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南雲的指甲掐進軍服袖口的呢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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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酒味嗆得林楓偏了偏頭。
這女人三瓶見底,妝全花了,靛藍振袖的衣襟鬆開大半,露出鎖骨下一片酡紅。
五攝家的千金,此刻跟街邊喝斷片的酒鬼沒什麼兩樣。
「鬆手。」
藤原南雲沒松。
她往前湊了半步,額頭幾乎撞上林楓的胸口。
「你嫌我髒?」
林楓沒動。
「還是怕了近衛家?」
她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混著脂粉,狼狽得不成樣子。
「小林楓一郎,你連參謀本部都敢炸,怕一個吃軟飯的廢物?」
兩米外,蘇婉端著果盤僵在原地。
水晶碟子裡的蘋果切塊碼得整齊齊,她手腕微發顫,腦子轉得飛快。
裝聽不懂日語?
太假了,剛才明用日語跟這女人打過招呼。
直接走?
回頭這大小姐酒醒了,指不定怎麼借題發揮。
還沒等她想明白,林楓手腕一翻。
很巧的勁,往外一撥,藤原南雲的五指就脫了開。
然後這位帝國中將轉過身,沖蘇婉挑了挑下巴。
「夫人,這瘋女人要睡你男人,你就在旁邊看戲?」
蘇婉差點把果盤摔了。
夫人?
這王八蛋真是隨時隨地拿她當擋箭牌,用得那叫一個順手。
果盤往茶几上一擱,蘇婉硬著頭皮走上前。
她伸手去扶藤原南雲的胳膊,用日語擠出半句客套話。
「藤原小姐,您喝多了……」
一隻手掌劈過來。
力道不算大,拍在蘇婉的手腕上,把她整個人推了個趔趄。
藤原南雲回頭瞪住蘇婉。
「你算什麼東西?」
她轉頭指著林楓,食指幾乎戳到他鼻尖。
「小林楓一郎!你寧可帶一個底細不明的華夏女人回東京,也不肯接受我藤原家的誠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到自己的和服下擺,踉蹌了一下又站穩。
「你知道近衛隆是什麼貨色嗎?」
這話一出口,連林楓都微挑了下眉。
「一個普林斯頓退學回來的廢物!」
藤原南雲大聲嚷嚷,酒勁徹底上頭。
「只會花錢,只會喝酒,只會找女人!」
她一腳踢翻了矮桌上的空酒瓶。
玻璃在地板上滾出老遠。
「父親逼我嫁他,不過是....」
她頓了一下,喘了口粗氣。
「不過是想借近衛家在阿美莉卡的人脈,把家族的錢轉出去。」
客廳里安靜了半拍。
「戰敗?」
藤原南雲打了個酒嗝,嗤笑一聲。
「他們早就在押注戰敗了,海外信託、瑞士帳戶、南美不動產……」
她歪著頭看林楓。
「我算什麼?我就是個搭頭的物件。與其便宜那個廢物,不如給你這個快死的人!」
林楓沒接話,拇指推開打火機蓋子,「咔嗒」一聲,火苗竄了起來。
五攝家之首的近衛家與同為五攝家的藤原家,正在聯手鋪設戰後退路。
押注的方向,阿美莉卡。
這條情報,比五十個師團的兵力部署都值錢。
他偏過頭,朝走廊方向揚了揚下巴。
伊堂無聲無息地從陰影里閃出來,右掌穩准狠地劈在藤原南雲後頸。
五攝家的千金,眼一翻,徑直往前栽。
林楓順勢退了半步。
蘇婉被壓得膝蓋一彎,一口氣差點沒倒上來,死命撐著才沒一屁股坐地上。
她抬起頭,直接飆了句中文。
「你就不能扶一下?」
林楓撣了撣軍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面不改色。
「我腿腳不好。」
伊堂上前一步,像扛米袋子一樣把藤原南雲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出了客廳。
門關上。
引擎聲遠去。
圍牆外三十米的暗哨里,特高課蹲守了足足三天的幾個特務面面相覷。
一盤精心籌劃的美人局,就這麼草草拉閘了。
.....
次日清晨七點。
一輛掛著藤原家家紋的黑色轎車停在鐵門外不到兩分鐘。
管家遞進來一隻錦緞禮盒,裡面躺著一張五十萬日元的無記名支票。
附信只有一行字。
小女酒後失態,萬望海涵。
林楓看都沒看,隨手甩過去。
支票落在蘇婉腿上。
「下午三點,霞關的萃會所有一場茶話會。」
蘇婉捏著那張紙,沒說話。
「汪偽行政院長周海這兩天訪日,他夫人會去。」
林楓咬了口吐司。
「看能不能從她嘴裡套點東西。」
「套什麼?」
「她男人貪了多少,藏哪兒了,誰幫他洗的。」
林楓把吐司皮撕下來扔碟子裡。
「這種太最喜歡在同階層的女人面前顯擺。」
「你越不搭理她,她越急著證明自己有錢。」
蘇婉把支票折好收進袖口。
五十萬日元。
藤原家用這個數字道歉,連眼都不眨。
她忽然有點理解林楓昨晚為什麼毫不動心了。
在這幫政客門閥的算盤裡,只要利益的車輪還在轉。
臉面和身段,隨時隨地都能貼上標籤賣個好價錢。
....
下午兩點四十分。
蘇婉從軍車裡下來時,霞關會所門口的兩名憲兵同時鞠躬彎到九十度。
將星車牌,中將夫人。
她頭髮盤成低髻,插了一支珊瑚簪。
穿了一件凸顯身材的旗袍。
茶室里已經坐了六個人。
清一色的將官夫人,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
桌上擺著銀質茶具和果子,氣氛矜持而客套。
看見來人是個陌生的華夏面孔,茶室里的輕聲細語突兀地停了一下。
幾個貴婦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急著起身。
蘇婉理都沒理她們,徑直走到主座旁邊的空位,施施然跪坐下來。
她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碗,抿了一小口。
全場安靜了三秒。
一位少將夫人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嘴角扯出一抹略帶試探的假笑。
「這位……想必就是小林將軍的夫人了吧?不知夫人對東京的氣候,還適應嗎?」
這話問得客套,語氣里多少帶點居高臨下。
蘇婉把茶碗磕在托盤上。
「嗯。」
她眼皮連抬都沒抬。
沒有下文。
那位少將夫人乾笑了兩聲,臉色微微有些發青,只能尷尬地轉頭去找別人搭話。
整個茶室的氣氛詭異起來。
那些用餘光悄悄打量蘇婉的貴婦們,心裡都在打鼓。
中將夫人。
華夏人。
更要命的是,聽說她男人是個帶兵拿大炮轟了參謀本部的活閻王。
這做派,簡直跟那個瘋狗中將一模一樣。
沒人敢再觸霉頭。
茶話會進行到第二十分鐘,侍女拉開了茶室的紙門。
一個穿著鵝黃色洋裝、戴著雙排珍珠項鍊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
燙著時髦的手推波浪卷,腕上疊了三隻翡翠鐲子,笑容得體而精明。
身後跟著兩個提皮箱的隨從。
「哎喲,諸位久等了久等了。」
她用一口帶著滬市腔的日語開口。
「這飛機晚了兩個鐘頭,路上實在堵得很,怪我怪我。」
周海的夫人,陳淑。
她的視線掃過茶室,落在蘇婉臉上,腳步頓了一下。
這茶室里,怎麼還有個華夏女人坐主位?
蘇婉依然低著頭,指尖撥弄著茶碗的蓋子。
陳淑到底是在名利場打滾的人,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
她見旁邊的島國少將夫人們都不敢吱聲,心裡大概有了底。
陳淑在蘇婉對面坐下來,珍珠項鍊在領口晃了晃。
「這位是……」
旁邊的少將夫人湊過去,壓低嗓門耳語了兩句。
陳淑芬放下手包,主動朝蘇婉欠了欠身。
「原來是小林將軍的夫人,久仰久仰。」
蘇婉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她把林楓平時那股子目中無人的囂張勁兒,學了個十成十。
「周夫人的鐲子,水頭看著倒還湊合。」
陳淑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了。
她趕緊抬手,假裝理了理鬢角。
特意把腕上的三隻翡翠鐲子往蘇婉眼前送了送,笑得花枝亂顫。
「哪裡哪裡,都是些舊物,比不得將軍夫人的好東西。」
「不過說起來,我上個月剛拍了一對帝王綠的耳墜……」
陳淑見對方反應冷淡,心裡那股攀比的火苗「蹭」地就竄上來了。
她一咬牙,從鱷魚皮包里摸出一張花旗銀行的高級貴賓金卡,往桌邊隨意地一放。
「其實啊,這年頭買首飾都是小打小鬧,我那口子最近剛走海路辦妥了一筆大買賣……」
陳淑壓低了嗓音,眼睛裡透著遮掩不住的得意。
蘇婉眼角餘光瞥見那張金卡。
獵物,把脖子伸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