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靖愣了三秒。
中將領章的金屬反光刺得他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帶了三十六個人,全副武裝,一路從弄堂殺到飯店大堂,踹開了和平飯店七樓套房的門。
氣勢做足了。
結果門裡面坐著的不是什麼走私掮客,不是什麼黑市軍火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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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華中兵器總監。
帝國陸軍現役中將。
井上靖後脊梁骨一陣發涼。
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淌進領口,被漿硬的襯衣領子颳得生疼。
他沒退。
不能退。
監聽車錄下的電波信號、方位角、頻段特徵、發報時間全對得上。
這裡,有人在用軍統密碼向山城發報。
鐵證如山。
井上靖硬著頭皮,偏過頭看了一眼唐明。
唐明站在茶几側面,臉白得跟宣紙似的。
井上靖把牙咬緊了。
「小林閣下。」
他儘量讓嗓門穩住。
「屬下奉華中派遣軍特高課令,執行無線電偵測任務。」
「今夜三點十七分,本樓層發出高頻率軍用密碼電波,方位角與本套房完全吻合。」
「屬下有理由懷疑……」
他吞了口唾沫,手指捏緊了槍柄。
「……閣下身邊這位,正在與山城進行秘密通訊。」
「私通敵國,罪證確鑿。」
套房裡安靜了整兩秒。
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里特高課便衣的呼吸聲。
唐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完了。
方位角對上了。
頻段對上了。
時間對上了。
特高課的無線電偵測車不是擺設,六台德制真空管收信機交叉定位,誤差不超過十五米。
他的右手開始往臉側移動。
後槽牙第二顆,牙冠內側嵌著一粒米黃色膠囊。
氰化鉀,咬破三秒內心臟驟停。
山城發的標配。
唐明的指尖剛碰到自己的下頜骨。
啪。
一顆啃得只剩薄一層果肉的蘋果核,划過兩米半的距離,精準砸在井上靖左胸衣襟上。
果汁四濺。
紅色的汁液在土黃色軍服布料上迅速洇開,形狀很難看。
井上靖整個人僵在原地。
身後十幾個特高課便衣的槍口集體往下垂了兩寸。
唐明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瞪著沙發上那個把自己的軍服扣子解開兩顆、翹著二郎腿的男人。
這是特高課。
帝國陸軍內部的思想憲兵。
連大將都得掂量著說話的衙門。
你拿蘋果核砸人家課長?
林楓抬手,在褲腿上隨便蹭了蹭指尖殘存的果汁。
伊堂沒等吩咐。
手槍的槍管向前探出半步,黑洞洞的槍口抵在井上靖的鼻尖上。
金屬管壁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槍油,冰冷的觸感讓井上靖的鼻翼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林楓從沙發里站起來。
右手探進中將軍服內兜,抽出一份摺疊了三道的文件。
紙張打開,拍在紅木茶几上。
上面第一行:
「毒藥戰略欺騙計劃補充條例」。
落款處,參謀總長杉山元的私人方章,硃砂大印。
林楓拿食指彈了紙面。
「井上課長。」
「你面前這位唐明先生,帝國統帥部花了整八個月,搭進去三條線、兩個據點。」
「才從山城策反回來的核心內線。」
「每一筆經費走的都是參謀本部特別機密費。」
「你現在告訴我,你要把他抓去憲兵隊?」
唐明的腦子嗡了一聲。
策反?
八個月?
他什麼時候被策反了?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冒出來。
對啊,老子本來偽裝的就是漢奸。
現在還是島國聯繫山城的暗線。
在小林楓一郎的局裡,「軍統叛徒」和「帝國策反內線」這兩頂帽子,戴在他頭上沒有任何區別。
一個更大的謊,把眼前這個謊圓得嚴絲合縫。
唐明把已經摸到下頜的右手慢慢放了回去。
井上靖盯著茶几上那份文件。
杉山元的章。
說實話,這已經是小林楓一郎第二次掏出這份東西了。
上一回在金陵問詢時就亮過。
你準備靠這張紙擋到什麼時候?
可他沒辦法。
參謀總長的私章壓在上面,等於整個陸軍省給這件事背了書。
要翻這份文件,得先翻杉山元。
翻杉山元?
井上靖的舌頭頂住上顎,嘴裡又苦又澀。
他咽了口唾沫,退了半步,但沒有收槍。
「文件我不質疑。」
「但是這部電台,屬下必須帶走核實密碼本。」
「發報內容涉及哪些信息、是否超出計劃授權範圍。」
茶几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響了。
鈴聲在死寂的套房裡炸開。
林楓側身。
電話里傳出一個中氣十足的男中音。
「小林將軍閣下,橫須賀聯合艦隊駐滬聯絡處第三課,就近日三百萬專項物資額度及附屬軍費交接事宜,帳目已全部理清。」
「相關單據隨時等候將軍過目簽字。」
井上靖的右肩垮了一寸。
海軍。
聯合艦隊。
三百萬。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重量比杉山元的章還要兇狠三倍。
林楓的左手搭在電話機側面。
「可能撥不成了。」
他對著電話話筒。
「特高課的井上課長,這會兒正帶著三十多號人端著槍站在我房間裡。」
「說是要把負責海外物資採購的核心線人,拖去憲兵隊。」
電話那頭沉默了四秒。
四秒之後,傳來椅子腿刮蹭地板的聲響。
有人站了起來。
「納尼?」
聯絡處副官的嗓門拔高了整一個八度。
「三百萬物資關係前線艦隊存亡!誰敢動....」
井上靖的槍口垂了下去。
不是他慫了。
是算清楚了一筆帳。
今晚他要是真把唐明帶走。
明天一早,聯合艦隊那幫瘋子能把特高課駐滬辦事處的屋頂掀了。
海軍和陸軍互毆,火燒不到小林楓一郎一根汗毛。
燒死的是他井上靖。
林楓的右手從兜里掏出那塊黃銅懷表。
「咔噠」一聲按開蓋子。
錶針指向四點零三分。
「井上課長。」
林楓合上懷表,塞回兜里。
「天快亮,你的人踩髒了我的地毯。」
井上靖一寸一寸地將南部手槍塞回槍套。
轉身時,他的後背挺得筆直。
走到門框邊,停住。
沒回頭。
「小林閣下。」
「杉山總長的章,不可能一輩子管用。」
皮靴聲漸遠。
套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唐明雙腿一軟,撐住牆壁才沒滑坐在地上。
電話里,聯絡處副官還在暴跳如雷地咆哮。
林楓伸出一根手指,按斷通話。
他走到窗邊,拉開天鵝絨窗簾一角。
樓下,三輛軍用卡車正在倒車,排氣管噴出灰白色的尾氣。
井上靖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拐角。
林楓鬆開窗簾。
「伊堂。」
「在。」
「井上的監聽車錄了多長時間的信號?」
伊堂默了一拍。
「屬下判斷,至少錄到了完整的呼叫頻段和前三組密碼。」
林楓點點頭,轉頭問道。
「唐先生,你的軍統代號是什麼?」
唐明略一思索,輕聲說道。
「鐵公雞。」