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兄弟命即我命

  第156章 兄弟命即我命

  王學森回到自己辦公室,心思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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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俞葉楓、張嘯林。

  一箭雙鵰,老李這回是真動了大胃口。

  王學森原本想借更新舞台這場亂局,除掉俞葉楓,切斷他在藥品和舞廳上的手,再扶著張法堯上桌。

  張嘯林老了。

  可這種老東西也有好處。

  他還活著,上海灘青幫就有一根定海針。

  張嘯林今晚若死,青幫必亂,李世群搞不好連碗帶鍋全端走了。

  能不能護住張嘯林,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王學森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

  有意思的是,老劉今晚會去,這倒是送了一個絕佳機會。

  劉忠文這人太陰,而且善謀。

  這種人若一直留在李世群身邊,早晚會把軍統幫的脈給摸出來。

  必須除掉。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王學森吐出煙霧,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

  「老林,來我辦公室一趟。」

  掛了電話,他把菸頭摁滅,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上滬租界地域圖攤在桌面。

  今晚不是簡單刺殺。

  是幾方人馬在同一個戲台子裡賭命。

  俞葉楓的人想殺張嘯林。

  張嘯林想借七十六號殺俞葉楓。

  李世群想借林芝江的人把張、俞一起送走。

  王學森不僅要保命,還要護住張嘯林,除掉俞葉楓,再順手宰了劉忠文。

  整個一個大亂燉。

  但越亂,越能渾水摸魚。

  只要魚是自己要的那條。

  門外響起兩聲輕敲。

  「進。」

  林芝江推門進來,打了反鎖。

  「老闆。」

  王學森指了指椅子:「坐。」

  林芝江沒坐,走到他身前道:「老王那邊打探清楚了。」

  「范回春已經跟俞葉楓合了伙,今晚在更新戲院裡安排了三十幾個刀斧手。」

  「人分兩撥。」

  「前排池座藏一撥便衣,後台雜役里還混了一撥。」

  「只待一擁而上,撲殺張嘯林以及老闆您。」

  王學森沒有意外。

  他捻著地圖一角,輕輕點了點。

  「還有呢?」

  林芝江繼續道:「俞葉楓藉口今晚有日本人和洋人看戲,要保證安全,會在戲院門口設卡。」

  「張嘯林的白俄衛隊和手下青幫槍手,進門前都要繳槍。」

  「大有誰進誰死的架勢。」

  「形勢不太妙啊。」

  「李世群打算派你的人過去,今晚刺殺俞葉楓。」王學森看了他一眼道。

  林芝江怔了一下:「讓咱們的人去?」

  「沒錯。」王學森點頭。

  林芝江眼神冷下來:「他這是拿咱們當刀,刀砍完了,再把刀扔進河裡?」

  王學森淡淡道:「老李的刀,哪一把不是這麼用的?」

  林芝江罵了一句:「瑪德。」

  王學森抬手壓了壓:「不用急。」

  「這件事,我同意了。」

  林芝江有些不解的看向他。

  王學森道:「俞葉楓不死,咱們軍統幫打不開局面。」

  「就算李世群今天不派咱們,咱們也得安排自己人動手,這種機會一旦錯過就很難再有了。」

  林芝江聽明白了。

  他沉聲道:「老王跟更新大舞台的老闆程子光是摯交。」

  「程子光欠過老王一條命。」

  「老王說,只要咱們有需要,他能提前把槍埋進去。」

  「後台衣櫃、茶水間、甚至戲台底下,都有路子。」

  林芝江往前一步,眼裡偷著一股狠勁:「這事我親自動手。」

  「天天窩在七十六號,看老王、老四他們在公司辦事,弟兄們心裡都急啊。

  「」

  王學森搖頭一笑:「你不行。」

  「老闆是不信我槍法?」林芝江皺眉道。

  「我若不信你,今天就不會叫你來。」

  王學森看著他:「正因為信你,你才不能露面。」

  「你現在還掛著七十六號行動隊總隊長的名頭。」

  「很容易查到咱們身上來。」

  林芝江擰著眉:「那派誰?」

  王學森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老四。」

  林芝江臉色一變:「老四?」

  「他家孩子才剛出生不久。」

  「老闆,這種活風險太大,讓老四去會不會太危險了點。」

  王學森低頭看著地圖。

  他當然知道老四家裡有剛出生的孩子。

  那孩子滿月時,他還讓人送過一塊小金鎖。

  「我有我的考量。」

  「老四身手好,腦子也活。」

  「他在七十六號待過,現在身份又相對閒散,既能對張嘯林交代,又有迴旋的空間。」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常在楊宏昌醫院任職。」

  「俞葉楓卡了醫院的藥品渠道,楊宏昌女兒被脅迫,翻臉說的通。」

  「真出了事,也可以說是楊宏昌暗中買兇,報復俞葉楓。」

  林芝江沉默。

  王學森繼續道:「楊宏昌背後有法國公董局的路子。」

  「多拉一分勢力下場,咱們就多一分餘地。」

  「單從身份上看,老四比你便利得多。」

  林芝江臉上仍有不忍:「老闆,老四不會有事吧?」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

  「我不敢給你拍胸脯說一定沒事。」

  林芝江心沉了下去。

  王學森接著道:「但我會把能鋪的路全鋪上。」

  「你告訴四哥。」

  「他要出了事,他兒子就是我王學森的兒子。」

  「他老母就是我老母。」

  「我給他老母養老送終。」

  「他老婆孩子,從今往後我養。」

  林芝江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另外,囑咐老四,必須穿鐵背心。」王學森道。

  「槍藏好,路記熟。」

  「第一槍打俞葉楓。」

  「若場面亂,第二槍可以補,也可以不補。」

  「千萬別貪。」

  「哪怕打傷了,送到醫院照樣可以弄死他。」

  林芝江點頭:「我會原話帶到。」

  王學森目光落在地圖上,憂心忡忡道:「我現在怕的是李世群還有後招。」

  「今晚不管老四打沒打中,李世群都有可能派人混在其中滅口。」

  「所以除了老四,我還會讓老王安排幾個忠義堂的弟兄在戲院周邊接應。」

  「占深也會暗中盯著。」

  王學森伸手點了點地圖上更新舞台正廳的位置。

  「還有一件事。」

  「也是我必須用老四的原因。」

  「當初老四離開七十六號,是李世群讓我做的惡人。」

  「明面上,老四記恨我,合情合理。」

  「今晚若有機會,讓他朝我開槍。」

  林芝江臉色驟變:「這————」

  王學森抬手止住他:「聽我說完。」

  「他不是打我。」

  「是打我邊上的劉忠文。」

  林芝江頓時明白王學森在想什麼。

  「劉忠文要去?」

  王學森點頭:「這人不除,早晚壞咱們大事。」

  「今晚戲院裡亂,槍聲一響,誰都說不清子彈從哪來。」

  「老四對我有怨,對我開槍,符合所有人預想。」

  「實打劉忠文。」

  「死了最好。」

  「若沒死,也夠他躺上一陣。」

  林芝江吸了口涼氣。

  這一步太險。

  槍口差一點,王學森就得挨子彈。

  可他也知道,機會難得。

  劉忠文平時深居簡出,身邊又有李世群的人護著,想動他很難。

  今晚他若坐在王學森身邊,反而成了唯一的活靶子。

  林芝江沉聲道:「老闆都以身入局了,我還能說什麼?」

  「干就完事。」

  王學森拿起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打完以後,老四不要往正門走。」

  「也不要鑽後台。」

  「俞葉楓的人最熟後台,那是找死。」

  「讓他往更新舞台西側後門走。」

  「從這裡出來,穿過這條窄巷,往洋涇浜方向跑。」

  林芝江湊近看。

  王學森繼續道:「屆時會有一隊公共租界的洋人警巡過來。」

  「人已經打點好了。」

  「他們會假意抓捕老四,實則擋住李世群的人、日本憲兵,以及俞葉楓手下青幫殺手的追捕。」

  「洋人巡捕辦事慢,手續多,吵幾句、攔幾下,時間就出來了。」

  「以老四的身手,只要有人拖住半炷香,他脫身不難。」

  林芝江把路線牢牢記在腦子裡。

  王學森把地圖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親自帶弟兄埋伏在界河邊上。」

  「這裡。」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

  「如果老四真被追得太緊,逃不掉,你就率人跳出來。」

  「別管對面是誰。」

  「李世群的人也好,日本憲兵也好,青幫刀手也好。」

  「攔路的全打。」

  林芝江抬頭看他,一臉驚愕:「那這樣一來,老闆你不就跟李世群撕破臉了?」

  王學森平靜道:「我離開更新舞台後,會去美國大使館。」

  林芝江神色一緊。

  王學森道:「如果你這邊真動了手,我就不會再回七十六號。」

  「經營到今天的一切,統統作廢。」

  「無論如何,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證老四的安危。」

  「大不了,重新來過。」

  「搞幫派,當倒爺。偌大上海灘,難道還沒有咱們兄弟一口飯吃?」

  林芝江眼睛瞬間紅了。

  他在軍統待過,也在七十六號這種爛泥坑裡滾過。

  見過太多上峰把下屬當草紙,用完就扔。

  漂亮話誰都會說。

  可真到要舍掉官位、錢路、人脈的時候,有幾個人捨得?

  王學森捨得。

  為了一個老四。

  為了一個手底下的兄弟。

  林芝江雙手撐在桌沿,沉聲道:「老闆,值得嗎?」

  王學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林,錢沒了能掙。」

  「場子丟了,可以再打回來。」

  「可這世上只有一個老四。」

  「也只有你們這幫兄弟。」

  林芝江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

  他不想在王學森面前掉眼淚,可胸口那股熱勁頂得實在難受。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沙啞道:「有老闆這句話,我等弟兄死而無憾。」

  王學森皺眉:「少說晦氣話。」

  「我要的是你們活。」

  「一個個都活得滋潤,活得像個人。」

  「別動不動死不死的。」

  林芝江紅著眼道:「是。」

  王學森把地圖折好,遞給他:「本來這些話,我本該親自去跟老四交代。」

  「但李世群心思太細,我怕他派人盯我,現在不宜親見他。」

  「你去說。」

  「每一句都說清楚。」

  「路線,時間,出槍位置,撤退方向,不能有半點差錯。」

  林芝江把地圖貼身收好:「放心,絕不會錯。」

  王學森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紙包,推過去:「這裡頭是兩張巡捕房的臨時通行條,還有一把鑰匙。」

  「鑰匙對應洋涇浜邊上的一間小倉庫。」

  「倉庫里有便衣、帽子、兩隻皮箱,還有一筆現錢。」

  「老四若進去換裝,出來就走水路。」

  林芝江鄭重收下。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林芝江向後退了一步,忽然站直,朝他鞠了一躬:「老闆,我替老四謝您。」

  王學森擺手:「別謝。」

  「讓四哥活著回來,我請他喝酒。」

  林芝江點頭,轉身出門。

  門輕輕關上。

  王學森站在原地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

  事情都安排了。

  可心裡那股不踏實沒有散,反倒更重。

  王學森揉了揉眉心。

  哪裡不對?

  這種感覺很要命。

  踱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不行。」

  「還是不夠穩。」

  王學森轉身拿起電話,撥了家裡的號碼。

  響了幾聲後,那頭接通。

  「婉兒,是我。」

  「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飯了,得去更新舞台看戲。」

  「哦,對了。」

  「今早我不是說最近晚上老是做噩夢嗎?」

  「你去老杜那,給我買點收驚的猛藥。」

  「對,效果猛點的好。」

  「要不我這一天天的光做噩夢,白天遭不住。」

  「你要沒事,就早點去抓,最近老下雨,他那店關門早。」

  掛斷電話。

  王學森琢磨了起來。

  他知道老杜手上有一支武裝。

  極有可能是紅色的,絕對精幹。

  昨天晚上,他和婉葭在地圖上設計了半天,婉葭知道老四會走的路線。

  如果老杜那邊能出動這部分力量支援一把。

  老四的性命保障無疑又會多上幾分。

  想到這,王學森舒了口氣。

  李世群的辦公室里,煙味還沒散。

  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

  一身深青色長衫的劉忠文走了進來:「主任。」

  李世群抬眼看他:「坐。」

  「張嘯林邀我今晚去看戲。」

  劉忠文道:「主任不打算親自去。」

  「我若去了,就不好看了。」

  「俞葉楓擺明了不會給面子,我去了只會受他羞辱,成為獵殺目標,徒增亂局。」

  頓了頓,他繼續道:「除掉俞葉楓的事,我已經讓王學森安排林芝江的人去做了。」

  「他們原來就是軍統出身,幹這種髒活,比咱們樓里那些只會嚇唬人的廢物強。」

  劉忠文眉頭一沉。

  他不喜歡王學森,不是因為王學森會說話,會掙錢,會討李世群夫婦歡心。

  真正讓他不舒服的,是王學森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有些人圍在一個人身邊,是因為利。

  有些人卻是願意替那個人賣命。

  後者,最麻煩。

  李世群見他不語,接著道:「但光王學森去,分量不夠。」

  「今晚到場的,不止青幫。」

  「日本人,租界工部局,商會,銀行,舞廳老闆,各路眼睛都盯著。」

  「我不露面,得有人替我坐在那裡。」

  劉忠文道:「主任想讓我代你去。」

  李世群夾著煙,慢慢吐出一口:「是。」

  「不過你該知道,我讓你去,不只是看戲。」

  「主任吩咐。」劉忠文平靜道。

  李世群的聲音沉了下來:「我怕林芝江的人辦事不利索。」

  「必要的時候,你要出手,補俞葉楓一刀。」

  「這個人,今晚必須死。

  劉忠文點頭:「明白。」

  李世群又道:「另外,我已經交代王學森,順勢殺張嘯林。」

  劉忠文眼鏡後的目光微微一動。

  這才是今晚最大的殺招。

  俞葉楓死,是剪枝。

  張嘯林死,才是砍樹。

  只要這棵老樹倒了,上海灘青幫那一畝三分地才有重分的機會。

  自己沒看錯李世群。

  他果然是有抱負,有野心的。

  李世群盯著劉忠文:「我怕這小子搞不定張嘯林。」

  「主任是懷疑他有二心,想安保張嘯林?」一提到這個,劉忠文頓時話多了起來。

  他接著道:「這很有可能。」

  「你想想他都能搞到美貨,人脈肯定比咱們想的要複雜。」

  「而且,據我所知,他跟王天牧私下也有來往。」

  「俞葉楓死了,他能分到一杯羹。」

  「張嘯林死了,最大受益者是主任您,王學森若有私心,他就很難分到蛋糕」

  O

  「對他而言,自然是希望張嘯林活著的。」

  李世群笑了一聲,「有這種可能吧,但我更擔心的是他安排的殺手能力不夠。」

  劉忠文皺了皺眉。

  李世群避重就輕,顯然還是聽不進自己的話,對王學森極為信任。

  「主任有什麼安排?」他問。

  「王霖手下有一支十人的特訓隊,身手十分了得。」

  「今晚我全權交給你。」

  李世群道。

  「全權?」劉忠文似乎在做確定。

  李世群看著他,笑道:「完全由你安排。」

  劉忠文緩緩點頭:「主任放心。」

  「今晚更新舞台里,俞葉楓要死,張嘯林也要死。」

  「若林芝江手下的刺客活著出來,我也會把人處理乾淨。」

  「你不會又要對王學森下手吧?」李世群提醒了一句,他現在很需要王學森O

  劉忠文抬眸,神情平靜道:「主任想多了。」

  「我這個人沒別的愛好,難得遇到一個像樣的對手,怎麼捨得讓他這麼早死。」

  李世群哼笑一聲:「你倒是惜才。」

  劉忠文淡淡道:「不是惜才。」

  「是他死得太早,不夠有趣。」

  頓了頓,他又道:「倒是他,今晚恐怕會對我下手。」

  李世群笑意更深:「你怕?」

  劉忠文也笑了:「以他的膽子,會動這個念頭不奇怪。」

  「不過想殺我,得看他有沒有那本事了。」

  李世群把身體往後一靠,點頭道:「我信你。」

  「就戲院那種逼仄的環境,想近距離殺你,簡直難於登天。」

  「你可是李書文一脈的傳人。」

  「真正的殺人技大成者!絕非王霖之流能比的。

  「很長時間沒動手,就怕生了。」劉忠文笑了笑,轉身要走。

  李世群忽然又叫住他。

  「忠文。」

  劉忠文停步回頭。

  李世群道:「今晚若真亂起來,別顧忌。」

  「誰擋路,誰死。」

  劉忠文點頭:「是。」

  張公館。

  張嘯林躺在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水菸袋抽著。

  他閉著眼,臉上看不出半點緊張。

  晚上就是生死局。

  可這位上海灘的老梟雄,像只是去赴一場尋常堂會。

  阿四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大好:「爺,查清楚了。」

  張嘯林沒睜眼,「說。」

  阿四壓低聲音:「范家兄弟倒向俞葉楓了。

  1

  「前不久,他們秘密在華清池澡堂見過面。」

  「今晚更新舞台裡面,恐怕早有布置。」

  「劉發寶那邊也有消息。」

  「李世群讓王學森安排了殺手,可我怕李世群趁機向您發難,來個一箭雙鵰。」

  「現在俞葉楓和李世群兩邊都對咱們都不利。」

  「爺,您得小心啊。」

  張嘯林睜開眼,神色凶戾道:「沒有什麼利不利。」

  「上海灘這張桌子上,誰不是一邊敬酒,一邊把刀藏在袖子裡?」

  阿四道:「爺,要不今晚咱們還是別去了。」

  「局勢太兇。」

  「不去?」張嘯林冷笑了起來。

  「我若不去,俞葉楓借今晚這場戲,就能把自己唱成新龍頭。」

  「到時候,我還怎麼壓得住他?」

  阿四急道:「可他們擺明了要殺您。」

  張嘯林把水菸袋遞給身邊丫鬟,慢慢坐起身:「他們想殺我,還差點火候。」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阿四心裡穩了半截。

  他跟張嘯林多年,很清楚這老東西的脾氣。

  張嘯林貪、狠、毒,也惜命。

  真沒有把握,他絕不會把自己送上台。

  張嘯林抬了抬手:「去叫林懷布。」

  阿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沒多久,林懷布走了進來:「張爺。」

  張嘯林盯著他看了片刻,「安保大隊都準備好了?」

  林懷布忙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張嘯林忽然笑了一下:「可以出發?你確定嗎?」

  林懷布愣住:「張爺,您這話是————」

  張嘯林接過阿四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我聽說,你老母住進了特護病房。」

  「仁濟醫院院長親自組織會診,牌面很足嘛。」

  林懷布後背一下繃緊。

  果然,不出王學森所料,老賊會抓住這點事做文章。

  還好老闆心細如髮。

  否則,自己今晚怕就被問住了,沒法在老狗身邊潛伏了。

  「張爺,我————」他剛要說話。

  張嘯林打斷他:「我記得你之前不是沒錢給老母治病嗎?仁濟醫院的特護病房可不便宜,不是一般人能住的起的。」

  「張爺,我在錢莊借了三千多塊。」林懷布趕緊解釋。

  「花錢托人找了醫院的外科主任李軍。」

  「李軍在醫院裡吃得開,所以老母得了些關照。」

  「至於楊宏昌院長,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高看我一眼。」

  「可————可能是我報了您保鏢衛長的名頭。」

  「他心存敬意,也怕您,所以才肯幫忙。」

  他不敢隱瞞,一一交代。

  「是嗎?阿四,給李主任打個電話,都是老熟人了,問清楚點。」張嘯林尖著嗓子吩咐。

  阿四走到電話機旁,當著二人面打了電話。

  待掛斷,他道:「李軍主任說,的確是他安排的,純粹是看在您的面子。」

  阿四繼續幫林懷布說好話:「畢竟阿布是您的貼身保鏢,這張公館裡來來往往的人誰不知道,誰敢不給面子。」

  略作沉思後,張嘯林點點頭:「嗯,這倒也有可能。」

  「阿布啊。」

  「我原本打算等過了這幾天,就給你支錢的。」

  「沒想到你自己先解決了。」

  「也行。」

  張嘯林和藹笑了起來。

  「如今你沒了後顧之憂,今晚隨我一同去聽戲。」

  「槍,我估計是帶不進去了。」

  「屆時,就全靠你的眼力架了。」他吩咐道。

  林懷布趕緊拱手:「張爺放心,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護您周全。」

  張嘯林滿意地點頭:「若保我平安,從下個月起,我給你薪資漲到五十個銀元。

  「每月再添三十斤大米。」

  林懷布臉上立刻擠出歡喜:「謝謝張爺。」

  「謝謝張爺栽培!」

  他彎著腰,眼裡卻冷的想殺人。

  五十個銀元。

  三十斤大米。

  拿人命做買賣,到頭來還以為自己賞了天大的恩典。

  跟著這種人,真是沒半點前途。

  張嘯林沒有再看他,只擺了擺手:「去準備吧。」

  晚上八點。

  更新大舞台門前,燈火通明。

  雨還在下。

  門口卻是車水馬龍。

  今晚這場戲,誰都知道不是單純聽戲。

  張、俞之爭鬧到這一步,已經到了必須見血的時候。

  工部局巡捕在門前拉了線,俞初九的人則站在台階兩側,一個個短打勁裝,眼神兇狠。

  王學森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更新大舞台的招牌。

  他不愛聽戲。

  這地方還是第一次來。

  占深撐著傘,跟在他身後。

  他剛走到門口,就見劉忠文站在台階邊。

  劉忠文一襲長衫,黑雨傘,整個人愈發陰沉、可怕了。

  「劉主任,今晚借你的光了。」王學森打招呼。

  「都是為主任辦事,一家人談什麼借光。」

  「請吧。」

  劉忠文淡淡道。

  王學森笑眯眯地抬手:「您先請。」

  劉忠文看了他一眼,「王主任年輕有為,還是你先。」

  王學森嘖了一聲:「劉主任這就見外了。」

  「你是主任身邊的老資格,我哪敢走你前頭?」

  劉忠文道:「那就一起。」

  兩人並肩入內。

  門口搜查極嚴。

  保安挨個摸身,俞初九的人也盯得仔細。

  衣袖、腰間、靴筒,連帽子夾層都不放過。

  占深被搜時,臉色平靜。

  王學森張開雙臂,任由搜完笑問:「俞先生傷還沒好,就出來招呼客人,這份孝心難得。」

  俞初九臉頰抽了一下:「托王主任的福,死不了。」

  王學森笑道:「死不了就好。」

  俞初九冷冷看著他,沒有再說。

  王學森也不糾纏,跟劉忠文一起進了禮堂。

  戲院裡燈光明亮。

  前排池座已坐了不少人,戲台上鑼鼓尚未敲響,後台卻已經有了咿呀吊嗓聲O

  俞葉楓站在前排過道邊,像今晚的東道主一樣接待來賓。

  王學森走過去,拱了拱手:「俞先生。」

  俞葉楓轉過頭。

  他雖然和丁子俊刺殺過王學森,卻是第一次面對面見面。

  這年輕人眉眼乾淨,笑意和氣,站在那裡半點戾氣也沒有,與自己想像的倒是頗有幾分不一樣。

  可越是這樣,越叫俞葉楓不舒服。

  會咬人的狗不一定叫。

  會笑著捅刀的人,才真正難防。

  可惜了。

  今晚名單里,也有這小子的名字。

  俞葉楓抬手:「王主任,劉主任,二位請入座。」

  他話說得客氣,卻沒有寒暄的意思。

  在他眼裡,這兩人已經是死人。

  一個死人,不值得浪費口舌。

  至於劉忠文,他更懶得多看。

  今晚之後,他便要和野村正一那邊另起爐灶。

  丁公館一旦立起來,七十六號也不再是一家獨大。

  別說劉忠文,就是李世群親自來,他也用不著給面子。

  王學森像沒看出他的輕慢,笑著點頭:「俞先生忙。」

  入座後,劉忠文看著前方,淡淡道:「他看咱們,像看兩個死人。」

  王學森摘下眼鏡,用手帕慢慢擦著鏡片:「你覺得呢?」

  劉忠文道:「我不知道。」

  「反正我不會死。」

  「至於你和他,就難說了。」

  王學森把眼鏡重新戴上,笑得很真誠:「我肯定也死不了。」

  「算命的說我有九條命。」

  「再說了,有劉主任護著我,我穩得很。」

  劉忠文看了他一眼:「你還真信我會護你?」

  王學森壓低聲音。

  「信啊。」

  「劉主任這麼愛才,怎麼捨得讓我死?」

  「再說了,我死了你豈不是很無趣。」

  「沒聽樓里的人怎麼說的嗎?你是鳳雛,我是臥龍,咱倆是天生一對啊。」

  這傢伙的臉皮真是練到家了————劉忠文暗暗一笑,不再說話。

  王學森迅速把周遭位置過了一遍。

  左前方三排,俞葉楓的人。

  右側過道,兩個穿長衫的,手掌虎口都有繭,不是商人。

  他瞥了一眼戲台側門。

  那邊有個搬道具的小夥計,肩上搭著破毛巾,正低頭往後台走。

  步子不快不慢。

  像尋常雜役。

  是老四。

  程老闆果然講義氣,把他安排進來了。

  至於老王派來協助保護老四的人,一時間王學森就摸不透了。

  不管怎樣人進來了就是好事。

  正這時,門口忽然起了一陣嘈雜。

  禮堂里不少人回頭。

  「張爺來了。」

  「張爺到了。」

  張嘯林果然來了。

  門口台階下,幾輛汽車停住。

  先下來的,是阿四和幾名白俄保鏢。

  接著,張嘯林披著黑色大下車,手裡拄著鑲金拐,臉色蒼白,卻是梟氣十足。

  俞葉楓和俞初九立刻迎了出去。

  眾人目光都聚了過去。

  俞葉楓拱手,笑容滿面:「親家,賓客已經到得差不多了,就等您恭候大駕。」

  張嘯林尖著嗓子笑道:「難得我乾兒子、干侄孫有此孝心,我豈能不來?」

  這話一出口,門口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俞初九獨眼裡冒著凶光。

  俞葉楓一時間也是有些尷尬。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張嘯林一句乾兒子,等於把俞葉楓剛抬起來的身份又按回了地上。

  可今晚大事未成,他不能翻臉。

  俞葉楓只能繼續笑:「乾爹,裡邊請。」

  說著,他給俞初九使了個眼色。

  俞初九抬手,攔住林懷布和白俄保鏢:「各位,今日有日本軍官、租界要員和各路名流在場。」

  「為了安全起見,不得佩戴武器進場。」

  阿四臉色一沉:「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張爺的衛隊?」

  俞初九冷笑:「規矩就是規矩,要不你跟日本人去說。」

  阿四還要罵,張嘯林抬手止住。

  「阿四,不得無禮。」

  他看向俞葉楓,笑得慈和:「這世上哪有兒子殺老子的?」

  「阿楓的場子,就是咱們的場子。」

  「把槍都卸了。」

  阿四咬了咬牙,只能照辦。

  林懷布也把腰間手槍交出去,臉上沒有半點異樣。

  白俄保鏢一個個被搜身,槍枝、匕首、短棍全被收走。

  俞初九親自盯著,直到確認無誤,才側開身:「張爺,請。」

  俞葉楓抬手引路,腳步剛要往前邁。

  他想以東道主身份走在前頭。

  這是今晚第一場無聲的爭位。

  誰走在前頭,誰就是主。

  可張嘯林拐杖一橫,恰好隔住他的身位,搶先一步進了門。

  他一邊走,一邊向四周拱手:「諸位,久等了。」

  「張爺安好。」

  「張爺,您老精神好啊。」

  一聲聲招呼里,張嘯林坐到了前排正中。

  俞葉楓跟在後邊,形同跟班,氣勢低了一大截,心裡大叫一個憋火。

  狗賊。

  他深吸一口氣,平息心緒坐到了張嘯林左手邊。

  兩人並排而坐,有說有笑,看似父慈子孝。

  王學森坐在後側偏右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劉忠文淡淡道:「張嘯林老歸老,氣勢還沒丟。」

  王學森道:「老王八能活這麼久,總有龜殼。」

  劉忠文道:「龜殼再硬,也怕鐵錘。」

  王學森笑了笑:「劉主任這話有道理。」

  前方,俞葉楓抬手喊道:「初九,張爺到了。」

  「開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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