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灰懸了三秒,終於斷裂,砸在計劃書封面上碎成粉末。
林楓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半島?」
他的眉毛挑起來,帶著驚訝。
「次長閣下,半島施行的是志願兵役制。」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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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那幾百號報名的蠢貨,連給關東軍塞牙縫都不夠用。」
「您從哪變出兵員補充給我?」
田邊端著酒杯沒動。
他等了五秒。
確認林楓不是在拒絕,只是在逼自己亮底牌。
酒杯擱下去。
田邊的身子前傾了三寸,壓低了嗓門。
「志願制……馬上就是過去時了。」
林楓叼著雪茄沒接話。
「大本營已經拍板。」
田邊左手那根斷了半截的無名指叩了叩桌面。
「最遲明年夏天,半島啟動強制徵兵令。」
「第一批配額五萬人。」
這個數字掛在和室的空氣里。
半島壯丁被拽出家門,塞進軍服,送上戰場。
太平洋的珊瑚礁上、緬甸的熱帶叢林裡、滿洲的凍土下面,到處都會出現他們的屍體。
歷史課本上那行乾巴巴的數字,此刻變成了田邊嘴裡一句輕飄的政策通報。
林楓擺了擺手,整張臉寫滿嫌棄。
「半島兵?」
「次長閣下見諒,我小林寧可帶著缺編的部隊硬撐,也不要那批貨色。」
田邊的杯子停在半路,眼神陰沉下來。
「打仗跟放羊一樣,撒出去收不回來。」
「沒有武士道精神的士兵比木樁子還不如,至少木樁子不會臨陣脫逃暴露友軍位置。」
林楓把雪茄重新叼回去,歪了嘴角。
「這種填壕溝的活兒,留給關東軍去干。」
「十三軍只收本土甲種師團的兵源。」
田邊的嘴角抽了一下。
誰不知道十三軍現在的實際兵力?
楠木的二十二師團整建制消失在關東軍的編制里,對外報的全是陣亡。
他沒拆穿。
這種事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田邊低頭把玩著空酒杯。
「小林君。」
「東京最近……有人提議。」
杯子放下。
「讓你回本土,擔任陸軍省高級顧問。」
林楓夾雪茄的手指微一頓,不到半秒。
高級顧問。
聽著體面,有專車,有官邸,唯獨沒有兵權。
回東京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關進動物園供人參觀。
杉山元和一條家的人,絕不會放過他。
「次長閣下。」
林楓把半截雪茄碾滅在計劃書旁邊。
「星夜單機飛滬市,不走正式渠道,不帶參謀,不通報任何司令部。」
他抬起頭,盯著田邊。
「恐怕不只是來給我送乾股的吧。」
田邊對視了三秒,然後笑了。
「華夏遠征軍入緬。」
他伸手把酒壺推到一邊,騰出矮桌中央的空間。
「山城把最精銳的三個軍塞進緬甸叢林,後方兵力空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從南到北。
「小林君的'五號作戰'計劃,是直接出兵四川打垮山城政權。」
田邊的手指停在桌面正中。
「我覺的方向可以有所調整。」
「但我,以及參謀本部作戰課的多數同僚認為,方向需要調整。」
「集中六個師團從華北南下,強攻陝西。」
「拿下西安、占領大西北,從漢中方向直接威脅四川。」
林楓沒說話。
攻打陝西。
六個師團從華北碾過去,第一個擋在路上的是誰?
陝北。
紅黨的心臟。
如果日軍真的集中兵力攻陝,那不是什麼打山城。
田邊接著說,
「煙俊六閣下還是傾向你的方案,他覺得陝西是窮山惡水。」
「我原本的計劃。」
「是在金陵召開最高軍事會議。」
「煙俊六、岡村寧次、阿南惟幾,三位方面軍司令官坐下來共同拍板。」
他的手擱回膝蓋,語氣淡了下來。
「偏偏阿南被送回東京。」
「十一軍群龍無首,補給線爛成篩子,現在連維持占領區都勉強。」
沒有點名是誰把阿南送進去的。
不需要點名。
林楓把碾滅的雪茄殘段撥到一邊。
「所以次長閣下今晚的意思是?」
田邊豎起四根手指。
「華中四個軍。」
「十一軍癱了,第二十三軍在廣州脫不開身。」
「第六方面軍還在組建。」
四根手指收回去三根,剩一根指著林楓的方向。
「唯有你的十三軍,兵強馬壯,彈藥充足,能打。」
「小林君帶著十三軍的實力背書,在軍事會議上站隊支持'攻陝方案'。」
「我在東京替你擋住所有人。」
「你在華中繼續當你的王。」
明牌。
赤裸的政治交換。
配合攻陝,保住兵權。
不配合,高級顧問的辦公室已經騰好了。
林楓慢慢把雙臂從胸前放下來。
攻打陝西。
寶塔山,窯洞裡那些人。
他在滬市替韓沖遮過風,替潘年通過情報,兩條船暗中轉運著磺胺和軍火送往蘇北。
他能控制戰場方向。
田邊自以為可以把兵力抽出來。
可是他卻不知道,南太平洋的瓜達爾卡納爾島,而這場爭奪戰一直拖延到十月下旬。
為了扭轉劣勢,日軍將精銳的第2師團派遣至瓜達爾卡納爾島。
面對美軍的優勢火力,第2師團也難以支撐。
這一戰役後,日軍即將轉入太平洋戰場的防禦陣型。
這意味著他們需要更多的士兵和軍需物資。
因此,「五號作戰」計劃被取消了。
有便宜不賺,王八蛋。
林楓伸手,把桌上那壺冷透的清酒提起來,給自己倒了滿杯。
一飲而盡。
「成交。」
……
凌晨兩點,小林會館二樓。
整棟樓的燈都滅了,只有窗戶邊亮著一點菸頭的紅光。
林楓站在落地窗前,右手食指抵著玻璃,緩緩劃出一條線。
從金華往北,經杭州,穿滬寧線,接津浦線,直插奉天。
四千公里。
每個月螢石沿著這條線被抽走。
每一噸都會變成炮彈殼、炸彈皮、軍艦龍骨。
手指停在玻璃上。
「必須掐斷它。」
指尖離開玻璃,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汽痕跡。
……
同一時刻。
山城,軍統局本部。
紅色保密電話在深夜響起來的時候,戴春風還沒睡著。
毛以言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份剛從譯電室跑出來的薄紙。
「鐵公雞的電報,沉默七天後頭一份。」
戴春風一把搶過去。
逐字逐句看完。
茶杯從桌沿滑下去,在地磚上炸開,碎瓷片濺了半個房間。
「好一個以戰養戰……」
戴春風捏著電報紙的手在發抖。
「原來他們打浙贛線,不是為了轟炸機跑道。」
「是來挖礦的!螢石!」
毛以言蹲下去撿碎瓷片,沒敢插嘴。
戴春風把電報紙拍在桌上。
「回電。」
「軍統上下,包括浙贛沿線所有游擊隊,全部無條件配合鐵公雞的任何行動。」
毛以言站起來,碎瓷片還攥在手裡。
「局座……鐵公雞要的配合力度,前所未有,萬一....」
戴春風的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攥成拳擱在膝蓋上。
「沒有萬一。」
毛以言不說話了。
「去發。」
……
次日,上午十點。
小林會館一樓會客廳。
伊堂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人。
圓臉,金絲眼鏡,左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右手各提一隻黑色牛皮箱。
「將軍,華中礦業株式會社常務董事野村。」
野村把兩隻箱子擱在地毯上,彎腰打開搭扣。
金條,整齊齊碼了兩層。
「小林將軍。」
野村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在下代表社方,懇請將軍儘快撥付金華至武義輕便鐵路的建材配額。」
「另外,礦區警備兵力的調撥....」
話沒說完。
一聲金屬悶響。
南部十四式手槍拍在紅木桌面上,槍口斜對著兩箱金條的方向。
野村的笑凝在臉上。
林楓靠在椅背里,翹著二郎腿。
「野村君。」
「在華中,規矩是我定的。」
「鐵路怎麼修,勞工怎麼征,得按我的'成本戰'來算。」
食指從護圈上收回來,點了點地上的箱子。
「你這兩箱東西....」
林楓歪了歪頭。
「只夠買你一張進門的椅子錢。」
野村緩緩彎腰,把箱子的蓋合上了。
「那麼……將軍的價碼是?」
林楓沒回答。
他把槍收回腰間,從桌上抽出一份空白的合同紙,橫著推過去。
「坐下。」
「咱們從頭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