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回電來得比預想快了一天。
伊堂把密電譯本送進來的時候,林楓正在二樓換軍裝。
不是大本營的催促,也不是杉山元的怒罵。
電報上的認證,屬於小林家本家。
林楓拆開看了一眼。
電文措辭溫和得反常。
「楓一郎吾侄年近而立,宜當成家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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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院藤原家長女南雲,品貌端莊,望即日歸京完婚,家族上下翹首以盼。」
林楓把電報紙捏在手裡,垂著眼掃了兩遍。
藤原南雲,他再熟悉不過。
二十四歲,御茶水女子大學英文系畢業,精通德法雙語,學生時代在宮內省實習過兩年。
履歷乾淨得不真實。
本家從來沒管過他的婚事,現在突然端出一個門第最高的貴族院千金?
好一把溫柔刀。
這女人一旦頂著小林夫人的名頭進了門。
華中兵站的每一筆帳、每一通電話、每一次密談,都會被枕邊人記錄在案,按月送回東京。
他小林楓一郎,從此變成被拴了鏈子的看門犬。
紙條丟進火盆。
「伊堂。」
「嗨。」
「備車,虹口。」
……
蘇婉的住所在虹口區三條巷弄深處。
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窗台下整理一沓手寫的數字。
聽見腳步聲,蘇婉下意識把紙頁扣在桌面下。
轉頭看清來人,蘇婉鬆了半口氣,可後背的汗毛卻立了起來。
小林從不在這個時間出現。
「將軍怎麼……」
「收拾東西。」
林楓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軍裝上還沾著火盆飄出來的紙灰。
「跟我回東京。」
蘇婉手裡的鉛筆掉在地上,滾到桌腿邊。
「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叫小林婉。」
他的腔調跟吩咐伊堂端茶沒區別。
蘇婉站起來。
「將軍……我只是個……」
「等我通知。」
林楓把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抽出來,槍管朝下擱在玄關的鞋柜上。
「要麼做小林婉,隨我去東京。」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要麼做黃浦江里的浮屍。」
門開了又關,引擎聲在巷口遠去。
蘇婉扶著桌沿站了整三十秒。
她抬頭看掛鍾。
從抽屜底層翻出那隻舊煙盒,裡面藏著一截削尖的鉛筆頭和一張對摺的頻率紙條。
蘇婉蹲在地板上,用最快速度寫完十六個數字組,塞進煙盒,披上外套衝出後門。
……
韓沖接到信的時候正在吃一碗陽春麵。
看完那十六個數字,筷子擱下了。
麵湯還冒著熱氣。
潘年從對麵茶攤走過來坐下。
韓沖把煙盒推過去。
潘年掃了一遍,筷子敲了敲碗沿。
「她暴露了?」
韓沖搖頭。
「不是。」
他把面碗推到一邊,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點。
「小林楓一郎的命靠的是華中兵站那張網。東京高層塞個藤原家的千金給他,等於在心臟里插根針。」
韓沖抬起頭。
「他需要一個乾淨的人,一個跟東京任何派系都沾不上邊的人。蘇婉的'小林外室'身份,恰好符合。」
潘年沉默了五秒。
「如果判斷錯了呢。」
「那她已經死了,不會有機會給我們發信。」
麵攤老闆過來收碗。
韓沖等人走遠,壓低了嗓子。
「這是一條直插心臟的線。」
潘年盯著那隻舊煙盒。
裡面那張頻率紙,是蘇婉在滬市唯一的聯絡通道。
如果她帶著這東西去東京,萬一被搜出來...
「讓她燒掉所有密碼。」
韓沖把煙盒收回衣兜。
「到東京之後,單線聯絡,由我重新建立通道。」
他站起來丟下兩個銅板。
「回電:同意。將計就計。」
……
凌晨四點,蘇婉把最後一張頻率紙按進菸灰缸。
火苗映在她臉上,橙色光跳了兩下就滅了。
整間屋子乾淨得像從沒住過人。
她對著鏡子,把頭髮盤成島國已婚女子的低髻。
手指在發尾停了一下。
鏡子裡的那張臉,從今天起屬於另一個人。
天亮之前,一隻藤編行李箱被送到了小林會館後門。
……
虹橋機場。
陸軍特使八木少佐在停機坪上來回踱了兩個小時。
他奉杉山元之命接林楓回京述職。
專機油箱加滿了,八名憲兵已在機艙就位。
任務只有一條:登機那一刻,解除小林中將的隨身警衛,由本部憲兵全程「護送」。
上午九點,沒人來。
十點。
八木的太陽穴跳了起來。
通訊兵拿著電話跑過來,半張臉煞白。
「少佐!小林中將的車隊三十分鐘前出了虹口,方向……方向是吳淞口!」
八木的嘴張開又合上。
吳淞口是海軍港。
……
碼頭上的風帶著咸腥。
「長門號」戰列艦的艦體遮住了半片天空,三十六厘米主炮塔在晨光里泛著鐵灰色的冷光。
紅地毯從棧橋一路鋪到舷梯腳下。
海軍儀仗隊列成兩排,白色制服筆挺。
林楓從吉普車后座下來。
他身側,一個穿和服女人低著頭,木屐踩在棧橋木板上,腳步穩當。
蘇婉。
不,小林婉。
八木少佐的黑色轎車在碼頭鐵絲網外急剎。
他衝下車,隔著五十米的軍港禁區鐵柵欄,只能看見那兩個身影踏上紅毯。
海軍水兵端著步槍擋在柵欄內側。
八木的手攥著欄杆鐵條。
林楓頭也沒回。
舷梯的最後一級踏板在腳下。
他停了一步,從軍裝內袋裡抽出那份大本營的召回電報。
紙片被撕成碎條,落進黃浦江渾濁的水面。
「長門號」的汽笛炸響。
兩艘驅逐艦從泊位駛出,一左一右,護在戰列艦兩翼。
甲板上,林楓點燃雪茄,煙霧被海風扯散。
蘇婉站在他身後兩步,雙手交握在身前。
風掀起和服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她沒回頭看岸。
岸已經看不見了。
……
東京參謀本部。
杉山元的茶杯從桌沿滑落,在石板地面上炸開。
碎瓷片濺到加藤的褲腳上。
「海軍的船!」
杉山元的手撐在桌面。
「那個畜生坐著聯合艦隊的旗艦回來!」
加藤蹲下去撿碎片,沒接話。
那隻茶杯是天皇去年御賜的九穀燒。
杉山元喘了兩口氣,把散落的文件掃到地上。
「海軍全程護衛,動他等於向聯合艦隊開戰。」
加藤站起身,把一摞厚紙拍在桌上。
「總長閣下,御前質詢會,三天後。」
他翻開第一頁。密麻麻的數字和紅筆批註。
「金華鼠疫的事,海軍有藤原真二作證,碰不得。但華中兵站這兩年的黑帳。」
加藤的手指戳在紙面上。
「報損率百分之八,煙土沖銷,走私盤尼西林。」
他把文件推到杉山元面前。
「只要在天皇面前坐實貪腐。當場就能褫奪他的軍權,直接送軍事法庭,海軍也保不住他。」
杉山元盯著那摞紙。
「三天。」
他把碎瓷片從袖口裡抖落。
「這些證據,夠不夠砸死他?」
加藤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封皮上印著「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內部審計報告」。
「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