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駛過中目黑的暗巷。
車頭一拐,上了青山通。
伊堂坐在副駕駛。
他半側著身子。
「閣下,沿途四個關鍵路口的特高課暗樁,全被海軍憲兵撤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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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尾隨車都沒有。」
林楓靠在后座。
海軍這幫人,辦事確實比陸軍利索。
請人喝酒,還順帶把特高課的耳目清一遍。
這就是擺明了告訴他。
進了我們的地盤,你絕對安全。
「赤坂那個憲兵分隊呢?」
「撤了,換成穿便衣的海軍士兵。」
「兩輛黑色豐田,跟在咱們後面三百米。」
林楓沒再問。
車窗外是東京夜色。
零星的燈火被燈火管制得只剩一點昏黃。
街上行人稀少。
偶爾有幾個穿國民服的男人低著頭匆匆趕路。
五分鐘後。
轎車停在赤坂一條僻靜的石板路盡頭。
一間門面極小的料亭。
門口掛著素白燈籠,連招牌都沒有。
停在巷子裡的三輛黑色轎車,車牌全是海軍省專用號段。
林楓剛推開車門。
一個穿著海軍少將制服的中年人就小跑著迎了上來。
是海軍省次官,井上。
「小林閣下!」
井上九十度鞠躬,姿態放得極低。
「嶼田大將已恭候多時,請。」
海軍省的二號人物,大半夜在料亭門口彎著腰等他。
林楓腦子裡過了一遍三天前在參謀本部里,杉山元那幫人恨不得活剮了他的嘴臉。
同一座東京城。
一邊想殺他,一邊排隊請他吃飯。
林楓拎著軍帽往裡走。
連客氣話都沒說一句。
井上成美弓著腰跟在後面,親自引路上了三樓。
頂樓包間。
推拉門被侍女無聲拉開。
榻榻米上鋪著極細密的草蓆。
正中放著一張黑漆矮桌,上面擺滿了刺身與清酒。
嶼田盤腿坐在主位。
手裡捏著酒杯,笑得滿臉紅光。
旁邊是軍令部總長永野,正用筷子夾起一片河豚薄切,吃得悠然自得。
「來了來了!」
嶼田放下酒杯,拍了一下矮桌。
「坐!先喝一杯!」
他從桌上抽出一份薄薄的電報紙,朝林楓晃了晃。
「瓜島最新戰損簡報,你看。」
林楓接過來掃了兩行。
一木支隊,九百一十七人。
生還者,不足十人。
嶼田端起酒杯仰頭灌下去。
他抹了把嘴,笑得前仰後合。
「哈!」
「小林君,你在大本營會議上說的每個字,今天全應驗了!」
「八百多號人沖灘頭!連重機槍火力點在哪都沒搞清楚就往上沖!」
「陸軍那幫貨色,以為太平洋是滿洲平原呢?」
永野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接話。
「杉山元今天在作戰室摔了三個茶杯。」
「整棟樓都聽見了。」
嶼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活該。」
「不聽勸非要送死,死了還得怪我們海軍補給不力。」
兩人對視一眼。
笑聲在包間裡來回打轉。
林楓在矮桌前盤腿坐下。
等對面的笑聲漸歇,他開口了。
「二位笑夠了沒有?」
嶼田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
林楓拿起桌上那份戰損簡報,用力抖了兩下。
「一木支隊死了九百人,閣下覺得好笑。」
「那我問個不好笑的。」
「美軍現在在瓜島修機場。」
「大概還有多久能起降重型轟炸機?」
包間裡安靜了。
「三個月,最多四個月。」
林楓把電報紙拍在桌上。
「B-17的作戰半徑,一千六百公里。」
「瓜島到拉包爾九百公里,到特魯克兩千公里。」
「機場一旦完工,聯合艦隊在特魯克的泊地,全在美軍的轟炸範圍之內。」
「二位。」
「陸軍在島上流血,至少還在替海軍擋子彈。」
「等島上的人死光了。」
「美軍騰出手來,第一個炸的就是我們的軍艦。」
永野放下了酒杯。
臉上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
嶼田也不笑了,盯著桌面半天沒接茬。
「那你說,怎麼辦。」
林楓拿起筷子,夾了塊刺身放進嘴裡。
「鼠式運輸。」
「用高速驅逐艦,趁夜色,把油桶裝滿大米。」
「從布干維爾出發,全速衝進瓜島海域。」
「扔下油桶就跑。」
「不接觸美軍艦隊,不在海域停留。」
「打了就跑。」
嶼田和永野對視了一眼。
坐在角落裡的一名海軍少將突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胡扯!」
那人四十出頭,胸前別著第二水雷戰隊的徽章。
臉漲得通紅。
「讓驅逐艦去運大米?運糧食?」
「那是帝國海軍的主力驅逐艦!」
「不是漁船!」
「有辱帝國海軍的顏面!」
包間裡的空氣繃緊了。
林楓沒抬頭。
筷子夾起一片三文魚,蘸了點醬油。
「閣下。」
「島上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知道嗎?」
「一個聯隊的士兵,一天配給三兩米飯。」
「一個成年男人一天三兩米。」
「再過一個月,三兩都沒有。」
「百武中將上島第一天,自己裝在背囊里的飯盒就被人偷了。」
「堂堂第十七軍司令官,到了島上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少將的嘴張了張,話全堵在喉嚨里。
林楓把三文魚送進嘴裡。
「到那時候,島上餓死了人。」
「東京追責。」
「陸軍只會說一句話,'海軍不肯運補給'。」
「閣下屆時打算怎麼解釋?」
「說驅逐艦運糧有辱顏面?」
少將的臉憋得像塊豬肝。
嶼田趕緊打圓場,端起酒壺給那少將倒酒。
「行了行了,運輸方式的事,回頭再商議。」
「今晚是請小林君喝酒,不是開作戰會議。」
「來,喝酒。」
少將悶著頭坐回去,端起杯子一口悶干。
林楓沒再多說。
包間裡這七八個人,全都聽見了剛才那番話。
等瓜島上的日軍真餓死了幾萬人。
等東京追責。
陸海軍互相甩鍋的時候。
這段話絕對會被人翻出來。
今天拍桌子的少將,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林楓不需要現在去爭輸贏。
時間會替他把帳收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面前那杯清酒。
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管,渾身的酸痛被短暫地壓了下去。
.....
帝國飯店大宴會廳。
周海穿了一身英國進口的三件套西裝。
皮鞋擦得鋥亮,頭髮用髮膠抹得溜光水滑。
陳淑站在他身旁,頸上掛著三圈極品珍珠項鍊。
她笑得臉上的脂粉直往下掉,忙不迭地和來賓寒暄。
宴會廳里黑壓壓擠了上百號人。
同盟通信社、讀賣新聞、朝日新聞……
各路記者扛著相機,擠在前排拼命搶位置。
快門聲響成一片。
周海站在簽字台後面。
從前在金陵,他不過是個被各方勢力來回揉捏的錢袋子。
今天。
他站在東京帝國飯店的正中央。
全世界的鏡頭都對準了他。
周海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輕了幾兩。
簽字台另一側,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整理袖扣。
近衛隆。
前首相近衛文之子。
五攝家之首的嫡系血脈。
他穿了一身裁剪極好的燕尾服,胸口別著近衛家的家紋徽章,大步走上台前。
全場安靜。
近衛隆清了清嗓子,對著十幾個麥克風開口。
「今日,我代表五攝家,正式宣布….」
「向汪先生領導的政府,提供一億日元中儲券貸款準備金。」
閃光燈炸成一片刺眼的白。
周海站在台上,被白光照得滿臉紅光。
陳淑在台下用手絹捂著嘴。
一億日元。
五攝家背書。
有了這個,誰還敢動他周海?
周海轉頭看了一眼台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正翹著二郎腿。
伊堂站在他身後。
周海渾身打了個激靈。
趕緊收回視線,繼續對著鏡頭硬擠出笑容。
台下第一排,三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外國人正低聲交談。
日耳曼新聞社駐東京站長壓低帽檐,湊到旁邊同事耳邊。
「五攝家給汪政權背書,這意味著什麼?」
旁邊那人正在速記本上飛快地寫字,頭也不抬。
「意味著東京在押注汪政權能活過1943年。」
「或者…..有人需要他們相信這一點。」
台上的近衛隆念完聲明稿。
他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遞給周海。
周海雙手接過簽字筆。
他深吸口氣,重重簽下「周海」二字。
底下掌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林楓靠在椅背上。
把沒點的雪茄塞進上衣口袋。
局已經做死了。
周海這頭肥豬,自己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林楓站起身,轉身朝出口走去。
伊堂跟在林楓身後出了宴會廳,快步追上來壓低聲音。
「閣下,剛收到的消息。」
「大本營下令,要抽調十三軍兩個主力聯隊,前往瓜島增援。」
林楓的腳步停住了。
抽調他的兵?
去填瓜島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看來前幾天開進參謀本部的那幾輛裝甲車。
還沒把杉山元那幫老東西的腦子給撞清醒。
林楓伸手彈了彈西裝下擺的灰塵。
「備車,回去。」
「既然大本營急著找死,我成全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