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渾身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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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軍中將，華中兵站總監，小林楓一郎。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敢在這裡？
這裡是東京，是帝國首都，不是華中那個天高皇帝遠的兵站！
周海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旁邊飄。
他看見了近衛隆。
那位五攝家的長公子，普林斯頓回來的高材生。
此刻正弓著腰，雙手端著一個紫砂茶盤，恭恭敬敬地立在沙發旁邊。
茶盤裡是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救命稻草。
這個念頭燒穿了周海的理智。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什麼財長的體面了。
連滾帶爬地撲向近衛隆的方向。
「近衛少爺！近衛少爺救命！小林將軍瘋了！他瘋了！快，快通知令尊公爵大人！」
他伸手就要去扯近衛隆的褲腿。
近衛隆渾身一激靈。
他手裡的茶盤猛地一晃，熱茶灑出幾滴，燙得他齜了下牙。
比茶水更燙的是他心裡的恐懼。
這個蠢貨！
蠢貨！
沒看見自己正端茶倒水伺候著嗎？
沒看見旁邊那個穿風衣的副官手一直按在槍套上嗎？
他居然敢撲過來？
居然敢喊自己「救命」？
還想把老爹拖下水？
近衛隆所有算計和體面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炸成了碎片。
他抬起腳，用盡力氣，狠狠踹在周海的肋條上。
「砰！」
周海被踹得整個人橫飛出去半米，捂著肚子蜷縮成一團。
近衛隆還不解氣，一步跨過去，破口大罵。
「姓周的！你他媽瞎了狗眼！誰是你少爺？我跟你很熟嗎？」
他罵完，面向沙發上的林楓，腰杆彎成九十度，拼盡全力喊得響亮。
「大哥！都是這老東西不懂事！跟小弟絕無關係！小弟這就替您教訓他！」
周海捂著肚子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五臟六腑都擰著疼。
他仰著頭，看著近衛隆那個卑躬屈膝的摸樣，腦子懵了。
近衛家的長公子。
帝國頂級門閥的繼承人。
喊一個陸軍中將「大哥」？
像條狗一樣？
他理解不了。
整個世界觀都在崩塌。
東京的水，到底深到了什麼地步？
沙發上的林楓，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院長。」
「三百萬美金，十六鋪碼頭十七艘駁船，軍糧換硬通貨。」
「錢進了近衛家在瑞士的信託戶，花旗銀行過橋，洗成乾淨美金。」
「對不對？」
周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冷汗浸透了他後背那件價格不菲的真絲襯衫。
這些……這些絕密信息，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連經手的銀行、過橋的信託、最終的帳戶都一清二楚！
他嘴唇哆嗦著。
「小、小林中將，您……您這是……這是誤會。」
「那筆錢，是汪先生親自批的，為了穩定江南金融，籌措的政府準備金，絕對……絕對沒有私心……」
林楓看了他一眼。
「啪。」
打了個響指。
站在陰影里的伊堂大步上前，手裡拿著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
文件袋直接砸在周海臉上。
封口沒系，幾頁日文列印的紙張滑了出來，散落在周海顫抖的手邊。
周海忍著肋骨的劇痛，顫抖著撿起那些紙。
他日文不算精通，紙面上那些醒目的漢字和數字，他看得懂。
「後續五十艘駁船軍糧，按黑市價四成，轉讓給小林會社。」
「受讓方：小林會社。」
「轉讓方：行政院糧食統制局。」
白紙黑字。
周海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呼吸停了好幾秒。
四成？
黑市價的四成？
這比明搶還狠！
這五十艘船的軍糧，是汪院長下了死命令要保住的。
是後續幾個月江南地區軍警政機關配給的命脈。
更是他周海在東京談判桌上最大的籌碼！
全給他？
還要按白菜價？
他抬起頭，也顧不上恐懼了，一股急火攻心，脫口而出。
「不行！這絕對不行！這批糧食動了，江南要出大亂子的！」
「汪先生絕不會同意！還有，駐華派遣軍總司令煙俊六將軍那邊……」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卡住了。
煙俊六？
他在東京提煙俊六的名字，管用嗎？
沙發上的林楓，嘴角扯動了一下。
他沒接周海的話，反而慢悠悠地從軍裝口袋裡摸出個雪茄盒子。
抽出一根粗長的哈瓦那，咬在嘴裡。
打火機「咔噠」一聲擦亮。
「三。」
一個數字。
周海愣了一下。
伊堂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槍套的皮革搭扣上。
「咔嚓。」
南部十四式手槍被利落地拔出。
伊堂半蹲下身，槍口穩穩地頂在了周海的左側膝蓋骨上。
冰冷的觸感透過褲料，直接印在皮膚上。
周海全身的血液凍結了。
他能感覺到那黑洞洞的槍口，微微下壓。
他毫不懷疑，只要林楓再吐出一個數字，這個副官就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在東京郊外的廢棄倉庫里，打死一個財長，跟碾死一隻螞蟻，可能真的沒什麼區別。
「別！別開槍！」
周海所有的僥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政治背景，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嘶聲喊出來，聲音破音。
「我簽！我簽！」
伊堂的槍口沒有移開，只是抬眼看向沙發上的林楓。
林楓彈了彈菸灰，點了下頭。
伊堂這才收起槍，退後一步，手依然虛按在槍柄上。
那份協議被重新拍在周海面前的地上，旁邊丟過來一支鋼筆。
周海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撿起筆，在「受讓方」簽名處，歪歪扭扭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他癱在地上。
林楓這時才像是剛想起什麼似的，隨口問道。
「對了，周部長這趟來東京，是辦什麼公事？」
周海喘著粗氣，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不敢不說。
「是……是為新成立的『中央儲備銀行』，尋求一億日元的貸款。」
「另外……汪先生希望，能讓華夏儘快……公開對盟軍宣戰，以展現……展現價值。」
林楓「嗯」了一聲，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看著指尖那點猩紅的火頭。
「白費勁。」
周海一愣。
周海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你怎麼知道，想說我們這邊有工作的……
看看地上那份剛簽了字的協議，看看旁邊虎視眈眈的伊堂。
再看看沙發上那個連正眼都懶得給自己的男人，他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不服？
心裡那點不服，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過……」
林楓話鋒一轉。
「周部長在東京要是有什麼需要疏通的地方，儘管開口。」
「我們是朋友嘛，能幫就幫。」
朋友。
周海身體又是一抖。
誰敢跟你做朋友？
跟你做朋友，是要被連骨頭都吞下去的。
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腰彎得更低。
「能、能和小林中將是朋友，是鄙人的榮幸，榮幸……」
林楓擺擺手。
「近衛。」
他喊了一聲。
「送周部長回去，路上小心點。」
近衛隆趕緊上前，半拖半拽地把周海從地上拉起來，架著他就往外走。
周海腿軟得厲害，全靠近衛隆的力氣支撐。
走過那道斜長的陽光時，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剛從鬼門關打了個轉。
倉庫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楓眯了眯眼。
「查查周海在東京接觸的所有人，尤其是外務省和大藏省的。」
「我倒要看看，除了貸款，他還想從哪條縫裡撬點東西出來。」
.....
半個小時後，首相官邸。
東條放下那份來自憲兵系統的簡報，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
介於荒唐、無奈之間。
「他……把周海綁到廢棄倉庫去了？還逼著簽了軍糧轉讓協議？」
站在他辦公桌前的特高課課長，額角有細汗。
他硬著頭皮點頭。
「是的，首相。」
「根據我們安插在周海身邊的眼線匯報，以及事後對周海返回酒店時狀態的評估……」
「基本可以確認。」
「小林中將用了一些……非常規手段。」
「要不要將小林楓一郎抓捕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