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木的指揮車碾過泥坑,一路飆回五十七師團司令部。
他沒換軍靴,衝進機要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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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報!絕密!直接發給金陵總司令部!」
楠木把射擊日誌和那張該死的「繳獲地圖」摔在通訊參謀桌上,逐字口述電文。
控告,蓄意謀殺友軍。
通訊參謀硬著頭皮把電文發了出去。
二天。
楠木在師團指揮所里等了二天。
菸灰缸換了四個,桌上的茶從來沒熱過。
參謀長每隔兩小時推門進來看一眼,又退出去,不敢吱聲。
第三天早晨,電台終於響了。
參謀長拿著電報紙進來的時候,表情很難看。
「是總司令官煙俊六閣下的親筆申斥。」
楠木一把奪過來。
「……五十七師團攻擊107高地戰鬥中指揮失當,致傷亡過重,實屬令人遺憾。」
「望楠木中將以大局為重,戴罪立功,不得再生事端……」
關於炮兵偏射的事,一個字沒提。
關於那張坐標偏移1.8公里的假地圖,一個字沒提。
小林楓一郎蓄意謀殺四百一十七名帝國軍人的指控,一個字沒提。
楠木把電報紙捏成一團。
完了。
他的狀子被人截了。
或者說,根本沒被當回事。
煙俊六不可能不知道內情。
他選擇了沉默。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在金陵總司令部那個層面,小林楓一郎的分量,比一個他重得多。
楠木盯著牆上的作戰地圖看了很久。
四百一十七條命。
換來一封申斥。
當天下午,楠木親自坐到密碼機前,搖通了滬市憲兵司令部的頻率。
「一條閣下,我需要東京的力量。」
電波那頭沉默了幾秒。
一條實孝的回電只有一句話。
「明白了。」
……
東京,貴族院。
一條實孝的請求書遞到議事廳的當天,杉山元的副官就出現在貴族院後門。
「總長閣下非常關注華中前線的戰況。」
副官鞠躬時腰彎得很深。
「如果貴族院諸位賢達願意組織前線觀摩團,參謀本部將提供一切便利。」
貴族院議長翻了翻一條實孝的請求書,又看了看副官帶來的杉山元親筆批示。
六人觀摩團一天內組建完畢。
團長的人選落在了藤原真二頭上。
長州藩嫡系,貴族院預算委員,前外務省條約局參事官。
以及藤原南雲的父親。
杉山元約他喝茶的地方選在九段下的一家私人料亭。
「藤原君。」
杉山元放下茶杯,措辭很客氣。
「華中那邊的情況,想必你有所耳聞。」
「小林中將這個人,能力是有的。」
「但最近行事越來越無法無天,連友軍的炮火都敢往偏了打。」
「觀摩團此行,勞煩你重點關注一下兵站總監部的運作。」
話說到這份上,藤原真二點了點頭。
出發前一天傍晚,藤原真二剛從理髮店出來,一輛掛海軍旗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嶋田繁太郎的副官拉開後門。
「大臣閣下想請藤原先生喝杯酒。」
橫須賀的軍官俱樂部里,嶋田開門見山。
「藤原君,小林這個人留在陸軍是糟蹋人才。」
「你這次去前線,好看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嶋田端起清酒,笑得很親切。
「最好能找到點把柄,幫他從陸軍脫身。」
「海軍這邊,有他施展的舞台。」
藤原真二端著酒杯沒動。
陸軍要他查小林。
海軍也要他查小林。
一個人同時被兩個死對頭惦記,不是大奸就是大忠。
而無論哪種,自己夾在中間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當晚九點,藤原真二敲開了女兒在東京住所的門。
南雲穿著一件素色和服,正在燈下看書。
她連頭都沒抬。
「父親大人深夜來訪,稀客。」
藤原真二在女兒對面坐下,把兩次會面原本本說了一遍。
「杉山元要我查他,嶋田也要我查他。」
「搞不明白,陸軍和海軍什麼時候在同一件事上達成過共識?」
南雲合上書,抬起頭來。
「父親大人。」
「他們是在把您當槍使。」
藤原真二一愣。
南雲把書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敲著封面。
「您動了小林,後果是什麼?」
「陸軍說是海軍唆使的。海軍說是陸軍授意的。」
「兩邊互相甩鍋,被碾碎的只有您一個人。」
「更要命的是....」
南雲的手指停住。
「您知道誰會替小林出頭?」
藤原真二的後背微繃緊。
「皇居。」
南雲吐出兩個字。
「三笠宮殿下親自坐鎮他的會館,御前會議上天皇陛下說'小林將軍深明大義'。」
「您覺得貴族院的委任狀,壓得過這句話?」
藤原真二的臉白了一度。
「那……那我該怎麼辦?」
南雲站起來,把書擱回架子上,背對著父親。
「誰不知道小林是陛下最中意的將軍。」
「能巴結就巴結,不能巴結也別當道。」
她整了整和服的衣領。
「這個閻王,惹不得。」
說完她邁步往裡間走。
藤原真二追了一句。
「那我要是……巴結得好呢?」
南雲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那您的首相夢,說不定就能實現了。」
門帘落下。
……
浙贛前線。第十三軍指揮所。
林楓把第七份戰報翻完,擱在左手邊那一摞上面。
「完了?」
石川立正。
「完了,本周十三軍全線無陣亡,無負傷。」
納見坐在角落裡喝茶,臉上的表情介於荒誕和崇拜之間。
他當了快二十年軍人,從來沒見過哪支部隊能做到周零傷亡。
秘密只有一個。
林楓從來不打仗。
每次國軍反擊的情報一到,第十三軍總是恰到好處地「轉進」到敵人已經撤離的區域。
或者奉命「固守」根本沒有敵人的陣地。
戰報上寫得花團錦簇,側翼迂迴、火力壓制、殲敵若干。
實際陣亡數字永遠是零。
隔壁楠木的五十七師團,陣亡名單一天比一天長。
這個對比在前線軍官圈子裡傳開,速度比電報還快。
第十一軍司令部。
阿南把各部周報並排鋪在桌面上。
楠木師團:陣亡127,重傷89,失蹤14。
名冊三頁紙,正反兩面寫滿。
第十三軍:戰損欄。
三名士兵因誤食野蘑菇導致腹瀉,已康復。
阿南盯著這行字看了整十秒。
抬頭時,作戰室里七八名參謀全在埋頭看地圖。
「連續二周零陣亡。」
阿南的手按在第十三軍的戰報上。
「他小林楓一郎是神仙下凡,還是跟對面的支那人提前打了招呼?」
沒人接話。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個答案。
阿南把戰報一合,壓在鎮紙下面。
桌上的電話響了。
「十一軍司令部,阿南中將。」
話筒里傳來金陵參謀部通訊處的聲音。
「阿南閣下,東京方面通知,貴族院前線觀摩團已於今晨啟程,預計三日後抵達戰區。」
「團長藤原真二閣下,請貴部做好接待準備。」
阿南掛上電話。
貴族院,觀摩團。
他轉頭看向參謀長。
「這個藤原真二現在擔任什麼職務?」
參謀長翻了兩頁名冊,抬頭時嘴唇動了動。
「長州藩嫡系,貴族院預算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