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小林宅邸門前,東京半個陸軍都來了

  清晨的雪還沒被人踩髒。

  小林宅邸門前那條斜坡,已經讓黑色轎車堵掉半邊。

  各路華族、軍部老軍官帶來的司機縮在車旁,領子拉到下巴底下。

  沒人敢學銀座夜總會門口那套,高聲招呼,互相遞煙。

  長巷南北兩端,陸軍憲兵背著三八式步槍,軍大衣扣到最上面。

  對門圍牆底下,站著六七個特高課特務。

  來道喜的車多。

  記車牌的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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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室里的銅炭爐燒得很熱。

  蘇婉穿著家常和服,蹲在矮桌邊整理請帖。

  禮單堆得高,東西卻寒酸。

  參謀本部的老舊派、步兵學校的榮休元老,派人送來的多是一兩斤發潮老綠茶。

  再不濟,就是一把明治舊軍刀,刀面上已經起了青斑。

  伊堂把走廊外的木格門拉開一條縫。

  「東京陸軍交際處那邊傳瘋了。」

  林楓手裡抓著兩塊碎梨,丟進嘴裡。

  「傳什麼?」

  「說閣下出任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把陸軍士官學校那幾位老教官折騰了半宿。」

  伊堂停了停。

  「他們連夜去翻藏書閣,想找二十幾歲戴中將銜領總參謀職的例子。」

  「歷年名冊翻掉四本,一個沒找著。」

  林楓把梨核丟進小碟里。

  「這幫人也是閒。」

  沒多久,一群軍官進了客室。

  都是熟臉。

  這些人進門時,一個比一個規矩。

  軍靴上沾著雪泥,也沒人敢踩進榻榻米,站在門檻外等僕役遞布巾。

  外頭的特高科特務看見他們進去,立刻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前庭檐下傳來一聲咳嗽。

  今井清穿著一身沒了領章的舊款大衣,自己掀開風簾,踩著雪水進來。

  他看見坐在暖席上的林楓,站得很直。

  那句「恭喜小林閣下」到了嘴邊,沒出來。

  眼圈倒是先紅了。

  林楓放下果盤,身子都沒挪。

  「校長閣下,當年您在學校要是看穿我現在這副無賴德行,八成得拿武裝帶把我從操場抽到赤坂大門。」

  屋裡幾個年輕軍官想笑,又把聲音咽回去。

  客室里原本被將佐軍帽壓得發悶,這會兒才多了幾聲喘氣。

  今井不是來攀附的。

  這屋裡許多人都看得出來。

  老頭那件大衣連肩章都拆了。

  能送得起的禮,估計也就是門房手裡那包舊茶。

  可他一進來,幾個陸軍省少將反而把腰壓低了些。

  資歷這東西,餓不死人,也撐不死人。

  在東京這種地方,有時候比印章還硬。

  「想當年你的名字上了報,下面罵聲一片。」

  陸軍省軍務局的松本中將踩上門口鞋台。

  「誰讓小林閣下在學校還是尉官的時候,就敢領著軍官包圍海軍省呢。」

  林楓掀開面前那杯熱茶的蓋子,偏頭看了松本一眼。

  「海運的盤尼西林,還要不要補單子?」

  松本臉上的笑停住。

  幾名老軍官把茶盞放回腿邊。

  屋裡卻沒人接話了。

  松本來之前,他以為小林只是拿大阪兵捏住了馬尼拉海口。

  現在擺在眼前的,是鹽、藥、船、柴油機、財閥倉儲。


  杉山元把金陵調令發出來,是想讓華夏派遣軍那幫司令官去扒小林的皮。

  可這張皮底下,已經縫進太多人的帳本。

  側廊傳來木杖聲。

  全屋十來位將校端著茶盞,手上動作都停了。

  看到來人的時候,眾人都心中默默一震。

  已經失明的老將澤田,被自己的孫子扶著雙肘,慢慢挪上正席。

  他沒開口道喜,只往前摸。

  手指碰到林楓搭在蓆子邊的毛呢袖口。

  「小林君。」

  「你能坐到那張椅子上,不是那幫人信你。」

  那幾根帶著老斑的手又壓緊了些。

  「他們怕你。」

  門角幾位皇道派舊軍官把身子前傾。

  有人拍響了膝蓋。

  「小林君,派遣軍那些受了多年打壓的人,總算不用天天仰著統制派的鼻孔過日子。」

  在座的人原以為這一上午,也就是各路門閥摸門檻。

  就在這時,外面大門讓人推得嘎吱響。

  領路小差兩手捧著一張老名片。

  石原莞爾。

  茶几最右角的兩個皇道派老軍官身子一挺。

  連澤田那張老臉,也朝門口偏了小半寸。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舊款關東軍領絨大衣,呢絨底毛快磨沒了。

  他長腳大步走上玄關,沒跟滿屋將校寒暄。

  只把領口鈕扣解開一顆。

  「一間房子全堆滿了嘴,講出來的沒一句實在話。」

  他看向林楓。

  「小林,借一個不漏風的地方。」

  林楓沒多問,抬手引他往走道盡頭的小書房去。

  伊堂一步卡在門框正中央。

  蘇婉換了新滾開的茶壺,親自放到書桌邊,退出去後把合頁拉死。

  石原扯開軍裝前襟,盯著書架反面的海圖。

  「東條那個混蛋,分得清什麼叫前沿攻擊停止點嗎?」

  「瓜島不是補幾艘船就能保住的事。」

  他的手指點過海圖上的島鏈,留下黑印。

  「這裡已經談不上戰局控制。」

  「飛機打光了,誰保海面航路?」

  「拉包爾再往外掏,所羅門還要丟。」

  「防線卡回新加坡、蘇門答臘、塞班這一圈,才有一點餘地。」

  「再往瓜島塞船,全是拿人填海。」

  林楓沒替軍令部說話,也沒順著把話題扯遠。

  他拎起一支鉛筆,點在瓜島向北那片被畫花的水面。

  「這話您去隔壁皇居,肯不肯當著御前原樣念?」

  石原看著他壓住的那塊海面。

  半晌,他抄起長火鐵鉗,去挑書架下角小炭爐里的一塊松炭。

  「當年在滿洲,我們以為抓住一口糧,就能讓島國活下去。」

  石原偏回身。

  「誰曉得那群只會念書的參謀,能把長城外頭全當成早點上的小菜。」

  他盯住林楓。

  「華夏那個戰場,沒人會指出一條活路給你。」

  林楓沒吱聲,只把茶盞往前推了一寸。

  石原沒碰茶杯,一掌蓋在桌几中央。

  「你這次去金陵,不是清剿那裡的抗日武裝。」

  「少燒兩座城,就算你有本事。」

  「你還真覺得自己是去升官發財?」

  屋外風聲從窗縫裡鑽進來。

  「杉山元給你備的是鐵鏈子。」

  「華夏派遣軍每個師團長身邊,哪個沒有大本營特務另記一本帳?」

  「只要你摸到不該摸的軍費,罪狀當天就能送到報社,送到御室,送到每一個想你死的人桌上。」

  石原說完,退到房門木檻外。

  腳跟踩上迴廊板時,雪已經停了。

  「不想把命填進金陵,哪天真覺得島國沒人讓你坐,就往北去滿洲。」

  「那塊地頭,我還留著一點不用看軍務局臉色的地方。」

  老頭一步步走遠了。

  林楓站回窗邊。

  去滿洲?

  他嘴角動了動。

  這車都滑到坡腰了,跳車也得摔斷腿。

  不如把油加滿,讓它翻的時候響一點。

  腳步聲還沒在大門玄關落乾淨。

  一個宮內省小參事,捧著黑色硬皮文件夾,快步穿過客間。

  伊堂接過來,轉交進房門。

  金菊朱文。

  陸軍參謀本部公章。

  兩個章壓在同一頁上,規矩得讓人不舒服。

  上面寫著兩行字。

  小林楓一郎中將即刻參列皇居御前擴大會議。

  議題僅涉南太平洋海運重整,兼及華夏派遣軍全參謀部任前問話。

  蘇婉拿著軍帽走進來,視線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一下。

  「宮內省的人說,車已經備好。」

  林楓接過帽子。

  「誰的車?」

  「皇居派來的車。」

  這話讓屋裡幾個老軍官的茶杯都停了。

  皇居派車,聽起來是禮遇。

  可這也意味著,他從小林宅邸出門那一刻起。

  路線、隨員、抵達時間,全都不歸自己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