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功抬起頭,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噁心到了。
「小林楓一郎。」
中西功把毛筆往硯台上一拍,墨汁濺了半張稿紙。
「你他媽是不是腦子被馬糞糊住了?」
「娶華夏女人?你配嗎?」
「你一個靠著軍刀和皮靴踩在人家國土上的侵略者,居然還有臉娶人家的女人?」
中西功撐著膝蓋站起來,瘦得像根竹竿。
「軍人的恥辱!」
鐵柵欄外,持槍看守的腦袋探了進來。
三八大蓋的槍口對準了中西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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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要不要……」
林楓抬起手朝看守的方向擺了擺。
看守縮回去了。
中西功罵得喘了口氣,額角青筋還在跳。
林楓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軍褲膝蓋上的灰。
口袋裡摸出半包駱駝牌香菸。
煙盒被捏得扁的,鋁箔紙皺成一團。
林楓隨手往硯台旁邊一丟。
「寫快點。」
林楓已經轉了身,往牢房門口走。
「老子等著看。」
軍靴踩在水泥地上,一高一低。
那條病腿拖出的聲響在走廊里迴蕩。
身後鐵柵門落鎖。
中西功冷著臉站在原地,等腳步聲徹底消失。
然後他彎下腰,拿過那半包煙。
鋁箔紙撕開,裡頭還剩四根,被擠得歪歪扭扭。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
第一口煙吸進肺里的時候,中西功閉上了眼。
美國煙。正宗的駱駝牌。
特高課審訊室里的人抽的是最劣等的軍供「光」牌。
這個小林楓一郎。
比自己想像中聰明得多。
說到底,自己能活著,還是託了這條瘋狗的福。
現在這條瘋狗又跑來說「娶了華夏女人」。
中西功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煤油燈的暖光里散開。
這是在鋪後路。
島國靠不住了。
這條瘋狗比大本營那幫蠢貨清醒。
太平洋上的仗打成什麼樣,中途島沉了四艘航母,瓜島變成絞肉機。
小林楓一郎在給自己找退路。
華夏妻子是一張牌。
今天來監獄送煙又是一張牌。
等哪天島國戰敗了,這些牌就能攤在桌面上。
中西功把菸灰彈進硯台里,重新盤腿坐下。
拿起毛筆的時候,他看了看那團洇開的墨跡下面,自己剛寫的那行字。
《華夏紅黨史》。
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走著瞧吧,小林中將。」
.....
東京灣。
傍晚的海風裹著重油和鹽分的腥氣,撲在臉上黏糊糊的。
林楓踩著舷梯往上爬。
鐵梯被海浪拍得微晃動,每一步都能聽見靴底刮蹭鐵板的聲響。
「長門號」的甲板上站著一排人。
不是列隊迎接的禮儀兵,是海軍的將官們。
穿著筆挺白色軍服的中將、少將,三兩兩聚在艦橋下方。
遠看見林楓的腦袋從舷梯邊緣冒出來,一個迎了上去。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嶼田。
這老頭滿臉堆笑,兩隻手伸出來隔著老遠就在空中搓。
「小林閣下!辛苦了!」
嶼田一把握住林楓的手使勁搖。
林楓還沒站穩,身後又湧上來三四個。
拍肩膀的、遞煙的、幫他拎公文包的。
這陣仗。
跟剛打完甲午海戰凱旋的東鄉平八郎差不多了。
一個海軍少將湊過來壓低嗓門。
「小林閣下,您今天那一出,可把我們這幫人看得熱血沸騰。」
「兩百個兵圍參謀本部,陸軍那幫馬鹿的臉都綠了!」
另一個中將端著清酒杯擠過來。
「我們還擔心您去了皇居會被為難,沒想到就是道個歉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陸軍那幫人搞了三個月的審計彈劾,到頭來被陛下一句'溝通不暢'打發了。哈哈...」
甲板上發出一陣鬨笑。
林楓被簇擁著往艦橋方向走。
這幫海軍將官一個比一個熱情。
道理很簡單,林楓今天幹的事,是替海軍出了一口憋了幾十年的惡氣。
陸軍欺負海軍不是一天兩天了。
每次御前會議搶預算,陸軍仗著兵多勢眾壓海軍一頭。
參謀本部更是把海軍軍令部當下級單位使喚。
今天小林楓一郎用兩百個兵加三輛裝甲車,把參謀本部的大門踹開了。
這是海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而且這人還是個陸軍中將。
用陸軍自己人的身份捅陸軍的刀子,這比海軍親自動手爽十倍。
林楓注意到,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沒在甲板上。
林楓往艦橋上掃了一眼,看見那個瘦削的身影站在最高處的觀測台旁邊。
手裡端著望遠鏡,正朝東京灣入口的方向看。
不下來迎接,是擺姿態。
意思是我跟你平起平坐,不是你的迎賓隊伍。
林楓不在乎。
被引進艦橋下方的作戰室時,桌上已經鋪開了一張太平洋海圖。
索羅門群島、瓜達卡納爾、拉包爾。
紅藍箭頭交錯。
永野從上面走下來。
把望遠鏡遞給副官,在海圖桌對面站定。
「小林閣下」
永野拍了拍海圖上瓜島的位置。
「既然陛下讓你兼任軍令部特別顧問....」
他抬起頭。
「那就先看我們現在的爛攤子。」
林楓湊近海圖。
瓜達卡納爾島上標著密麻麻的紅色叉號。
每一個叉號代表一支被殲滅或失去戰鬥力的部隊番號。
嶼田開始講解,手指從拉包爾劃到瓜島。
「七月份,海軍在瓜島修機場。」
「八月,美軍陸戰一師登陸,島上只有半島勞工和少量工兵,機場當天丟了。」
嶼田的手指點在亨德森機場的位置。
「從那以後,阿美莉卡的飛機以這個機場為基地,掌握了整個索羅門群島的制空權。」
「我們從拉包爾起飛的航空隊,單程就要飛兩個半小時。」
林楓盯著海圖上那些紅色航線。
嶼田繼續說。
「陸軍派了第十七軍去奪回機場。軍長百武,天皇侍衛長的弟弟。」
嶼田停頓了一下。
「這個人推遲了七、八次進攻命令。每一次海軍都把艦隊擺出去掩護,等到油燒光了,陸軍說'再等等'。」
作戰室里安靜了幾秒。
「等到美軍修好了跑道,把戰鬥機群填滿了機場。我們的制海權就是這麼丟的。」
林楓的手指在海圖上量著距離。
從拉包爾到瓜島,直線距離將近一千公里。
日軍的零式戰鬥機航程雖遠,但飛到瓜島上空時油料已經見底,根本沒法久留纏鬥。
而美軍的飛機從亨德森機場起飛,十五分鐘就能進入戰鬥。
以逸待勞。
林楓抬頭看嶼田。
「現在島上補給情況怎麼樣?」
嶼田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個表情里有嘲諷,也有某種疲憊。
「陸軍管那叫'飢餓之島'。」
他從旁邊的架子上抽出一份報告扔在海圖上。
「運輸船進不去。只能用驅逐艦夜間高速突入,我們叫'老鼠運輸'。兩千噸的驅逐艦,一次運幾十噸物資。」
「島上三萬人,每天只能收到所需的五分之一。」
林楓翻開那份報告。
裡面夾著前線拍回來的照片。
照片上的島國兵瘦得脫了相。
軍服掛在身上像掛在竹竿上。
牙齒脫落,皮膚蠟黃。
有幾個躺在壕溝里的,分不清是活人還是死人。
「陸軍多次請求用潛艇運糧。」
嶼田把報告合上。
「被我們拒了。」
「理由?」
「潛艇不是運輸船。」
嶼田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楓把報告放回桌面。
腦子裡的齒輪已經開始高速運轉。
潛艇不給用。
驅逐艦運力不足。
運輸船進不了美軍的封鎖圈。
三萬陸軍在島上活餓死。
海軍不是不能救,是選擇不救。
這條裂縫,比他之前估計的還要深。
「嶼田閣下。」
林楓把手撐在海圖桌邊沿,身子往前傾。
「如果我有一個辦法,既能幫海軍省下潛艇編隊的燃油消耗,又能讓陸軍心甘情願地從華夏戰場抽調三個師團填進瓜島。」
嶼田的眉毛動了一下。
林楓笑了。
「您想不想聽?」
嶼田伸手從制服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拔開筆帽,在海圖空白處的邊緣輕輕畫了一個圈。
筆尖停在圈的中心。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