「你還真信我會護你?」
王學森壓低聲音。
「信啊。」
「劉主任這麼愛才,怎麼捨得讓我死?」
「再說了,我死了你豈不是很無趣。」
「沒聽樓里的人怎麼說的嗎?你是鳳雛,我是臥龍,咱倆是天生一對啊。」
這傢伙的臉皮真是練到家了————劉忠文暗暗一笑,不再說話。
王學森迅速把周遭位置過了一遍。
左前方三排,俞葉楓的人。
右側過道,兩個穿長衫的,手掌虎口都有繭,不是商人。
他瞥了一眼戲台側門。
那邊有個搬道具的小夥計,肩上搭著破毛巾,正低頭往後台走。
步子不快不慢。
像尋常雜役。
是老四。
程老闆果然講義氣,把他安排進來了。
至於老王派來協助保護老四的人,一時間王學森就摸不透了。
不管怎樣人進來了就是好事。
正這時,門口忽然起了一陣嘈雜。
禮堂里不少人回頭。
「張爺來了。」
「張爺到了。」
張嘯林果然來了。
門口台階下,幾輛汽車停住。
先下來的,是阿四和幾名白俄保鏢。
接著,張嘯林披著黑色大下車,手裡拄著鑲金拐,臉色蒼白,卻是梟氣十足。
俞葉楓和俞初九立刻迎了出去。
眾人目光都聚了過去。
俞葉楓拱手,笑容滿面:「親家,賓客已經到得差不多了,就等您恭候大駕。」
張嘯林尖著嗓子笑道:「難得我乾兒子、干侄孫有此孝心,我豈能不來?」
這話一出口,門口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俞初九獨眼裡冒著凶光。
俞葉楓一時間也是有些尷尬。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張嘯林一句乾兒子,等於把俞葉楓剛抬起來的身份又按回了地上。
可今晚大事未成,他不能翻臉。
俞葉楓只能繼續笑:「乾爹,裡邊請。」
說著,他給俞初九使了個眼色。
俞初九抬手,攔住林懷布和白俄保鏢:「各位,今日有日本軍官、租界要員和各路名流在場。」
「為了安全起見,不得佩戴武器進場。」
阿四臉色一沉:「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張爺的衛隊?」
俞初九冷笑:「規矩就是規矩,要不你跟日本人去說。」
阿四還要罵,張嘯林抬手止住。
「阿四,不得無禮。」
他看向俞葉楓,笑得慈和:「這世上哪有兒子殺老子的?」
「阿楓的場子,就是咱們的場子。」
「把槍都卸了。」
阿四咬了咬牙,只能照辦。
林懷布也把腰間手槍交出去,臉上沒有半點異樣。
白俄保鏢一個個被搜身,槍枝、匕首、短棍全被收走。
俞初九親自盯著,直到確認無誤,才側開身:「張爺,請。」
俞葉楓抬手引路,腳步剛要往前邁。
他想以東道主身份走在前頭。
這是今晚第一場無聲的爭位。
誰走在前頭,誰就是主。
可張嘯林拐杖一橫,恰好隔住他的身位,搶先一步進了門。
他一邊走,一邊向四周拱手:「諸位,久等了。」
「張爺安好。」
「張爺,您老精神好啊。」
一聲聲招呼里,張嘯林坐到了前排正中。
俞葉楓跟在後邊,形同跟班,氣勢低了一大截,心裡大叫一個憋火。
狗賊。
他深吸一口氣,平息心緒坐到了張嘯林左手邊。
兩人並排而坐,有說有笑,看似父慈子孝。
王學森坐在後側偏右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劉忠文淡淡道:「張嘯林老歸老,氣勢還沒丟。」
王學森道:「老王八能活這麼久,總有龜殼。」
劉忠文道:「龜殼再硬,也怕鐵錘。」
王學森笑了笑:「劉主任這話有道理。」
前方,俞葉楓抬手喊道:「初九,張爺到了。」
「開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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