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師團臨時指揮所內,牆角的破風扇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半點風都扇不出來。
林楓軍裝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腳隨意地擱在掉漆的桌沿上。
他手裡捏著石川剛遞過來的電報,一共三頁紙,全是從瓜島傳來的前線急電。
第一頁,大本營通報:川口支隊已於九月七日登陸瓜島。
第二頁,聯合艦隊中繼電報:川口部隊通訊中斷,疑似進入雨林深處。
第三頁,海軍偵察機航拍報告:亨德森機場周圍發現大量日軍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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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楓把三頁紙摞整齊,隨手丟在桌面上。
他端起旁邊的粗瓷茶杯,灌了口涼茶。
「川口清健。」
石川站在一旁沒敢吱聲。
林楓摸起一根紅藍鉛筆,在電報空白處劃拉下一個顯眼的數字。
六千。
川口這趟,帶了整整六千人上島。
「石川。」
林楓突然抬眼。
「你猜他怎麼打的?」
石川眼底閃過一絲茫然,搖了搖頭。
「屬下不知。」
林楓把鉛筆往桌上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分三路,一頭扎進熱帶雨林,企圖包抄機場。」
這話一出,石川眼角抽搐了一下。
「三路……」
「對。」
林楓豎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分進合擊,軍校教科書里的經典戰術。拿破崙在奧斯特里茨用過,咱們大本營那幫參謀天天掛在嘴邊。」
他嗤笑一聲,把手指收了回去。
「可問題是,拿破崙是在平原上打仗!人家有騎兵傳令,有廣闊視野。」
「川口選的戰場在哪?那是瓜島的原始熱帶雨林!」
林楓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泛黃的太平洋地圖前。
手指戳在瓜達爾卡納爾島的位置。
「那鬼地方,十米開外連個人影都摸不著!」
「指南針在那兒跟廢鐵沒兩樣,磁場干擾能讓指針轉出花來。」
「無線電信號連個樹冠都穿不透,部隊只要一散開,立馬變成聾子瞎子!」
「你在這種連方向都摸不清的林子裡搞三路協同?那不叫分進合擊。」
石川咽了一下口水。
「那叫什麼?」
林楓扯了扯嘴角。
「那叫排隊送死。」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軍靴聲。
伊堂一把推開門,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死死攥著一份剛解譯出來的密電。
「將軍!海軍橫須賀轉發的最新戰報!」
林楓一把接過來,目光飛速一掃。
「川口支隊第一路,於九月十二日夜間提前抵達攻擊位置。」
「未等友軍就位,獨自發起衝鋒。」
「遭美軍海陸戰隊第一師重機槍、迫擊炮交叉火力覆蓋……全軍覆沒。」
林楓面無表情地翻到第二頁。
「第二路,在雨林中迷路四十八小時,於九月十四日抵達戰場。」
「此時第一路已全員陣亡。第二路指揮官誤判友軍已從另一側突破,下令衝鋒……結果相同,近乎全滅。」
第三頁更絕,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第三路主力至今未抵達戰場,疑似仍在雨林中迂迴。」
不知何時湊到跟前的原田六,伸長脖子瞅了一眼電報。
那雙精明的小眼睛瞬間瞪圓,嘴巴半張。
「六千人……連個水花都沒砸出來,就這麼全搭進去了?」
林楓坐回椅子上,摸出那根沒點燃的雪茄在指間轉了兩圈。
「你急什麼,還沒完呢。」
「大本營那幫大人物,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石川眉頭緊鎖,滿臉不解。
「將軍的意思是?」
「你聽我說。」
林楓把雪茄叼進嘴裡。
「十幾天前,一木支隊九百個人正面強攻,全軍覆沒。大本營當時是怎麼復盤的?」
屋裡沒人搭腔,誰也不敢接這個要命的話茬。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自問自答。
「他們說,戰術沒毛病,是一木支隊人太少!」
「所以這次派了川口去,翻了幾倍,帶了六千人,走的同一條路,用的同一個打法,結果呢?」
「你們猜,東京那幫人下一步會怎麼說?」
石川咽了口唾沫,試探著開口。
「難道還是……人不夠多?」
林楓拿雪茄指著他,輕笑出聲。
「聰明!下一波,他們照樣會派人走同一條路,用同一個毫無破綻的計劃。」
林楓故意清了清嗓子,拿捏著參謀本部那些官僚的腔調。
「皇軍的計劃是完美無缺的!失敗,是因為前線指揮官能力低下,而不是計劃有問題!」
原田六嘴角直抽搐,一張老臉憋得通紅,想笑又覺得太驚悚。
門外,隱隱傳來第四師團大阪兵噼里啪啦打算盤的脆響,還夾雜著幾聲因為美元匯率上漲而發出的歡呼。
一牆之隔,外面在熱火朝天地炒外匯掙錢,裡面卻在宣告幾千條人命填進了絞肉機。
林楓靠在椅背上。
這幫士兵蠢嗎?
不,他們只是沒得選。
上級的命令一旦下達,就是聖旨。
沒有因地制宜,沒有暫緩執行,更不允許任何反饋。
說好了十三號總攻,就算你十五號才在泥沼里爬到位置,也得硬沖!
不沖?就是懦夫!非國民!
切腹謝罪!
這套從骨子裡爛透了的僵化體制,遲早會把整個島國徹底拖進墳墓。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口大棺材釘死之前,再多踹幾腳。
扔更多的人進去陪葬。
剛跨過門檻,他腳步一頓,半側過臉。
「伊堂,給滬市的大島發個特急電報。」
「告訴他,瓜島那爛攤子又要填人命了。」
「讓他把咱們十三軍剩下的那兩個主力聯隊,給我死死摁在營區里!」
「大本營要是再敢找藉口伸手抽調,就直接回電,說蘇北新四軍有大動作,國軍主力壓境。」
「總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老子的兵,一個都不能走!」
伊堂身子一正,大聲領命。
「嗨!」
……
東京,陸軍參謀本部。
杉山元陰沉著臉,死死盯著牆上那幅占據了整面牆的太平洋作戰地圖。
一個刺眼的紅色箭頭,從拉包爾基地直直地插向瓜達爾卡納爾島。
旁邊,用鉛筆清晰地標註著「川口支隊」四個字。
參謀課長田中捧著那份散發著血腥味的戰報,站在杉山元身後。
杉山元的手在軍褲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塊橡皮擦。
他抬起手,將橡皮按在「川口支隊」那四個字上。
只要把這四個字抹掉,那六千條人命從沒存在過,他的指揮也就沒有任何污點。
隨後,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鉛筆,在被擦得發白的同一個位置,一筆一划地寫下新的字。
「仙台第二師團,丸山。」
寫完,他退後兩步,滿意地看著地圖。
箭頭方向,沒變。
攻擊路線,沒變。
戰術布置,分毫不差。
田中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壯起膽子試探著開口。
「總長閣下……小林中將之前在大本營會議上極力反對過。」
「他明確說過瓜島的地形不適合正面強攻,更不適合在雨林里穿插……」
杉山轉過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釘在田中身上。
「閉嘴!」
他絕不會承認自己有錯!
一旦承認計劃失誤,他這個參謀總長的位置明天就會被政敵掀翻!
小林楓一郎那個混蛋算什麼東西,也配教他打仗?
「我再說一遍!」
「川口的慘敗,是因為他執行力太差,指揮無能!不是帝國大本營的計劃有問題!」
他一揮手,斬釘截鐵地咆哮。
「帝國的戰術,永遠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